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1 / 1)
“原来那时是你!!!”倒抽一口凉气,顾惜惜退了一大步,半是为了得知之前的窥探者原来是他,半是为了终于目睹他褪去笑容后展露出来的狠毒本色——不过说真的,这才比较符合他的本性呢。震慑心神,心底的疑问却不曾因此消失:“既然见到了我的那一面,那你还想要我?”
——一般正常的男子都应该喜欢单纯善良柔弱无依的小女人形象吧?她尚不至于自恋到以为自己那时的泼妇模样能有多么动人。
“哎呀哎呀,终于问出了一个好问题了。”他早恢复亲切笑容,击掌数声,意甚嘉许,“没错,我那时就想,原来女人还能有这么强悍的一面,不知道她其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真是值得期待哪。”
真是少,见,多,怪~~
她凉凉开口:“要见这些还不简单,只需看看你那些侍妾在你背后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场景,我坚信那绝对会比我那时样子来的强悍百倍。”
“还有这口才,啧啧,也真让人好奇下一刻会冒出什么样的解颐妙语啊,呵呵。”完全不介意她对他侍妾们的恶毒抨击,小王爷顾自笑得开心。那一脸兴致勃勃的憧憬模样,教顾惜惜只能无奈的叹口气,放弃了鸡同鸭讲的努力:“那小王爷,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决心放弃怀玉楼呢?”
“你不会的。”
“诶?”如此肯定?她自己都依然犹豫中呢。
“没有了怀玉楼,没有一呼百应,没有锦衣玉食……惜惜姑娘,如你所说,这么舍不得委屈自己的一个人,你真的可能忍受贫困的生活么?”
“……”沉吟中。
“……”微笑着,面带鼓励。
终于——
“……好吧,你赢了。”
于是,数日后。
不久前才宣布封禁的怀玉楼,奇迹般的洗脱了嫌疑,重新热热闹闹开了张,为了答谢新老顾客厚爱,三日内消费一例八五折,并免费附赠瓜果点心。本来连茶水都将附赠,然而念到那毕竟是收入中的一大支柱,最终顾惜惜还是下不了这个手,只能狠狠心……稍稍往上提了些价以弥补其它损失罢了。
只是满天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瞧后门这一帮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簇拥着她们的掌柜——顾惜惜也——执手相看泪眼的感人造型,若有人见到了这一场景,只怕会误以为今日是这怀玉楼老鸨的出嫁之日吧?
可怜这厢她顾惜惜正是——
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侯门一入深似海,高门深院不胜寒,寂寞梧桐,锁清秋……
“我去了啊,我当真去了啊……不过大家放心,我定会用最短的时间让那厮厌烦,然后风风光光的回来的!”
“绿意,你务必要帮我抓好这些天的客流量,尽力把前几天的损失补回来啊~~”
“秀玑,要记得带好你手下的那群护院,确保怀玉楼的治安,别再让他们浪费我们楼里口粮了~~还有,天干物燥,千万小心火烛哪~”
“小媚,切记……”
“行了行了,还真当自己是嫁进王府去了啊!只不过是去住几天而已——”
“到底还走不走啊?等下迟到了万一又害那小王爷不高兴,再封了怀玉楼怎么办?”可惜其它人却没她这般缠绵情怀——怀玉楼如今可谓是百废待兴,事情多乱如麻,何来工夫听她废话——一群人七嘴八舌的临别赠言如上之后,不耐地一阵推搡,可怜的顾惜惜便这般哀怨的被打包推上了马车,徒自在驶向王府的车厢中寤辟有摽,躬自悼矣了——果然是疾风知劲草啊,要不是出了这事,她怎么还没发现原来自家这怀玉楼中尽是这般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哪,真是心寒啊心寒~~~~
一路哀怨着进了王府,王府的管家果然是好修养,知道她是怀玉楼出身的,却是脸也没抬一下,眉也不皱一下,就这么一直面无表情的将她领至据说是早就安排下的客房,还拨了几个使女与她;唯一的不足却是同时附上的友情提示:若有需求,尽情开口;但若是随意走动……后果自负。
……罢罢,她亦非好奇宝宝,正好顺水推舟呆在房里,享受珍贵的闲暇时光。
只是原本抱定的速战速决方针却终究未能成功实施,原因是,想是那小王爷成心,居然一连数天都不曾再露面……
所以等到五天后这见首不见尾的神龙终于出现后,若不是还记着正是此人把自己害成眼下这般百无聊赖,她差点就能感动到和他一笑泯恩仇了……
小王爷倒是相当的施施然,顶着她针也似悲愤的目光,优雅的落座,长长的腿优雅地一架,又是优雅的端起茶盅吹了吹气,方笑道:“俗务繁忙,这几天顾不上招呼,惜惜可还住得惯?”
