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1）（1 / 1）
22
乔伊凯旋而归的喜报已经传了好几天，却一点也没有要兑现的样子。而且，我现在很怕面对他，面对他们。
如果逃避是一种生活态度，我觉得不失为上策。
夕阳的余晖将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有意识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抬头，对上的是琳达的如花笑颜。
一片花影下，我惊叫出声，“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她笑得很羞涩，“觉得做事不方便”
女人剪短发总是会让人想到那个不成文的理由，一刀剪断过去，也未尝不是一件洒脱的事。
“苏珊，你在等乔伊王子吗？”阳光下，琳达的短发很干净。
我很快摇摇头，只是觉得这个午后的空气有些沉闷，想出来散散心，仅此而已。
但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
事情总是这样，越解释越糟糕，索性保持沉默，让那些惆怅的想法闷在肚子里烂掉。
我想，这也是我得以生存至今的道理吧。
“你爱他吗？”冷不丁地，琳达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骤起的冷风吹拂起我们的衣角，这样水深火热的战争，我们却在这里闲话情爱，真的很不应景。
“爱是一个沉重的字眼，它只能被说出，却永远无法去兑现”
再一次抬头的时候，远方，是血色残阳。
爱与不爱，其实并不重要，男人享受征服的过程，女人享受被死缠烂打的虚荣，这对两者而言，再公平不过。
见我默默发呆，琳达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的伪装，
“苏珊，我讨厌你的不坦率”
自从我允许她直呼我其名之后，她的胆子就越来越大。此时此刻，我有些后悔，却又无能为力。
沉默了半响，我才开口，语气有些无力，“爱过……”
然后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琳达轻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这样好多了”
我刚想松一口气，她的后半句话直接让我崩溃，
“刚刚乔伊王子一直站在后面的花丛里偷听”
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回来了？”
琳达肯定地点点头，“一下马就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了”
“那今晚的庆功宴我能不能不要出席？”想到一大堆的人物，我的头就隐隐作痛。
“当然不行，我要去准备晚饭了”
短发的琳达轻松地跑开，我的心情却再也欢快不起来。
晚饭的时候如愿见到了乔伊和他的美人。
那个美人看见我的第一句直接让我想甩筷子走人，
“母后，你好像又瘦了”
没有爱情的滋润我能丰满吗？我忿恨地想着，不停地吃着一旁本夹过来的菜，照单全收。
“苏珊，你不要吃太多牛肉”突然，那个讨厌的声音响起。
我头都没有抬，直接把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
“劳烦阁下操心，事关个人喜好，他人无权干涉”
“布鲁斯，你知道吃牛肉最大的优势在哪里？”乔伊的声音没有再朝向我。
不远处的布鲁斯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牛肉最能补充身体机能，帮助增加腰腹部力量，可以在晚上一展雄风”他直白的解释。
那块牛肉突然就卡在我的喉咙里下不去了。
“嘿嘿，那不是雄风，而是一展雌风了”布鲁斯在一旁添油加醋。
我马上给琳达使了一个颜色，潜台词就是男人就是那么肤浅。
不意外地，布鲁斯马上垂下头。
这个时候，吉娜抬起了她高傲的头颅。
“本，你要补补这个，争取下次超过三小时！”
大家都用崇敬的眼神膜拜着他们的君王。
一顿饭就在本的个人魅力中落下帷幕。
吃完饭，我是第一个想溜的人。而且，我溜得很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这也是我心情更烂的原因之一。
临走出花园的时候，手却突然被人扯住，拉到了高高的灌木丛后面。
漆黑的星空下，他的双眸格外澄澈；不远处晃动的树影以及远处还未熄灭的喧哗，彰显着这只是一个简陋的营地。
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翩翩而至的贵族王子，没有曲径通幽的风花雪月。有的，只是一份默默的等候，一份欲说还休的痴恋，以及最终的绝望。
“能说说为什么不是现在时的原因吗？”
摇晃的树影下，他的目光直视着我，依旧带着讥诮，却让我再也欢快不起来。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让我很是郁闷。瞪着他，示意他放开手。
他没有放，而是攥得更紧了。突然，他俯下身，在我的耳边低语，声音几近柔魅，带着浓浓的诱惑，
“其实今晚，我吃了很多牛肉”
我一把推开了他，跑了出去。
女人永远不懂男人在想什么，就像男人永远不知道女人要什么。
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可以拉远一切，包括性格，包括感情。
十年前，以及若干个春花秋月前，我是信守着他的归来；可是现在，真的爱无力了。无力去爱，无力去承受什么。
他给不了的诺言，我等不了的感情。所以我们，只能越走越远，直至交汇出两条再也不可能有交集的平行线。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口气跑到了花的海洋。
