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3(1 / 1)
“没看见小树你着急了没有?”
“大夫说她出院了,我就知道让你领回来了。”
孔建洲伸手接下江南手里的水果,“你就那么放心?”
“说实话,不怎么放心。但没办法。”
我望着这两个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跟江南有着多年交情可以两肋插刀的兄弟不是程开,而是孔建洲。
我对那天晚上的记忆很模糊,我忘了我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忘了是怎样回到房间睡觉的。也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个晚上?是我脑子出问题了吗?可能是。
第二天早晨,我坚持要去上班,孔建洲坚决不准,而梁雅冰劝了几句之后见我不动摇,又改口劝孔建洲说:“你让她去吧,她自己在家也没什么事儿,多无聊。”孔建洲想了想,终于同意了。
还是梁雅冰明白我的心,她知道我现在越来越怕寂寞,不敢一个人待着,就怕忽然从哪里蹿出来一个人欺负我。
我精心打扮了一下,换了一身新衣服,还化了点淡妆。这么做纯属心虚,因为我知道今天上班所有人都会打听我的情况,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上电梯之前,孔建洲搂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轻说:“不管怎样都别怕,有我呢。”我扭头看着他,感激地一笑。
对于议论,我有心理准备,我知道我在遭受这样的事情之后,人们善意的关心也会让我万分难以忍受。就好像陈冰冰。就算她是好心,在我看来也是冷嘲热讽。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公司人的议论会是让我崩溃的直白。
一个声音:“哎,你看见Susan了吧?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上班了。”
另一个声音:“可不是的,她心也够大的,我看她还笑呢,都让人那个了,还笑得出来?”
第三个声音:“怎么了怎么了?Susan被人怎么了?”
“哎你还不知道啊?Susan请病假是因为她让人qiang奸了!”
“啊?!”
“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整天都想什么呢!”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她晚上去酒吧玩儿,玩到挺晚回家的路上让人堵住了……”
第四个声音加入:“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听说她跟人家玩儿onenightstand,后来不知道怎么后悔了,人家男的当然不干,就把她那什么了。”
“啊?不会吧?Susan不像那样的人啊。”
“什么不会,人不可貌相,你当她长得好看白长吗?”
…………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说到最后竟然有人说是我为了报复孔建洲的冷落而故意找男人强暴自己,好博得同情。“没看出来啊,Susan文质彬彬的竟然这么有手段!这回Joe可有苦头吃了,女朋友竟然是个二手的……”
“不会吧,有那么严重吗?”
“怎么没有!告诉我的人说,是Joe亲口说的!”
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脸色发青,手脚发抖,却没有推门出去跟她们理论的勇气。我的确是被人凌辱了,我有什么委屈吗?传播这种谣言的会是谁?知道我出事的不过就那么几个人而已,能跟我同事接触到的是谁?除了孔建洲还有谁啊?我自己的男朋友说出了那些怪论,我张小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跟人家辩论?我真是窝囊啊,受到了这种诽谤,居然连替自己辩护的勇气都没有。更可悲的是,是我自己的男朋友说出了这种言论!
说话的声音渐渐消失,我推开隔间的门出去,手扶着洗手台努力站稳。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我早就泪流满面,妆都花了。
我很自豪我挺了过去,没有追究那些声音的主人,强作欢颜地应付所有人的关心。我第一次觉得,人是那么虚伪,虚伪得让我恶心。
下班之后,孔建洲像往常一样搂着我的肩膀走进电梯,我冷着脸望着他和我们身边的人打招呼,其中几个声音我认得,就是白天刚刚用最直白最恶毒的言语讲究过我的人。我真是服了这些女人,她们在我背后可以那么恶毒地诽谤我,但在我面前却能谈笑风生,两面三刀到这种地步,也算神人了。可是后来梁雅冰告诉我,大多数女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只不过我在此前把人看得太善良了。
说实话,本来我是没有打算跟孔建洲分手的。我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个念头,我认为既然我跟孔建洲在一起了,那么就该一直在一起。但当我上了车,孔建洲顺手按下了CD开关,我听到《Timetosaygoodbye》的时候,我心里忽然一紧,无端地觉得凄凉起来。那一刻,我眼前掠过了很多画面——程开少年时代的脸,程开在医院里握着陈冰冰的手,程开的黑色高领毛衣,陈冰冰苍白的脸,在我被侮辱之后孔建洲下意识地一愣,医院里孔建洲陌生的态度……归根到底,他们都不够爱我。我那么决绝地放弃了程开,是否,我也该决绝地放弃孔建洲?
“我们分手吧。”我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孔建洲闻言停住了正在发动汽车的手,有些失态地说:“你听别人说什么了?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那件事,现在不在乎,以后也不在乎!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我淡淡地说:“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了?这么激动干吗?心虚吗?”
孔建洲一愣,随即说:“你要跟我分手我能不激动吗?”
“别激动。我是要跟你分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从来就没爱过你。”我刻薄且恶毒地说,一眼都不看孔建洲。
孔建洲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抖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
我的心“突”地一疼,闭上了眼睛,“你对我这么好,我于心不忍,你还是找一个爱你的人来当女朋友吧。”
“是不是一定要分手?”
“对。”
孔建洲沉默了很久,停车场里闪烁的车灯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终于,他说:“明天我搬到新房子去。”
“不用,我搬走。”
孔建洲望着我,那一瞬间我感觉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别争了,你,就听我一回吧。”
我不再说话。孔建洲发动汽车,缓慢地驶向我们的家——明天开始,就不再是“我们的”了。
我是心痛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孔建洲,你对我很好,也许你很爱我,也许不,现在我给了你自由,你既然嫌弃我,那么就体面地放弃我吧,我不会让你背上抛弃我的恶名,我也不去询问你为什么在背后那般诋毁我,我只给你自由。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最后我长久地深呼吸,心里骂自己:妈的,我怎么这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