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那些花儿（上）（1 / 1）

微微靠在门边，两眼望天，我站一边等她拿主意。等了半天，她也不言语，只愣在那发呆。刘小渔在外面按完了门铃又拍门，这门被他刚才一摔，这会又这么砸，我看那门框都快松动了。

刘小渔在门外喊着：“沈逸悦，你开门啊，我知道你没出去，你那车还在外面呢。我都回来了，你还来劲了是不？”我叹了口气想把门打开，微微看了我一眼，转头又去望天。我心想我今天也真够寸的，惹了这么一档子事，不过也活该他们俩肯定会见到，纵是刘小渔刚才不走，外面拍门的那个也是微微。

刘小渔见里面一声也没有，有点怕了，在外面喊：“沈逸悦，你别作死，我就走了这么一会，你可别吓唬我。哪怕你应一声，我也放心，你不开我也走。”我在里面听刘小渔真是急了，刚才走的时候就是担心我才赌气的，这会也难保瞎猜。

我捅了一下微微，小声说：“别看了，我是着你们还是惹你们了，一个在外面跟我家门过不去，一个跟我的天花板过不去，到底怎么办啊？放不放人啊？”

微微终于把眼皮放下来了，惨然一笑，道：“开吧，这一面早晚的事。”说着让身回客厅去了。我把门打开，刘小渔吓得脸都白了，满脑袋是汗，见我看他乐，恨得直跺脚，说：“我TM的吃饱了撑的，你觉得好玩啊？”

我继续乐，其实我也不知道乐什么，只觉得终于有好戏看了，也终于可以舒缓一下脆弱的神经，去看看别人是怎么脆弱的。我往屋里让了让，他估计还在那生气呢，也不进屋，闷闷的丢下一句“你没事就好”，转身就要走。

我上前拉住他，说：“我乐是有好事。”

“什么好事？你跟那汉唐涛声依旧了？汉唐良心发现要感谢恩人了？”

“是汉唐的妹妹来了，你进来见见？”他越是躲，我就越是拉着他不放，还故意兜着圈子。

“我见她干嘛？不沾亲不带故的，花姑娘街上大大的有，汉唐这浑水你自己趟完就行了，别想拉我当内线。”说着还真要走。我拖着他说：“这人你认识，绝对带故，差不点都沾了亲了。”刘小渔听我这么说倒是停下了，问我是谁。

我见他心活了，也不言语，转身就往屋里走，他在后面合计了一会，也跟了过来，可到了客厅，他就傻了，微微坐在沙发上，背着脸，看着外面，给刘小渔一个背影，但只这背影，就够刘小渔傻半天的。

我见好戏开场，先要弄壶茶喝喝，说来最近闹腾得茶不思饭不想，如今见了他们俩这样，我倒来了兴致，深深地为自己的阴暗心理自责一下，然后偷着乐的烧水泡茶。

水烧着，我走到餐厅门口，见刘小渔还在装木头，微微也还在装剪影，两人像是屋子里的静物一样不言语，光是架子摆出来了，戏还没开唱，我这会进去不太是时候，于是便依在门框上，等着。

先是刘小渔向前一步踉跄走，手举在半空中，似指非指，似触非触，然后嘴里说出了个陈述兼疑问，疑问兼感叹的专有名词“微微”，然后微微在如血的夕阳里缓缓转过头，不怒不笑，只那流光溢转的眼睛尚且在动，在后面火红的背景中，头发映得金黄，表情模糊，可皮肤映得吹弹即破的透明，像是一尊希腊雕像。

刘小渔向前抢了一步，说：“微微，真的是你！”微微也缓过神来了，点了个头，随即把微笑淡淡的挂在脸上。我在后面看在眼里，想刘小渔见了这微笑一定痛在心上吧？那笑里已经冷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哪怕是愤恨，哀怨，甚至是老友多年后的相见的喜悦，统统没有。

刘小渔显然也已经觉察到了，讪讪的回头看我，说：“原来微微是汉唐的妹妹阿？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啊。”我想怎么也得给刘小渔个台阶下，于是接下话头说：“可不是么？我们同窗了七年，若不是这事，兴许也再见不到了，说起来是地球小，可是这也是缘分，我们得知道惜福。微微，你说是不是？”说罢我向微微使各眼色，告诉她别难为了刘小渔。

微微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样，没有反应，眼睛里空空的，像是把整间屋子都装进去了，可就是没看见我们两个人。我心想人是她要放进来的，要怎么处置也随她吧。转身过来泡茶，滚烫的开水把碧螺春冲到杯沿上，映着朦胧的雾气，我想起微微当年临走时，哭着对我说：“爱的反义不是恨，是遗忘。”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你想记住容易，想忘了却难得很。如今微微若真能做到这一步，那估计梁雅茗都要自愧不如了。

我端着茶盘进客厅，刘小渔还在地上讪讪的站着，微微还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坐着，我打哈哈说：“你们俩这是相面呢？刘小渔你自便啊。”说着我指了下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坐，刘小渔见状，终于活过来坐下了。

