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暮霭沉沉楚天阔(1 / 1)
冬天昼短夜长,回到家中时已是暮色初降,天地一片黯然。
整个庭院异常安静,前后两幢楼都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寂寂然无声无息。
“家里的人呢?”我问来开门的迎秋。
迎秋小声说道:“你走之后,大哥突然把琴摔了,然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家吓死了,都不敢吵到他,全躲到各自房里去了。”
我的心一沉,头有点晕。
“迎秋,麻烦你把小慢安置下来,我去看看。”我无力地吩咐。
“小姐,姑爷会不会是生你的气?”小慢拽着我的衣袖,忐忑不安地问。
“不会的,你一路跋涉,早点歇息吧。”我拍拍她的手,勉强笑了一下。心里明白,他就是在生我的气。
强作镇定地走向后院,发现这里更是静得宛如亘古荒原,连时间都凝固住了。
轻轻推开厅门,果然看到可怜的伏羲九霄环佩古琴凄惨地躺在门口,几根断掉的琴弦蔫蔫地垂在地上,哀叹着自己不幸的命运。
这是价值连城的古琴。
这是天若颜最爱的古琴。
竟然,就这么毫不吝惜地摔了。
心,莫名地痛起来。
抱起琴,我把它放回原处。试着接上断掉的弦,却是徒劳。
心情,如同傍晚的天空,渐渐笼上无边的黑暗。
步履艰难地走到天若颜的门前,几次举起手,都不敢叩响他的门。
不敢。
不敢呵。
呆呆立在门前,是进也难,退也难。
蓦地,心里涌上一股怒气。今天,我并没做错什么呀!为了他,我还伤害了子攸,为什么要像个小媳妇似的陪着小心!我猛转过身,准备回自己房间。他要生气,就随他吧。
门,却“吱嘎”一声开了。
“你,回来了?”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顿住身形,默然点头。
“回来——就好。”
毫无预兆地,一双有力的手拉过我僵硬的身子,坚实的臂膀紧紧揽住了我的腰,那冰冰的唇毫不温柔地覆在了我轻颤的唇上。
我瞪大眼,那张异常俊美的容颜就近在我眼前,一双幽黑的美眸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肆光芒。旋即,他的舌尖探入了我口中,狠狠地舔舐吮吻……
这突然而至的、放肆狂烈的吻,让我惊异得全身无法动弹,只能无助地任他侵略。在他恣意深缠的吮吻中,双唇愈来愈炙热,呼吸着他灼热的气息,脑中渐渐晕眩惑乱。他拥紧我颤抖的身躯,激荡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沸腾着,撩乱了我的心。
“唔……不要……”我力图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我只觉身子一阵冷一阵热,一切都难以自主,两人的身躯紧紧贴合……
这样的亲呢,撩动了我内心深处最幽微的、全然陌生且羞于承认的□□和渴望。我神智迷离,不自觉地攀紧了他,任由那如溺水般的激情淹没了我的神智。
历经久久的沉沦,直到两人无法呼吸了,他才放开我。
浓重的喘息,回荡在沉沉的暮色之间。
怔怔地凝视着彼此,内心深处都有种莫名的东西在骚动着。
我迷离悸惑地望着他,渐渐从那股陌生的情潮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剔透的雪肤上渲染着似醉的绯晕,眼神迷离,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着我发烫生晕的面颊。良久,他哑声道:“我一向自负能掌握一切,却——无法掌握你,这种感觉,让我好生害怕……”
我呆呆看着他,眼睛却突然泛酸。
他把我拉到怀里,紧紧拥着我,喃喃道:“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度!我那么那么在意你,在意你轻轻的蹙眉,在意你浅浅的笑容,在意你……心里想着别人的好。不要,再让我担心……好不好?”
我颤栗着点点头,静静伏在他怀里,任心痛如绞、泪水奔流。
如果,一切就此恢复平静,该有多好啊!
华灯初上,大家听闻狼烟已解,全部从房里跑了出来,天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吃完晚饭,正准备回房间,全伯忽然从门口拿进来一个精致的乌木金丝盒,说是一位姓元的公子刚派人送来的。
在天若颜疑惑的目光中,我打开了盒子。周遭众人一致惊呼——里面,是一支极为罕见的千年雪参。
雪参下还有字条一张:
“云悠,你如此绝情,必有苦衷。你一走,我就开始在担心你,思念你。我不走了,除非能亲眼看到你过得很幸福。从北国带来雪参一支,下午未及给你,特此奉上。”
我紧张地看天若颜一眼。他的面孔,雪白如纸。
“全伯,送回去。夫人不需要这个。”他冷冷说道,浑身又散发出可怕的煞气。抑或,是杀气?
