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代价(1 / 1)
说是去偏殿更衣,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被宫女太监们扶着一出正殿,就看见副软辇停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摇摇头,夜想走两步,刚才没喝醉,可也实在没少喝,借着散步醒醒酒吧。反正据神龙堡内线送来的地图显示,那‘碧波殿’也不算太远。
“你们退下。”很意外的,纳兰崇光见夜要走走,竟让正扶着她的宫女退开,自己上前伸出了胳膊,那意思是要亲自扶夜散步。没理会宫人们诧异的目光,国师显的很自然,恍惚间给人感觉本就该如此一样;“就由我送殿下过去吧。”
看不见夜面纱下的表情,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纳兰。很久后,纳兰依旧含笑伸着胳膊回视夜的目光。本来可以不于理会的,可席间那无意中扫到的忧虑还是让她软了心肠。明知道算计的成份居多,却还是抬手搭上他的胳膊,沉默迈步。无限感慨于世事多变。纳兰崇光,这一刻你救了你自己的命。西圣的问题解决起来要费些脑子了。
缓慢向前,留下长长的脚印,身前身后的宫女太监没有一个敢大声出气儿的。正扶着黑衣女子走路的可是尊贵仅次于皇帝的国师啊。他躬着身,伸着手,默默无言却面带微笑。即便是对着皇帝也从未有过如此的谦恭。疑窦丛生的簇拥着二人前进,队伍凝重而沉闷。
夜缄默无声,她在想自己的心事。记得有一位导师曾经教过自己,‘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事实上自从知道了西圣的计算,她就一直在思考着关于统一还是分裂的问题。无论是横看还是纵观各国历史。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都是恒古不变的道理。只不过要看看是利大还是弊多而已。前秦统一六国,的确手段残暴,但终究还是有其可取之处的。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修筑长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集权管理,这些对整个社会进步都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但其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白骨皑皑,尸横遍野,苛捐杂税饥民易子而食,建造千里阿房穷奢极欲。焚书坑儒,广兴文字狱,这也都对文化传承和经济发展,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这些都是权利太过集中化造成的后果。反观这个世界,秦始皇统一的,这里已经都统一了,语言,文字,货币,度量衡,包括文化交流,宗教信仰和通商贸易。可以说,事实上和统一后的效果一致,只不过权利分散罢了。却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能够安宁和平至今。生灵何辜?没理由毫无道理的为了一人私欲饱受战火涂炭。
黯然神伤,想起曾经看到过的战争场面,还有图片上见到过的那个浑身叮满蚊蝇却还在地上捡寻食物的枯黑男孩,又想起穆卜幼童纯真的笑容和族内喜庆的新年,手拿烟花欢乐蹦跳的稚子。悲天悯人不是她的性格,可想来依旧心如刀绞。生命的可贵就在于只要活着就有无穷的希望。但那些死于战火的人呢?他们的希望又在那里?有什么权利要求他们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换取那毫无益处的统一?这‘天下’二字何其之重啊。忽而记起唐代曹松《己亥岁》中的诗句来,不免低低吟出;“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念到这里,夜再没前进,她停下脚步,悲凄的目光直视着纳兰的眼睛,象是要穿透他的灵魂。良久,收回搭着他胳膊的手,落寞如离群孤雁般独自前行,清冷的嗓音自空气中弥漫出那最后一句,字字泣血;“一将功成万---骨---枯。”
再没人跟着她,所有人都静静的立在那里。他们没经历过战争,无法想象战争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可是夜的诗句还是重重的打在他们的心上。纳兰崇光虚弱的倒在地上,以他的智慧当然知道战争开始后的境况将会是何等的惨烈。他也不喜欢战争的,但忠君之心还是促使他向着皇帝希望的道路前进。他一直刻意的忽视着即将到来的一切,他一直安慰着自己,只要动作快,损失就可以降到最低。但现在,就在刚才,他感觉到心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涌而来。最后的那一句,更是无情的击碎了他一切的自欺。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他并不是天生冷血之人啊。死咬着嘴唇,抵抗住想要狂吼的冲动。痴痴的望着那已经远去的身影。这是女神的另一面吗?这就是作为女神的怜悯之心吗?真的是女神临世吗?不知何时,泪,悄然落下,他无力抗争了。
..............................................................................
宇文傲龙的轻松心情在看到碧波殿外站着的一群宫女太监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些应该在殿内伺候的人,现在都胆战心惊的站在门口,看见是他来了,全都跪倒在地,却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在殿内伺候?都站这里做什么?”微怒开口,他不太能适应这种场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的。仔细一想,反应过来,这些人虽然都跪下了,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呼万岁,这些规矩自己平时也不是太在意的,可现在突然没了,还没的这么奇怪,他觉得事情不那么乐观了;“女使现在何处?”
