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其之十六『库洛洛·只是过客』（1 / 1）
「这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再是身份、立场，不再是曾经要背负的命运。」
「是永远无法跨越的时间和记忆。」
Ⅰ
库洛洛开始学习识字、读书。妮歌是他的老师。她自已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能够认得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
Ⅱ
妮歌无意识地把自己的长发剪成短发，即使库洛洛那个死小孩瞪着鸭梨大的眼珠子说真难看她也意外地没追着打他满屋子跑。
她惨淡地笑了笑，我总是觉得，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她说。
然后她在零的眼中看到了不安。
妮歌觉得自己开始慢慢想起来些什么，可是究竟想起来什么，她却不得而知。
Ⅲ
“喂，这句话怎么念？”库洛洛的手越过重重阻碍，持着一本跟圣经一样厚的书伸到她面前。
“死小孩告诉你多少次了！我不叫喂！我是妮歌。”虽然濒临抓狂，妮歌还是认真地捧起那本书，读起那句话来。
“我也不叫死小孩，我是库洛洛，库洛洛·鲁西鲁！”小孩子倔强的声音穿透妮歌的耳膜直抵大脑。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呐，这句话这样读——”
“一次路过，一次错过，还有一次好好把握。”
她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矫情也不显得冷淡。小库洛洛静静地听着，“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年龄的孩子显然还不能够懂。
“就是说，男人和女人，生命中注定有三次交集，第一次他们只是路过彼此，第二次他们错过了彼此，第三次……他们要把握住机会，把对方永远留在自己生命中。”
“哎……真是麻烦呐。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把对方抢过来不就好了。”他歪着小小的脑袋，流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
“抢抢抢！你就知道抢劫！我那些绅士礼仪都白教你啦？！你小子最大出息也就是当个强盗！”
“当强盗不好吗？想要的东西都可以抢过来。”库洛洛颇有深意地看着她，黑色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深不可测。
“傻孩子……”她一把搂过他，“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够抢到的。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永远不会是你的。”
“切……”他不屑地撇嘴，“不是我的……抢过来就是我的了。”
妮歌突然觉得跟这个基因上就烙着强盗和窃贼（盗贼）二词以至于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充满了盗贼天赋的孩子交流是在是太困难了。
当然也不能全怪他，是流星街的环境造就了这样的他。
据库洛洛自己回忆说，没遇到飞坦和她们时，他一个人很弱小。
经常连续几天吃不到东西，甚至连口水也喝不到。
流星街很少有人会把吃剩的食物送给别人，即便这个别人是孩子也如此。因为他们自己也不能保证下一顿还有得吃。
就算他偶尔弄到食物也很难保住，只能一口气全部吃掉，撑得半死不说，下一顿也没有着落。
库洛洛讲到这里的时候，零母性大发地含着鼻涕眼泪死死抱住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不再让你受苦之类的。
一旁的妮歌和飞坦嗤之以鼻。
她并不是铁石心肠，但只是对库洛洛稍稍有些同病相怜，但还没达到可以将母爱施舍给他的程度。当然她有没有所谓的母爱还是个未知数。
十八世纪的英国，贫苦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的地狱底层，日子并没比流星街好到哪里去。
频频发动的战争和国内党派之间的纷争不断将人民的痛苦推向新的境界。
金钱成了主宰，人性被踩在脚下。
妮歌的母亲就是因为患了百日咳却无钱医治而身亡。而三哥被买走的代价才换来他们家一时的平静。
所以说她和零真的不一样。
在零的生命中即使是最痛苦的经历也只不过是考试不及格，而她却能够通过哭闹换来父母的疼惜，吃一顿昂贵的外国垃圾食品，买几件不菲的动物毛皮，她所谓的痛苦就能够过去。
可妮歌不行。
她生下来不到一个月就被迫断奶，因为那时母亲骨瘦如柴的身体已经挤不出乳汁了。没有牙齿的她只能喝煮面条剩下的清汤。
在这种环境这种国家成长起来的她，哪里会有多余的同情心呢。
妮歌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当个好医生，即使病人没有钱也给他免费治疗……她不希望母亲的悲剧再次发生在自己的同胞身上。
而她的梦想则是随商船环游地球，她渴望来一次冒险，在经历无数劫难之后获得很多很多钱。
她是真的需要很多很多钱。
她一直在勉力维持纯洁如水晶般的笑颜，维持可怜的自尊，维持活下去的勇气。
从某些方面来讲，她或许是库洛洛的同类。
Ⅳ
他那样沉沉的睡。
一年不见，原本短短的黑发已经悄悄伸展出十几厘米的寂寞，柔顺的披散在耳边。
长长的睫毛轻覆，随着静默的呼吸微微的翕动。
一直带着倔强弧度的唇。
此时有着放松的淡意轻笑。
似是在做梦。
美梦。
妮歌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第一次看到这样安详平和的景象。
第一次看到他熟睡的景象。
小心翼翼。
记忆里那孩子总是对她和零心存戒备，就算是再平常不过的嬉笑打闹他也会下意识地摆出防御的姿势。
她知道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谨慎。
所以夜里即使有老鼠爬过他也会神经质地瞪大眼睛；
所以即使她路过他的房间给他重新盖上被踢到地板的被子也会引来他的恐慌；
所以他整日整夜的保持警惕，黑眼圈愈来愈浓。
她一直是知道的，所以一直有些心疼。
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何她面对出去混了一年多回来倒头就睡的死小孩有些惊慌失措。
她像个担心自己小孩的母亲一样摸摸他的额头，然后又不放心地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那孩子温润的气息扑在她脸上，酥酥的，痒痒的。她第一次如此接近他的脸庞。
黑色的发质柔软而光滑，在午后昏黄的阳光下犹如缎子般的细腻。
发梢在白皙的皮肤上投撒下淡淡阴影。
从额角到锁骨都好看的线条。
子夜的眸子被薄薄的眼睑轻轻的掩盖。
那仿佛深渊没有尽头的魅惑墨潭。
合着嘴角浅淡的柔笑，不知迷了多少人的眼。
她被他的容颜震撼，她甚至觉得他已经有些陌生了。
他明明才接近七岁，却已经有了魅惑众生的资本。
最好的证据就是这次他带了个紫发小女孩回来。
已经有追随者了吗？妮歌看到那女孩望向他时灼热的目光，叹息。
从此之后，她一直记得那个暧昧不明的午后。
她还记得自己亲眼见证那时眼前人儿的脸庞如何褪去孩子气的青涩。
她还记得那渐渐锐起的下颌带着少年特有的柔和，又在时光荏苒中微微抻出成熟的平展和棱角。
她没有也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她自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这些，会再次被遗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因为，她只是过客。
也许擦肩而过的她，永远无法在他生命里留下任何一种痕迹。
Ⅴ
“呐，你说，你会不会喜欢上我？”
“自恋的死小孩！我大你整整十四岁！……况且，我还不想被那个紫色头发的女孩戳成马蜂窝……”
“…………”
不知何时，妮歌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只是翻天覆地的黑色。
撕裂后只剩苍白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