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走皇后的路(1 / 1)
晓笋醒来的时候仍觉得眩晕,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医院里的灯晃得眼睛疼,她闭了闭眼睛,才能适应光线。
过了好久她才发觉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打着点滴。针头刺入手中,只有酸涩的感觉。
秦川就靠在床边,两人近在咫尺,她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空气渐渐凝滞,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平静而又诡异。有暗涌渐渐凝结生成,水珠蒸发成云,暴雨就要倾盆。
他脸色平静,声音亦是,“你还骗了我妈什么?”
她以为自己患了幻听,连他的声音都听不真切。直到他又说了一句,“尹晓笋,你到底拿了我妈多少钱?”
她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手上针刺的感觉犹在,滴注针头搭在手背上,用胶带固定着,有凉凉的水份源源不绝的注入体中。
她喉咙发哑,“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你骗我妈说你有了,你还向她要钱。”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仿佛要把她扼杀在这里,“但是,尹晓笋,你压根就没怀孕!”
他激动得冲上前用手捏住她的下颚,她的脸那么小,巴掌大的脸,楚楚可怜。她紧紧的注视着他,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他在她眼中看到自己暴怒的脸。
她的瞳孔急速的缩小,里面写满了恐慌。
“你今天居然还在我面前演戏,几乎就要把我给骗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尹晓笋,你、很、好。”
他连眼睛都是红的,她从来没有看过他这副模样。他说的,她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也不需要去懂。
有泪盈盈落下,沿着眼睑,滑落到枕巾上,啪嗒啪嗒,开出了淡色的花。
秦川有一刹那的失神。
她忽然淡淡的,悲哀的笑了,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艰难而生涩。
“秦川,如果我说我没有呢?你会不会相信我?”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又强自镇定,如同自己说服自己般,“你没有?你这样的人,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晓笋也不去辩解,他的回答足以将她击垮。
原来她便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残忍的侩子手,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也只得他这样的评价。她觉得与有荣焉,很是值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缓慢的死去,只觉得有残痛的快意,再没有血溅出来。
有这样一句话,别把身上的刀□□,只会溅得别人一身血。如今为了他这么一句话,她只得隐忍着让这把刀插得再深一些。
曾经为了一根刺她就向他哭喊,如今,头戴荆棘,她却一声也不敢□□。
晓笋垂下眼帘,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今天这一幕荒谬极了,可笑极了。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既然她没有怀孕,她大可不必在这里接受他的拷问。
晓笋费尽力气坐起来,又用右手吃力的揭下手上粘着滴注针头的胶布,一用力,顺带把针头也给扯出来,手背划破了,血一滴一滴的流出来,很是吓人。她也不觉得疼,只轻轻的套起鞋子,拿起放在床边的手袋,头也不回的走。她的脚步很轻,却走得仓促,像落荒而逃一般,失魂又落魄。
秦川也不留她,只眼睁睁看她穿好鞋子,拿着包,轻手轻脚的走出病房,仔细看她手上还耷拉着凝固了的血丝。墙壁很白,她的脸比墙更要白上三分。
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踉跄两步,手突然抵在门边,没有回头,声音冷冽,“我们以后,各走各路吧。”
她还没输完液,瓶子上还有半瓶生理盐水,因为她刚才拔针的时候用力过猛,很长时间瓶子还在摆动,长长的透明塑料管连带着也在摇晃,荡过来,又荡过去。
瓶子里的水还在一直往下滴,滴注针头掉在地上,水滴轻轻的落在地上。
他就那样木木的站着,只是机械的拿出烟来,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他几乎没有动,嘴里含的那支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也没有掉落下来。也不知道站了有多久,才掐熄了烟头,重新拿出一支烟,打火机的光照着他的脸,火苗幽蓝地晃。