一个看起来有些品阶的太监滚了出来,这人宇文傲龙是认识的,是碧波殿的领事太监四喜,一直伺候着丽妃的。自己一直对丽妃不错,常来这里,所以记得他。这大冷的天,看他脑门上却滴着黄豆大小的汗珠子,几乎是全身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闷响,大张着嘴就是不出声。其他人情况也都差不多,一片磕头声,没一个说话的。
用不着皇帝出手,跟在身后的贴身太监顺子已经上前踢翻那还在磕头的四喜,大声呵斥着;“反了,万岁爷问话呢,你们都哑巴啦?”
四喜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久前,突然有人来传话,让丽妃迁宫。说是有人很快要住进来,他们这些人地位低下,怎么可能知道要来的人是谁。丽妃走的时候留下了他和另一个心腹宫女枚儿,说是让监视着看住进来的是什么人。还说最好能给个下马威什么的。他们做好了准备,没想到来的竟然只是个穿着很华丽还带着面纱的女人,而且是自己一个人凄凉走来的。枚儿以为她不得志,言语冲撞着想使坏让那女子丢脸,可还没怎样呢,国师跟着就来了,枚儿被赐死。国师亲自送那女子进去。出来后只吩咐他们说;要称呼里面的女子为‘殿下’不得有任何忤逆,否则只有一条路,就是死。看国师一点犹豫都没有的打死了枚儿就知道,得罪了里面那位殿下,恐怕皇帝也保不了他。那女殿下在国师走后没多久就命令他们全部出来。还说如果听到他们中有一个人说话,就一个字‘杀’。可现在问话的是皇帝啊,说话是死,不说话也是死,他现在只后悔跟错了主子,落得现在的下场。
在四喜眼里到底还是皇帝更可怕,见躲不过去了,心一横回话道;“回万岁爷,殿下说要安静,把奴才们都轰出来了。还说,有一个敢出声的,杀无赦。”
“退下。”宇文傲龙挥退跪了一地的奴才和还在踢打四喜的顺子,他刚才恍惚间听到天际传来一个声音,告诉他,让他自己一个人进去。没再计较什么,他以为夜玲珑只是泄愤而已,既然自己是来招安的,当然要把姿态摆的高一些;“你们都在这里等着。”信步越过众人,朝碧波殿走去。这殿里死寂死寂的,没有一点声音。心电感应般的就知道人不在寝殿里,转向后园时的心情复杂而亢奋。终于要正式见面了。
隆冬的子夜没有月亮,但那个背影依旧闪烁着记忆中的星光。夜玲珑早就换下了礼服,穿着宽松舒适的罩裙。黑发随意的流泄下来,背着手,□□双足。没错,这就是那天在国师府里看到的精灵。还是那么哀伤,还是那么落寞。是因为那个黑衣男子没有到来吗?
“宇文傲龙”直呼西圣皇帝的名字,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自然不必理会那些鬼规矩。夜可是连天都不跪的主,她也没想到这个皇帝会来的这么快。她不想有人糊涂的死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怀疑自己会失控杀人,遣开所有的人,她本来已经睡下了,不得不又爬起来,这副摸样见面好象是不太合规矩,不过,也没什么,自己需要在意这些东西吗;“你来的不是时候。”这么晚跑来,找死也不用急成这样。
“朕在国师府里见过你,那时候你就是这摸样。”不知道为什么,宇文傲龙一点都不介意夜直呼他的名字。说着与目的完全不靠边的话,早就想好的说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略有些诧异,放纵的确是要付出代价的,自己那晚居然没发现旁边有人。以后要多注意了;“你想天下一统?”是问句,但说的肯定;“考虑过代价了吗?”