靠,把你自己关在房里五天不准出门试试看,住得惯才怪!不过对方既然是谈笑用兵,她自然也不能输了风度去,微笑着回答:“小王爷真是太客气了,在小红她们这么善解人意的悉心照顾下,惜惜若还有什么怨言,岂不是太不识趣了么?”
点点头,听到客人满意的回答,主人欣慰的点点头:“这就好,本王原来还担心你不习惯呢。”停顿一下,“不过……‘小红’?”疑惑的目光投向管家,后者同样茫然中,还比他多了些惶恐。
“噢,就是这几位姐姐啊,”大咧咧一点旁边那两苦着脸的丫环,念到诸人可能对自己的逻辑跳跃方式尚未适应,又不厌其烦附加详细解说,“我已经帮她们都改名了,哪,从今天起,这位就是小红,她叫小花。”
看她煞有其事的模样,某人无言以对中~~~~顾惜惜却看也不看众人诡异神情,顾自热情地向刚进门的第三个丫环招呼:“哟,来得正好,小王爷似乎有些不舒服,你赶紧帮他揉揉背吧——旺财。”
噗!
可怜一向风度翩翩的小王爷终于忍不住,毫无风度的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而且——
尽数喷在了正自娱自乐笑得好开怀的顾惜惜的脸上!
狂笑声起,与之相伴的,还有顾惜惜悲愤的狂叫声:
“你你!!!你一定是故意的对不对!太卑鄙了~~~~~~~~”
唉唉,这两个人,真不知道该同情哪一个啊……一边的丫鬟们一边忍笑,一边默念。
之后免不了又是下人们的一阵兵荒马乱。好容易又回到宾主彬彬言谈甚欢的和平环境,顾惜惜再次确认最高原则:眼前此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当真是不一般的阴险……
“那么,王爷于如此繁忙的公事之中竟犹能抽空莅临,想来定是有什么指教吧?”完全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反客为主,顾惜惜只望能早早摸清其可疑企图,快刀斩乱麻,好过这般偏于幼稚的意气之争。
“惜惜果然冰雪聪明呵。”满意地微微一笑,“今晚乔太尉府上摆宴,除了文武百官外,乔夫人还一力邀请本王带家眷前往一聚。我本欲推辞,忽然念到惜惜你这几日在我府中定是憋闷得紧了,借此机会,出去散散心也好,只不知惜惜意下如何?”
疑惑地偏过头,点着自己:“带我去那个乔太尉的宴席?”
他颔首,微笑不变:“当然,如果你担心到时怯场,本王也不介意帮你谢绝乔夫人的好意——如何?”
明摆事情不可能有他说得那般美好,顾惜惜暗自冷笑:“王爷何必使这激将法?惜惜去就是。”怯场?笑话。她何等场面不曾经过,还怕这区区一个太尉府的宴席?管他有何计算,到时见招拆招便是——何况,真出了丑的话他越王的脸面未必能好看到哪里去吧。
“只不过,忽然想到之前来的时候,不曾预料到会有此事,却没带什么合适的衣裙呢,唉,难道就这么出去么……”
凝眉而叹,貌似颇为困扰的模样——只是这自言自语的声音,未免稍稍大了一些;果然,不待王爷发话,一直笔直站在旁边的管家立即便挺身而出俯首认罪:“是小人疏忽了,竟未注意到这点,请王爷降罪。”
他兴致盎然的摆摆手,对顾惜惜道:“缺什么的,尽管向他开口吧——除了这个,没什么问题了?”