他用手指细细摩挲打火机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竹字头低下一个尹字。也不知道是谁说,送打火机就是非你不娶的意思。
他整个人陷在病床上,手不小心放在枕头上,只摸到一片凉意。她竟哭出那样多的泪,那么多,把枕头都给浸湿了。
她就这样走出他的视线。
就这样走出他的生命。
晓笋终于走出病房,走出那片恐怖的白色天空。她突然想起某一年自己在大兴善寺,很虔诚的磕了很多个头,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和秦川永远在一起。可惜一切没有回转的可能了,而她终于要离开。
本来以为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又怎么会忘记,要如何去忘记。
她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这样恨过一个人,幼稚的把下半辈子寄托在这个人身上,未来是海市蜃楼,在阳光来临之后所有建筑随着想象崩塌。
他只用一句话,足以把她击垮。
她一直走一直走,如同行尸走肉,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胡乱的坐上某一班公车,糊里糊涂的居然被拉到了火车站。
她不假思索就买了回家的票,也没看清楚是坐票还是卧票,是哪一节车厢。
她随着人流向前进,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要回家了,快到家了……回家后会有老太太亲自煮的浓汤,老头子和老太太会陪着她,他们是世界上最不会伤害她的人,而她终于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她几尽艰辛,在最后晕倒在家门口。回家后连续发了几天高烧,把老太太老头子吓得六神无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那几个月,她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会哭,也不会笑。午夜梦回,总是哭了醒,醒了哭,眼泪无声滑下。老太太有时候起来给她掖被角,每每总要叹息一回。
想来人总有趋利避害的心性,容易把悲伤的事情尽数遗忘,封存在记忆的最尽头。现在回想起来她也快要遗忘那段时光,想起来的只是病好之后,老头子陪她下棋的情景。
黑白两色的棋子,那天老头子居然摸出了国际象棋。父女间已经好久没有玩过国际象棋,晓笋很吃惊,老头子倒是笑呵呵的说,太久没用了,都蒙上灰尘了。
说起来晓笋的棋艺都是老头子从小教导的,老头子精通棋艺,曾经得过大大小小的奖项,虎父无犬女,晓笋的棋艺也颇得老头子的真传。
老太太进来的时候盘上只余寥寥几枚棋子,两个人斗得酣畅淋漓。
房子里静悄悄的,晓笋和老头子分坐在桌子两侧,都在凝神思索。
老头子先得头筹,占尽先机,晓笋步步为营,最后被逼得无路可退,棋盘上白色棋子只余一王一后一车一兵。
晓笋见老太太进来了,莞尔一笑,说,“开饭啦。”
老太太疼爱的摸摸她的头,“父女俩谁输的今晚洗盘子去。”
晓笋见大势已去,摇着老太太的手,对着老太太娇嗔道,“娘,你偏心!”
老头子乐呵呵的,“孩子,这个局你可知要怎么去解?”
老太太看得一知半解,“让我来看看,笋儿啊,走皇后啊。”
皇后在国际象棋六十四个小方格中,走法很自由,横、直、斜都可以走,步数不受限制,是国际象棋中威力最大的子。
老头子在一旁假装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啊。”手上一提一放,却将自己的车后退了一步,明显大放水。
这盘棋糊里糊涂倒成了和局。
老太太和老头子先下楼去了,晓笋脑海里还浮现着老头子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囡囡,走皇后的路吧。无论在方格的路上,还是斜菱形的路上,自由的,无拘无束的走。你应该自己掌握一种向前的方向,按自己的假设,走自己的皇后步伐。”
也只有在她很小的时候,老头子和老太太才会牵着她的手,亲切的叫她“囡囡,囡囡”,“囡囡,走过来,爸爸妈妈在这里,走过来,向前走”,“囡囡,我们的囡囡学会走路了!多么了不起!”
他们又唤她“囡囡”,这个尘封了很久的称呼,寄托了他们对女儿刚开始长牙、学吃饭、学走路的无限期望,如今又拿出来,只是为了让她要再坚强一些。
原来他们为自己操心了那么久,原来自己在棋局中被困了那么久。
在那一刻,她终于从悲伤中走出来。不久又回到那座城市,过五关斩六将进了业内的大公司,开始了自立的生活。她明白,她不能再让两位老人伤心了。
而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她搭了一座坟将所有的伤害、欺骗、谎言和最初的美好尽数埋葬,将一切从生命里剔除。
她竟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当旧人粉墨登场之时,所有场景又历历在目如同刚发生一样。
记得要忘记,请记得一定要忘记。原来这首歌是这样的意思。
在萧慎走后,在遇见秦川和叶青青的那个晚上,晓笋哭得精疲力竭,终于在半夜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