“什么事都会有代价,夜怎么不想想统一后的好处?”宇文傲龙早就准备好了大段的说辞,这会看来是要派上用场了;“何不来帮朕呢?黑耀能给你的,朕一样都能给,你会比现在更加荣耀。列土封疆,亲王辅政,即使是你要当皇后也易如反掌。”条件够优厚了吧。
抬手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劝辞,这些在夜看来幼稚而可笑;“你是个好皇帝,重贤敬能,开明果决。西圣的实力的确发展很快。但要□□耀的主意,你确定正确?雪国君主年迈体弱,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那个即将继位的大皇子,能不能靠的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依照你现在的实力,就算是拉上雪国也得在过个两三年才能实施计划,那时候雪国会是个什么样子,你我谁都无法预料。”
“那又如何?雪国迟早也是要吞掉的。。。。”宇文傲龙才不担心这个,那大皇子越蠢越好,到时候吞并起来会容易的多。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夜拦住。
“我知道你盼着雪国混乱,但那么无用的君主在用的上他时可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再说你就能保证黑耀不会拉住南月?你嫁去南月的那个妹妹好象并不受重视。”其实黑耀嫁过去的也不见得就得宠,不过总是一半一半,还有拉拢的可能。
“所以,朕需要你的帮助。和朕一起共创万世基业吧。你的功业将被千秋万代传诵下去。你会成为真正的女神。这片大陆都会拜伏在你脚下。”西圣皇帝越来越激动了。
无奈摇头,这皇帝已经魔障了,看来说是说不通了,可又不能杀了了事,真伤脑筋;“你是太平君主,这片大陆又百年都不曾经历过战火,我原谅你对战争的无知。壮年雄才,想要成就一番霸业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但是。。。”夜忽然转身面对着他,郑重的看着他的双眼问道;“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朕已经准备很多年了。”宇文傲龙说的很肯定,他显然没理解夜的意思。
再一次,再给你一次机会。宇文傲龙,你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的了。苍生无辜,不能给你陪葬。向他伸出双手,神祗般圣洁肃穆;“那么,拉住我的手吧。”
“你答应了吗?真的答应了吗?”宇文傲龙激动极了,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劝动夜玲珑。看来,名利,地位真是百试百灵的东西。即便是传说的如同女神一样的人物也照样动心,让自己去拉她的手吗?是要他起誓吗?无所谓,现在,要他起什么誓都没问题。抢上前去,豪不怀疑的拉住夜柔软玉腕。开口就要说出自己的誓言。可就在他抓住夜手掌的瞬间,眼前一晃。天怎么亮了?
这是那里?宇文傲龙发觉自己不在皇宫里。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脚下干枯的地面,由于长年没有雨水的滋润现出道道裂痕。四周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天空,阴霾沉闷,狂风卷着黄沙打在他脸上,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危险,他感觉到了危险正在逼近,可是他看不见危险来自那里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觉得那危险正死死的盯着他,好象正一步步的迈进。“来人,快来人。”大声呼喝着。发现自己根本就发不出声音。慌乱的到处寻找,太好了,前面很远的地方居然有一棵树,虽然看上去是一棵枯萎了很久的数,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发足狂奔过去。不对,他跑不动,或者说他跑的太慢了。怎么办?怎么办?危险好象越来越近了。急切间灵光闪动,伏下身,四肢着地,象豹子一样向那枯树奔去。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觉过自己跑了很久很久,终于,那树近在眼前了。但,那树好象也不重要了。树下一望无际的残破尸体。有军有民,有老有少。都死了,世界上的人好象都死了。不对,他们还没死,离开了身体的头颅都瞪着眼睛看着他呢。慢慢的,他发现那些头颅开始动起来,大张着嘴,死盯着他,成千上万的头颅滚动着冲他汇集。恐惧,还是恐惧,他害怕的全身颤抖,他想跑,却象被什么盯在那里一样,根本动不了。天啊。一个头颅已经滚到了他的脚下,一口咬住了他的衣角。那眼眶里竟然没有眼珠,却还是死死盯着他。脚下的头颅越来越多,后到的滚上了先到的上面咬住他。他快要被这些透露淹没了。心胆具裂大叫出声。太好了,他得救了。眼前的景色真美啊。蓝蓝的天空,白云朵朵,空气清新怡人,他站在一片茂盛的稻田里。已经是秋天了吗?这稻田长的真好啊,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呢。喜悦的蹲下身子,想要好好欣赏这美景。这么好的庄稼是怎么种出来的?不对,仔细看去,这庄稼怎么是透明的?他能看见庄稼的脉络里流动着鲜红的液体。这是怎么回事?父王?母后?稻田里趴着很多人。很多陌生的面孔,他奇怪的就是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祖先或者后代。他们都趴在田里。全死了。四肢不断的流出血液。这些庄稼都是被他们的血液浇灌着的。天啊~~~这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了?伸手想要去拉自己的母后,他发现连他自己的手脚也都在泊泊的流出鲜血。害怕,惊恐,焦虑,绝望全都席卷而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弹了出去。“不,这不是朕的天下。”高叫着,他发现自己还在‘碧波殿’的园中。夜玲珑还站在那里。刚刚还拉住她双手的自己正跌坐在地上。涣散的目光悲伤而无助。鼓足勇气再次冲上前去,大喊着摇晃夜玲珑的肩头;“那是什么?你干了什么?你怎么能这么狠毒?”
长出了口气,收回摄魂术。激动的西圣皇帝,让夜心头轻松不少。他的悲哀和恐惧救了他自己的命。如果他刚才看到那样的只是战争惨景而一点都不动容的话。夜会直接要了他的命。还好。他的潜意识里,还有人性。他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抽离他的掌握,飘身向寝殿走去。身后留下夜低低的话语;“那是你即将要付出的代价。回去好好想想再来见我。”
颓废的瘫在地上。宇文傲龙会有一个不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