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二章人物皆非(1 / 1)
坐到一点,母子俩出门去码头坐船,船上的人很多,都是来县城里卖瓜果蔬菜的,背篓箩筐摞在舱中。天气热,男人早起累了,把衣服掀到胸口,露出因常年在太阳底下劳作而被晒得黑黝黝的肚皮,打着呼噜。来卖菜的妇女三三两两的坐着闲话家常。见到林枫姿母子俩带着行李,穿着干净时尚,多少有些稀奇,瞪着两母子看,也不避嫌。
有认出来的,大声打招呼:
“这不是林家大妹么?”
林枫姿却只觉得眼熟,完全记不得该叫婶婶还是姨,或是婆。只笑着说:“是哩。出去久了,都不知道该叫您什么了。”
于是那人也马上笑呵呵的回答,叫姨叫婶婶,辈分大的,叫姨婆叫叔公。却都是不沾一点亲的。
打了招呼让仲夏问好。仲夏再次展示绅士风度,那些姨婶婆公就夸仲夏。林枫姿没教他家乡话,仲夏听不懂,大概知道是在夸他,也就笑嘻嘻的任别人拉他手摸他脸揉他头。乡亲都知道林寒姿的事,林枫姿这会回来,当然是请客吃饭的。羡慕打趣几句,林枫姿耐心问了村里的近况,听他们絮絮叨叨的说着某某家猪下了几个猪仔,某某家的狗把谁谁谁咬了一口赔了一千多块钱,谁谁谁家的娶了媳妇……
仲夏掏出林枫姿的相机:“妈妈,我去上面拍风景。”
船是木质结构,上面可以坐人,不比舱里闷热。林枫姿借口看着仲夏,跟着上了顶棚。仲夏朝林枫姿得意的眨眼。
“妈妈。他们是少数民族,为什么不穿民族服装?也没一个人戴银闪闪的圈子和帽子的。”仲夏最近在看《血色湘西》,觉得这里应该跟电视里面差不多,因此有些失望。
林枫姿三年前过年带他回来过一次。那时候仲夏不爱说话,对什么都没兴趣,一直睡在林枫姿怀里。现在明显活泼起来。
“这个啊……”林枫姿给他解释民族汉化。仲夏又问:“妈妈,那《血色湘西》里的房子在哪里拍得?”
“这个不清楚。应该在凤凰吧。”
“就是那个古城?”
林枫姿点点头,“洗车河那边也有古吊脚楼,吉首古城区也有那种房子。你要想看,等十一放假,我带你去凤凰怎么样?”
“好。”想了想说:“你把舅舅带上,我把符颜带上。”
“……”
“妈妈,我们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仲夏突然感叹,脸上出现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落寞。
“你那么喜欢这里?”
“喜欢。水静静的,山青青的,天蓝蓝的。吴老师说,符颜她爸爸妈妈前几天到去看他,我们要是早来几天,就可以碰上符颜了。到时候可以邀她一起去咱们家。”
“……”
原来是想女朋友了。
林枫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寒姿在码头上接一下她。等到三点到村口码头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高一瘦两个人影背着背篓。
仲夏跳下船,“四阿公好!小舅舅好!”林枫姿早已嘱咐了他。
林四叔嘿嘿的笑着点头:“好,都好。”
寒姿内敛的笑:“大姐姐,仲夏,回来了。”
林枫姿点点头,叫了声“四叔”。先回家放了行李,带了买的礼物去林四叔家。
林四叔家也是三个孩子,老大林露姿八年前嫁给隔村一个姓龙的,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小宝,今年七岁,女孩小丫,五岁,两口子外出打工,把孩子放外婆家,让林四婶照看。
林枫姿到家的时候,小宝小丫正在争着看电视,林四婶正在调停,腿上挂着个小男孩。是老二林谷姿的儿子,今年一岁半,小名小贝。老二前年结了婚,在村了盖了栋三层小洋楼,听说林枫姿要来,让媳妇去摘新鲜蔬菜,自己背了背篓给仲夏两母子摘西瓜甜瓜李子去了。
老三林冬姿比寒姿大一岁,学的是舞蹈,今年去长沙参加艺术考试的时候住在林枫姿家里,可惜的是没有考上重点大学,只上了个二类本科。见了林枫姿,扑上来叽叽喳喳,完全没有高考失败后的消沉哀怨,拉着林枫姿问她长沙那里又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送了礼,坐了会,听四婶絮叨家常,林枫姿回家收拾东西。
林寒姿知道姐姐要来,家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诺大一栋屋子,只有寒姿一人。家电在林爸爸住院的时候卖掉了,只留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后来林妈妈在乡下住,才添了些家具。
林爸爸自己砌的碗柜还在,只是空荡荡的,没有碗,没有筷子,灶台上也没有锅,寒姿在林四叔家搭伙。早先几年,林妈妈还在,家里还有些人气,林妈妈一去世,林枫姿和林霜姿在长沙忙着挣钱还债,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寒姿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一个学期回来一次。家里只有吊脚楼上的阁楼和寒姿的房间在使用。