两人总这么僵着也不好，怎么说这也是我的地面，我清了清嗓，说：“你们也有几年没见了吧？”刘小渔接过话说：“是啊，虽只有两年，可我觉得像是好长时间了。”微微转头鄙夷的笑笑，说：“是么？我怎么觉得没多远啊？不过倒是记不起来了。”

听罢我便偷偷的乐了，刘小渔脸上也终于好看了些，看来微微还是没忍住，她越是这样佯装自己忘记了，其实那就越是在意。只要她还尚且有这么一点感情在，哪怕是恨，也总比冷漠着强。

要说这刘小渔和微微的故事，要比我跟汉唐长的多了。自从大二那天的英语课开始，刘小渔就瞄上了微微，当时他也是校园里风流才子样的人物，又打得一手好篮球，儒雅里透着阳光的味道。那时不论是同级女生，还是刚进校门的新生，不嫉妒刘小渔的男生少，不喜欢他的女生更少。

可不巧的就是那时微微也是校里一笑倾城的女孩，女生有的模仿她打扮，有的学她言谈举止的样子，可就是学不来骨子里的那股子灵动和活泼。我本是好玩的，微微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俩成天在一起不是想法找谁顶替签到，就是寻人请我们去新开的馆子吃饭。当时我们俩裙下败将无数，但也都说好了只是朋友，有时我们也会放一回血，请请众弟兄，算是换了人情和下回的饭顿。

刘小渔的出场有些不温不火，不像其他的男生那般急着表白表现，他开始倒是像没事人一样，比如在食堂人最多的时候，跟我们拼个桌，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给我们占个座。我记得开始见他那天，他是坐第一排的，于是便心领神会的跑到一边跟其他人聊天或者睡觉，不当那遭人恨的灯泡。

刘小渔漫不经心，微微也爱搭不理，可是就这么一个月后，刘小渔开始写情书了，第一封拿过来的时候，让微微在寝室里好顿奚落，还当着众人的面大声朗读。听得我都觉得替刘小渔不好意思，可是事后再想想，若是当时微微不动了心，刘小渔也不会做，微微也不会奚落的那么带劲。

套用一下微微的话说，就是喜欢的反义不是讨厌，而是漠视，如果往玄里点说，那么有时候讨厌也是一种喜欢，否则谁吃饱了撑的去无缘无故的讨厌别人？

刘小渔的情书公开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变成了微微躲在角落自己看了。我有时作势要抢过来，就像要抢她身价性命似的。我晚熟，那时我还不懂得那些小女儿的心事，只当作微微心情不好处理，索性也不惹她了。

后来微微就总会神秘失踪，上课时还坐我旁边呢，等下课就没影了，要不就是说好一起去吃饭的，可快到饭点了，人还不回来。我被她忽悠几次也不等她了，顺手拉了个男生权当是解一时之困，这男生说来也倒霉点，就是后来被小东打得拄拐的那个。

一天我跟这男生吃完饭正往寝室走呢，刚拐到林荫路上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微微和刘小渔打对面过来了。刘小渔一手拉着微微的手，一手向上推眼镜，末了又去拉衣襟，显然是一幅手足无措的场景。微微在旁边含羞半低头，脸色绯红。我一想这好机会不能错过了，拉着那男生就想上去捣乱。

男生本是个胆小的人，更何况面前的是一对金童玉女，众望所归，终于为学校树立了一对典型的男女青年榜样。他望后拉了拉我，说：“你就行行好吧，人两口子跋涉了将近半年才终于决定牵手走过大学，你这么上去一搅和，万一再跋涉个半年，你不造孽么？”

我一想也对，微微这半年也确实够累的，又要当贼又要当情痴，估计国民党的女特务再世也不过如此了，想来我都替她累。于是也不揭穿，专等她来跟我说。

微微没来，倒是刘小渔来了，我想今天我能同刘小渔还能这般要好，可能大半就是因为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坏。我们在一起上了一整年的英语课，那天上课的时候，他特意坐到我身边，一改平时装腔作势的好学生形象，在后面跟我边吃瓜子边聊天。说到快下课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笑说：“刘小渔同学，眼看就要下课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老师在上面可直瞄你呢，你这会不说，等下课她把你留下，我可不在这等你。”

刘小渔笑说：“你看，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法眼，要不微微怎么总夸你呢，今天我也算见了真神了。”我白他一眼说：“我这还真不缺你这句夸，你跟微微的那点事，我早就知道，在这专等着你们俩投案自首呢，你是不是再夸夸我英明神武啊？”

刘小渔被抢白，也不气也不恼，笑着说：“你何止英明神武，你还玉树临风呢。”说着引得前后的同学都笑了，旁边一很没眼力健的女生说：“你这话是夸女生的么？”

我被刘小渔这么一说倒乐了，说：“过奖了，你风情万种，风韵犹存，我比不了。”前后被我说的笑声很是嚣张，老师在前面拍了下桌子，清清嗓。我俩一吐舌头，也都乐了。刘小渔收回些玩世不恭，说：“沈逸悦同学，我想带着我家眷，请你这位小姨子，吃个饭，你赏了面吧？”

我边收拾东西等着下课，边说：“早说不就结了？”旁边微微听到这也不装聋作哑也不装沉睡的公主了，爬起来问刘小渔：“我什么时候成你家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