47 意动(一)(1 / 1)
从病人的房间走出来,祎晴下意识地看看书房——门依旧关得紧紧,不知何中正走了没有,惠姨已经睡了,客厅还留着灯,靠着落地玻璃窗的那一边,摆满了今天访客送来的花束。
很多都是妈妈店里从未见过的名贵品种,包装也是少见的华美——每一朵花都被包裹在层层累累的花纸中,犹如盛装的女子,蕾丝花边的衣裙华丽繁缛,精美绝伦,这些艳色济济一堂,挤挤挨挨,仿佛上演着某遥远年代盛大的宫廷舞会,衣香鬓影,风华绝代。
祎晴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那花的舞会按动快门。
“美丽的事物,需要美丽的镜头,你这样做,真是暴殄天物。”惊得一回头,陆旸手插在家居服的口袋里,从楼上悠然走下。
“我只是——觉得好看。”祎晴想起他复杂的大相机,还有,在电脑上流转的美丽的照片,有些心虚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你喜欢——放到你房间去?”
“好啊。”祎晴最喜欢那束百合,清雅怡人,香得恰到好处,美得与人无害。刚伸出手去,他却又说:“还是不要了别人送的,不好。”
祎晴丧气地缩回手去,这个人,还是那么难以捉摸!
他似乎丝毫未觉她的失望,走到沙发前,仰身一躺,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开始重重揉着眉心。
祎晴心一颤,他的疲累,像是到了极点。
恐怕他又在沙发上睡去,急急赶他:“快,上楼去睡。来,我陪你。”说完就去扶他。
他调整一下睡姿,仰头看她,一脸正经:“这么主动?可是——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眼神飘忽,嘴角一抹抑制不住的狡黠笑容,果然,还是不窘死她不罢休。
祎晴的手像触电一样收了回来,赌气地偏过头,“那你就这么睡吧,我去睡觉了。”
手一把被拽住,连着整个人都坐到了他的身旁,可怜兮兮的声音:“好不容易看见你,真狠心。”
清新的沐浴露的花草香,他应该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湿的,在灯光下泛着柔亮的栗色光泽。
“头发湿了躺着最容易头痛,赶紧去吹干。”
他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两手抱在胸前,仿佛找到了最舒适的依托,惬意的闭着眼睛,“不去,累。”
的确,他的眼窝似乎陷得更深了,脸上依旧没有一点血色。
“我帮你吹。”祎晴腾地站了起来,没提防,脚一下子踢在坚硬的实木大茶几边沿,脚趾头像断了一样,痛得她抽着冷气弯下腰去:“啊——”
陆旸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把揽住她:“怎么了,快坐下来别动,哪里痛?我看看。”
祎晴用手扳着脚趾,龇牙咧嘴地说不出话。陆旸扶着她在沙发上坐稳了,蹲在沙发边,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揉着。
“不要——”祎晴真的很窘,她还没有洗脚。
“听话,别动。”他的动作并不专业,却真的有魔力一般,将她脚趾上的疼痛,一点一点的化去。
“陆旸,”祎晴不好意思推开他的手:“不疼了,真的不疼了,你——去洗洗手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似乎晃了一下,语气却平稳严肃:“下次注意了,要撞也等洗了脚再撞,听见了没有?”然后拍拍手,慢吞吞地走向盥洗室。
沙发边上没有插头,祎晴不知道拖线板在哪里,翻箱倒柜地找。陆旸躺着没有了依托,索性坐了起来,耐着性子看着忙来忙去的她。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晃来晃去,安安静静地陪我一会儿?”他开始循循善诱。
“头发湿了容易受凉,等一下头痛就麻烦了,你坐着别动,很快就好,”祎晴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在哪个抽屉呢?上次明明看见惠姨拿过一次的呀。”
“嗯——我做好心理准备了,要不我们上楼”
还没说完,祎晴兴奋地叫着:“找到了!”
轰轰的暖风回旋在耳边,祎晴学着发型师的样子,大力的挥舞着电吹风,将陆旸的头发一绺一绺的抓在手里吹着。他的头发,在男人里应该属于偏细偏软的,在她的指缝间无辜地抖抖颤动。
陆旸懒懒地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不知是在忍耐,还是在享受。
“好了。”祎晴终于满意地收手,一边拢起电吹风的的电线,一边走到他面前去端详自己的艺术成果:所有的头发都杂乱无章地堆在头上,毫无发型可言,甚至有些凌乱。
许是受了暖气的吹拂,他的脸上终于泛出了些血色,只是好像恹恹地不想睁开眼睛。
在水晶大吊灯璀璨的光芒下,这个男人,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却丝毫不觉狼狈,反而透出一种慵懒的、散淡的美。他头上好闻的洗发香波的味道,随着暖气蒸腾开来,氤氲在她的四周。
一片安恬美好。祎晴眼波深静,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眼前人。
冷不防他睁开了眼睛,顿时碎钻般的光芒熠熠闪动,耀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不自觉地想躲,那光芒却又如花火的碎片一般飞溅而来,眼前的世界猝不及防地缤纷闪耀。
又猝不及防地黑了下来,他的身影突然高高的站在她面前,他的脸瞬间挡住了所有的光芒,连他自己眼中的光芒,也深深敛起——
他闭着眼睛,低下头,清凉的唇,带着一点点的犹豫,慢慢地贴了上来,祎晴的眼睛不自觉地闭上了,踮起脚,几乎是带着虔诚的心情,迎接这个人生中神圣的时刻
“啊!”仿佛有火花“啪”的一跳,轻微的触碰在瞬间猛的弹开,两个人都怔住了。
静电!
祎晴的皮肤在冬天总是特别干,刚刚电吹风一吹,空气也变得格外干燥,再加上手里拿着金属电器,身上又穿着含有腈纶的的毛衫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莫名其妙你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是不是说,他和别的女人接吻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别的女人祎晴心里突然闷闷的,转过头去:“你太累了,早点睡吧。”
他从后面一把搂住她,清醇的气息掠动她耳边的发丝,语气还带着不明所以的戏谑:“你不是说,要陪我上楼吗?”
“我也累了。”口气冷淡。
他搂着她的手变得有些僵硬,“苏伟晴,你在生气?”
“没有,只是累了。”她作势要往前走,他的胳膊紧了紧,终是放了下来。
“苏伟晴,你,在勉强你自己,对吗?因为我救了你的弟弟,你想补偿我,对吗?”
他因为疲惫而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原来,就算靠得你再近,我也无法,走进你的心里。”
他怎么能这么想?祎晴惶惑的转过头来:“不,不是这样的,陆旸”
他苦笑着:“苏伟晴,不要勉强自己,我妈已经受了大半辈子的苦,我不希望这个世界上另一个我爱的女人,再受这样的苦。”
他无力地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步履沉重的走了上去,削瘦无助的背影,渐渐融入到楼梯尽头的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