开心的点点头,顾惜惜转头吩咐:“小花,帮我拿笔墨过来,可能东西有些多,还是列个条子管家会比较方便,对吧,小红?”
小花一脸哭笑不得的下去了;过不了多久,一张墨渍淋漓的备忘录便自顾惜惜笔下热腾腾诞生了。小王爷好奇的凑上去,自她背后看她奋笔疾书半晌,喃喃念道:“……翡翠步摇,三珠璜钗,金缕香囊,黄绫裙襦,黑貂大裘,饰贝带……诶,你确定不用再加上白环玉珏?”
“啊呀,多谢王爷提醒,一不小心,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落下了。”感激地对他嫣然一笑,大笔一挥再添上白环玉珏一项,然后继续辛苦思索中——上次那徽商送给小媚的扇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据说价值不菲哪,这王府中应该也拿得出来吧?……
终于再想不起来有什么可趁机捞一把的,顾惜惜一脸懊丧地将单子递于了管家。话说这越王府不仅主子怪异,连下人也个个非同小可。像眼前这管家,就绝对是不露相的真人哪——接过这张足足让多少人家倾家荡产的单子,居然依然维持这面无表情的恭敬表情,只躬身道:“小人定会在酉时之前,将这单上物品如数交与顾姑娘,请王爷及顾姑娘放心。”
……真真是深不可测的人物呐。顾惜惜不得不再次感慨。
坐在车厢里,气氛实在有些诡异。
虽然明明他只是微笑的盯着自己看,可为什么心里竟会有发毛的感觉?虽说自认也是清秀佳人一枚,可再怎么貌美如花也禁不起让人看一路的吧?
最主要的是,那笑哪像是登徒子看佳人的?要说像的话,只能说,倒像是某只猫在得意地看着掌下可怜的小老鼠……不对不对,他定是在算计着什么。本着高度的警惕心,顾惜惜忐忑的想。
“那个……那个乔太尉是几十大寿了么?”没办法,只好随便挑个话题,以图打破这诡异气氛。
他一脸似笑非笑:“乔太尉应该尚未过不惑之年,说是寿筵,只怕办得嫌早了些吧?”
真是,不是就不是嘛,偏要这么拐弯抹角说一通以突出显示她的无知……她也不过就一规规矩矩生意人(?),除了那些常上门的官员大概还知道,又怎可能对朝中大臣均了如指掌?所以,不难为情不难为情……
一边这么自我宽慰着,一边果然毫无羞愧之感,继续不知为不知:“那他这宴席的名义又是什么?为什么会连家眷都……”说到这家眷,忍不住小小地噎了一下,这话也就问不下去了。他却似是知她所想,淡淡道:“等下便知,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故弄玄虚?一脸郁闷地放弃了搭话的努力,气闷得紧,顺手拉开一边的窗帘看风景,不意却听到轿后喧嚷声起,正好奇,却见那小王爷轻笑道:“来了。”
“咦?”她不解的转头。
先前那句若说是卖关子的话,那么这句没头没尾的绝对是在打禅机了。什么来了,莫非他早知后面会有人追上来?
侍卫已为他掀起了车帘。看也不看她的疑惑一眼,他只是随口吩咐道:“呆在车里罢。”便一弯身,出车去了。
顾惜惜不禁好奇心起,只是知道以自己这马车的规模,要从旁边的车窗中看到车后景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只能耐着心听——偏这车隔音却是分外地好,极尽了耳力,却依然一无所闻,只能无奈的放弃,乖乖地等了片刻,感觉马车向道旁让开了一些距离,心里一动,掀起帘子一看,轿边却是数骑缓缓经过。为首一人正与此时向马车望来,顾惜惜不禁一怔,忙垂下眼,心中却颇为好奇。
一眼之下,只觉那人脸微长,双眸冷厉似鹰隼一般,虽然只是漠无表情,却带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最奇怪的事,看上去竟像是有些眼熟,倒像是和某个认识的人颇为相似似的……不过,到底是谁呢?