阁楼以前是林枫姿和林霜姿的卧房,放了两张大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架。寒姿的房间也是只有一个衣柜,书都放在阁楼上了。房间里还有一台林枫姿前些年给林妈妈买的电视机和DVD。林爸爸从前住的房子只余一张双人床,床上空空如也,没有棉絮,没有蚊帐。都收在衣柜里了。
衣柜旁边还有一张书桌,是林爸爸从前办公用的。衣柜和书桌,双人床,以及阁楼上的小衣柜都是林妈妈的嫁妆。当年林枫姿手头拮据,卖了家里的所有,独留下了这几样东西。
林枫姿后来又担心林妈妈睹物思人,添了其他用具。林妈妈倒是没像林枫姿想的那样闷闷不乐。林爸爸下葬后,她还是过她的日子。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归置得整整齐齐,然后盼着年关,等着林枫姿三姐弟回家。
等着林枫姿把书架上按科目摆放得的书凌乱的堆在她那张大床上。前一秒看《小妇人》哈哈大笑,后一秒看《巴黎圣母院》黯然伤神。
等着林霜姿把衣柜里叠得整齐的衣服揉成一团,上午穿学院派的,下午变成野兽派。
等着林寒姿带着小花小黑窝在干净的被子里看《猫和老鼠》,然后小黑拿它的猫爪子学着电视里的傻猫去抓小花的狗鼻子。小花怒了,在林寒姿床上追着小黑咬,把蚊帐扯得歪歪扭扭。追得急了踩在林寒姿的肚子上,林寒姿“咯咯”的笑。然后一床的狼藉。
等三姐弟上班的上班,上课的上课,林妈妈再把书按科目摆好,把衣服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把寒姿□□的狼藉的棉絮被褥搬出去晒狗跳蚤猫虱子。
三年前林妈妈去找林爸爸了,林家再次翻天覆地。
林枫姿还是习惯性的把书堆在床上,林霜姿还是习惯性的把衣柜翻得一团乱,寒姿还是喜欢和小花小黑一起趴在被窝里看电视。
离开的时候,家里一团糟。三姐弟大眼瞪小眼。
小白沉默了很久说:“姐,你该学着做一个母亲了。长女如母。”
然后仲夏来了,林枫姿开始拿他来练手,重复着林妈妈做过的事。
帮霜姿洗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把寒姿小花小黑□□的被褥搬出来晒虱子跳蚤。一转身的功夫,霜姿已经在帮她收拾她床上的书,寒姿在打扫院子。
林枫姿笑着笑着,跑到厕所,出来时眼睛红得连兔子也没法比。
林家三姐弟性格上跟随了林爸爸的严谨认真,骨子却都遗传了林妈妈的纯真和敏感。
其它十间屋子原来是储存柑橘玉米用的,林爸爸去世之后,家里的田地都承包出去,每年年关收现金,因此也都空着。
诺大的屋子,空空荡荡,让人心里胀的发慌,有一种人去楼空的凄惶。
尤其是,你还清楚地记得,某一间屋子,曾堆着农药化肥;
某一面墙上,曾挂着草帽蓑衣;
某一个门后的角落,曾放着林爸爸亲手扎得笤帚;
某一根柱子上,曾贴着林爸爸写的对联;
某一个窗小花格上,曾放着林爸爸的打火机……
有一个词,叫物是人非,对林枫姿而言,是人物皆非。
“寒姿,寒假先去长沙,咱一起回来过年吧。”
寒姿笑着点点头,说好。
房前屋后转了一圈,看见仲夏在阁楼上举着相机向她挥手。
“妈妈,妈妈,我今晚能住在阁楼里吗?”
寒姿笑着逗他:“阁楼是给女孩子住的。你是女孩子吗?”
仲夏撇撇嘴说:“我是男人!”
寒姿哈哈的笑,“大姐姐,你这儿子挺好玩的。二姐姐说,他特董事。”
林枫姿说:“懂事个屁!他早恋!”
“是吗?”林寒姿有些震惊,“不过现在的孩子都早熟。你管管就好。”
“管不了。儿大不由娘。”林枫姿有些哀怨。
“那白大哥呢?”
“他?他还怂恿呢。上回老师打电话说仲夏在学校交女朋友影响不好,让我劝劝,结果小白跟那老师捅了一回电话之后,那老师竟然什么都不说了。”
“那没关系。白大哥比你有分寸,你别瞎操心。”林寒姿松了口气。见仲夏举着相机有模有样的拍照片,呵呵的乐了。
林枫姿不干了:“寒姿你什么意思?小白有分寸,那就是我没分寸了?我说你是我弟弟还是是他弟弟?”
“那什么,他不也是你弟弟么?那我不也是他弟弟么?”寒姿到底还是会看眼色的。连忙转移话题:“姐,咱请客的东西四叔都办好了,就差对联了。”
林枫姿也随着他的思路,“那我明天去县城买几对。”
“那倒不用。”寒姿笑嘻嘻的,“四叔的意思是让我们去请苏先生写。那年你考上A大请客,对联也是苏老先生写的。”
苏老先生在村里德高望重,有着读书人固有的清高,儿子女儿在社会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老先生最小的女儿是林枫姿学前班的老师,也是唯一一个肯送林枫姿回家的老师。能培育出那么出色的儿女的父亲,林枫姿一直很敬重,故而要是能得到他的墨宝,在村里来说也是件极有面子的事。因此当晚,跟四叔一家吃了饭,林枫姿带着寒姿,抱了纸笔去了苏老先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