浪漫的薰衣草在风中摇曳，带着醉人的花香，以及优雅的迷离，很适合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夜。
远处还是酒醉迷幻，灯火阑珊。越来越清晰的理智却呼之欲出，他不爱我，他不够爱我，他不值得我好好去爱。
一份感情，贴上了时间的标签，纵使有再多辉煌的过去，也不过昙花一现。留住最美丽的瞬间，保持最鲜活的记忆，已是一种祭奠。
不是不想去面对，而是害怕去面对。
如果他愿意交付真心，我也愿意敞开心扉。可是我们都太骄傲，骄傲到无法去妥协，玩世不恭地活着，纸醉金迷地爱着，轰轰烈烈地放纵着，也不过，穷此一生。
月夜，星灯，花海……田园的气息扑面而来。
曾经，他牵着我的手，说要交付永远；
如今，他背转我离开，向另一个女人敞开心扉。
不是不痛，而是痛到麻痹。
默默地在花海中徜徉了一会儿，我决定起身返回大营。
如果他的选择不是我，如果他真的爱她，如果……
如果这样，我祝福他。
一个被祖国抛弃的人，没有理由奢望幸福。沉默地走回营地，面对眼前的景象，我彻底惊呆了。
23
一片火光中，曾经嬉笑欢乐的营地，哭喊声、浓烟味混成一团。铁蹄在我们的国土上践踏，双方军士在一片乱世中互相厮杀。
本骑着马，身上已经沾染大片血迹，吉娜也披上了铠甲，站立在本的身后，英姿飒爽。她的神情凝肃，全无往日的不羁。
我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琳达和布鲁斯的身影。
越来越不详的预感席卷了我。
我想都没想，直接冲进一片火光，寻找那抹思念已久的身影。
刀剑交错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嘶吼声、怒骂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低吼乱成一团，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只想找到他、保护他……
凌乱的步伐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跌跌撞撞，不期然找到了那抹修长的熟悉身影。心脏因为意外的狂喜而剧烈跳动，他的神情焦灼，再无平日里的优雅淡定。我笑着跑向他，却在靠近时，方听出他口中那句急切的问句，
“安妮在哪里？告诉我！”
好似坠入了千年冰窟，我以为不痛的地方，却渐渐抽痛，浑身像失了力气一样，我扶住一旁的一棵树，想要休息片刻。
他脸上的焦灼我看得急切，原来不是为我，真的不是为我。
一直以来，一厢情愿的只有我一个人。
那些甜蜜的约定，好似在这场烈火中，消失殆尽。
往事如烟，新欢旧爱，不过一念之间。他要天下，他要怀揣美人，坐拥两者，是他的梦想。
我太平凡，成全不了他的未来。所以我退出，从他的世界干干净净地退出。
如果还有最后一条保持自尊的路，我想在他面前骄傲地离开。如果不是这样的场景，如果我们还能笑着诉说过往，然后诀别……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
血和肉被分离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在背后响起，还有我看见自己的鲜血，好似天底下最妖娆的花朵，绽放在那人的脸上。
回头的一刹那，如愿对上了他的眼，我含笑望着他，终于，我再也不需要强颜欢笑地活在这个世上了。
………………
“苏珊，我知道你不快乐，从今天开始，因为我出现了，我就是你的快乐”曾经，那个少年在花海中对我承诺。
“我去向你父王求婚吧，我等不了那么久了，真的！”
“苏珊，你要等我，不管多久！”婚礼的前夜，他捏住我的手，带着碎骨的力量，我抽离了他的怀抱。
“如果你看见乔伊王子，千万不要被他迷住”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心的男人，他把爱放在很多女人身上，你不会成为那个唯一”
“他弑兄上位，玩弄权术，发动战争，他只是一个想一统天下的野心家”
“他不会流泪，因为他没有心；如果他有泪，也只会为了自己流”
“十年够长了，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树影下，他带我逃离囚禁的皇宫。
“苏珊，再也不要离开我”缠绵的时候，他把头放在我的颈间，自后搂住我，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如此用力，带着灵魂镌刻的力量。
“我想带你走，但现在不是时候”
………………
过往一幕幕，我没有忘却，只是不敢抱有奢望。
他冲过来扶住我的瞬间，我很想用尽全力说出那个字，带着些不舍，带着些留恋，还想再看看这世界最后一眼。
可是因为不忍他的惊慌和难过，我没有开口。
离去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泪滴到他的手心，我们彼此交握的手，还是原来那么宜人的温度，带着些暖意，带着些期翼，却再也回不去了。
看着他眼中从未升腾起的暗黑，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他苍白的唇，想要给予他最后的安慰，
“不要担心，我看见安妮就在前面……”
因为不舍，所以不想要去放手；
因为留恋，所以还是执着地望着他的眉眼；
因为怀念，所以不想要离开有他的世界。
可是老天没有给我机会，乔伊的手从我的背后抽出，带着大量粘稠的液体，还有满目的不可置信。
临终前的诀别，是他几近歇斯底里的嘶吼，响彻云霄，久久回荡在营地上空，几近悲怆的嘶鸣，伴随着我痛楚加剧的意志还有浓烈的心酸。
原来心死了，真的什么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