再抬头,那人倒没再注意她了,只是似乎转过头,与身边的一个白衣青年说些什么的样子。那白衣青年亦是看不真切,只觉得虽是隔着这么些距离,却依然能感觉到那清清冷冷的味道,美人呵美人……
帘子一掀,顾惜惜一抬头,却是越王轩回到了车中,不禁恍然且嗒然:搞了半天,先前那个目光犀利看着眼熟的,原来不就是像他么!
不待说,定又是哪位王爷了。倒是越王轩,这回先笑着道:“没想到竟能遇到三哥了,可当真是难得。”
她愣了一愣。“诶,三王爷?那不就是青王蚩咯?”忽然间兴奋起来,双眼冒光。
“你有听过?”他微微勾起了唇角,只是其中——含义不明。
当真难得,他原以为除了去过她怀玉楼的客人,其余朝廷中人是一概入不了她顾鸨母的眼的。顾惜惜意识到他的奚落,却不与他一般见识,犹自兴奋中:“哗,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哪!”
“看上去你倒是很向往哪。”他似笑非笑道。
“当然!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好男儿志在四方,自当马革裹尸尽心杀敌报国,方不枉了这一生!这些仁人志士在疆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以生命捍卫了我们的和平,难道不值得我们敬佩么?”
壮烈宣言,赢得他轻笑击掌,不料下一刻,他竟出其不意的揽过慷慨激昂热血沸腾中的她,顺便偷得香吻一个。顾惜惜逃避不及,只能狠狠瞪去一眼。他也不以为意,松开手,笑道:“好,好!果然说得比唱的好听多了。”
“哪里哪里。”笑靥如花的一福礼,顾惜惜抓紧时机跳脱了魔掌,不忘敬谢观众,“王爷过奖了,这还不是王爷教导有方么?”
“惜惜哪,本王发现你越来越可爱了,真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好呢?”笑吟吟的斜睨着她,这语气是……
挑逗?!
“诗经。”她认真地说。
一直掌握主动权的小王爷终于也有了茫然的时候:“嗯?”
顾惜惜却是看也不看他,目不斜视朗朗道:
“其中的唐风,绸缪篇中有言,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说的正是小王爷适才的心情。想昔时夫子又有言曰:诗以言志。小王爷随口一言便切中诗经精义,信手拈来挥洒自如,如此文采精华,真教惜惜钦佩不已。联想及子又有言,克已复礼为仁。不学礼,无以立……”继续一本正经道,“而这长幼之序,更是不得不守,所以,在王爷赋诗言志的时候,还望能够自重。”
“呵,那夫子有没有说过,当你面对比你强大的势力的时候该怎么办?”终于明白其意所指,笑罢,闲闲地觑着她道。顾惜惜倒是被他反诘得一呆,暂时竟什么也想不起来,混乱中……
“诶,这个……?”
越王轩手一伸——虽说这马车宽敞豪华,却能有多少空间?轻而易举的将她重又揽入怀,低头轻嗅发香,轻笑道:“不用想了,本王这就告诉你。”
“哎哎,好了好了,说正事吧。”顾惜惜一脸郁闷——谁让自己如今是人在屋檐下,处处捉襟见肘,只得装着娇嗔极力挣脱。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此番并不似从前的单纯捉弄,倒像是有些不悦而故意惩罚的样子……
不悦?难道是自己哪句话惹到这煞星了?
所幸他并未坚持,只是笑道:“正事?”
“嗯……那个,您为什么没像三王爷那样骑马,而是选择了坐车?”郑重其事地问道,以表示自己绝非故意扯开话题。
他显然看出了她的小小算盘,但也没拆穿,竟然还微笑着解释道:“本王不过是一向只选择最舒服的方式而已。”淡然一笑,“而三哥,却从小喜欢最刺激也是最危险的方式。”
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他仿佛沉入了什么思索中,半晌,方才抬头对她浅浅一笑,漫不经心道:“你说,这两种方式,究竟会是那种……比较好呢?”
“……”
顾惜惜不禁微微一颤。这两人,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