全伯紧张地搓着手,嗫嚅道:“只怕,来人已经走了……”
“追。”天若颜淡淡道。
全伯领命而去。
十一月初九,未时。阳光惨淡。子攸遣人送来首饰一盒兼字条一张:
“云悠,哪怕你伤我再深,我都不忍心你受伤。总觉得你并不快乐。我愿用我的所有换你一生的笑容。我在蓝溪客栈,如果你有一天想找我,就到那里来。”
天若颜“哼”了一声,道:“送回去。”
来人诺诺而去。
十一月初十,午时。狂风大作。子攸遣人送来狐裘一件兼字条一张:
“云悠,你知道你对我的吸引有多深吗?比江比海比心,我心有多深,就恋你多深。天冷了,注意保暖。”
我心里酸酸的。子攸,你干什么这么傻?
天若颜板着脸,道:“夫人不缺衣服,送回去。”
来人飞奔而去。
十一月十一,申时。雪花又至。子攸遣人送来狐裘一箱兼字条一张:
“云悠,我为之倾心的丫头,我会用一辈子时间追求你,绝不停歇。你不喜欢我送的狐裘么?我昨天连夜赶到建康,选了一箱给你。我只能用我对你的好,感动你。”
天若颜脸色铁青,对送东西的客栈伙计道:“明天,你再来,我就杀了你。滚!”
来人仓皇逃遁。
十一月十二,巳时。大雪渐止。子攸自己来敲响天家的门。
“我只想对云悠说两句话。就算你杀了我,我都无悔。”他毫无惧色地对用剑指着他的天若颜说。
他昂首走到我面前,虽面容憔悴,却双目炯炯:“云悠,跟你在一起真的好开心,望着你就是一种幸福,多么想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可是,你选择了他。我不怪你,我就在蓝溪等你,直到有一天,你由衷地笑着告诉我——你很幸福,我才会放心地离开。”
他无视天若颜的剑,又昂然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中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压得我几近窒息。子攸,子攸,我有什么好处,值得你如此对我?
天若颜狠狠把剑插入雪里,紧咬的嘴唇渗出血丝。他一言不发,霍然转身,又一次把自己关进了房里。
眼泪,刹那间滚落。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痛彻心扉”。
此后,子攸再也没有来过。但是,我可以感受到,他就在这座城里,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此生,注定无法回报他的深情。因为心中那架感情的天平,不知何时,已倾向了那个冰川般的男子。
十一月十五。阳光灿烂。上午天若颜又出门了,李婶领着四胞胎把家里的被褥全都拿出来享受阳光,家里一派喜乐温馨的气氛。
“小姐!小姐!你的朋友来找你啦!”小慢从前厅蹦蹦跳跳跑过来。
我的朋友?又会是谁?
小慢一把拉住我:“快走啦!就是你在宫里的那个姐妹嘛!”
莫非,是青雪姐姐?心下一喜,赶忙和小慢往前厅跑去。
大厅里,正悠悠喝着茶的红衣女子,可不正是秦青雪么?她身侧坐着的英挺男子,却为何如此面熟?是他么?她和他,又怎会在一起?
正思忖着,青雪一脸激动地放下茶杯,起身唤道:“云悠!你果然回来了!”
“青雪姐姐!”我拉住她的手,“你越长越美了!”几个月不见,她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青雪闻言喜不自禁,她拉过身旁风采卓然的男子,道:“云悠,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这是我夫君!”
“在下杨华,见过天夫人!”
那熟悉的俊男有礼地向我一揖,复又纳罕地说道:“夫人好生面善,是否曾有过一面之缘?”
我抑制住心中的疑惑,笑道:“杨校尉,几个月前,我们确实见过,是在花家的小岛上。”
他面色一白,了然地看我一眼,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们原来见过的呀!那太好了!”青雪盈盈看向她那高大英俊的夫君,笑着抚掌。
我拉她到我面前,悄声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嫁人的呀?”
“我们是十月成的亲,射声营陈校尉和家父是好友,是他上门来帮华哥提亲的。”青雪娇羞地说道,平凡的脸蛋洋溢着媚人的光彩,那是——幸福的光彩吧?
望向杨华,他亦面容平静,想必已彻底告别了过去,在伤痛中重生。
青雪上下打量着我,关切地说道:“昨日我们从建康动身到长水营,在路上偶然听人说你回来了,就折过来看看你。告诉我,你回来后过得好不好?天将军,没生你的气吧?”
我摇头道:“没有。天将军他,人很好的。”
青雪拍拍心口:“那我就放心啦。”
感觉得到,她过得很幸福,所以,也希望朋友们都能幸福。世界真小啊,我的朋友,竟然嫁给了杨华。
“谢谢姐姐关心!”我笑看着她,真心说道。
青雪回首歉然地对杨华道:“华哥,我和云悠妹妹多聊会,你不要嫌闷哦!”
杨华温柔地望着她,柔声道:“你们久别重逢,自当好好聊聊。我就在一旁喝喝茶好了。”说着,端起茶盅,品了一口,赞道:“没想到又喝到这珍贵的乾玄梅雪茶,真是好茶啊!”
乾玄梅雪?家里天天喝的就是这种茶,我还以为是很普通的雀舌呢。正诧异着,送点心来的在春笑道:“这位公子好眼力!我们这茶外边是买不到的,却不知公子在何方喝过?”
杨华叹息一声,目光飘向很悠远的地方,呆呆不语。
在春抿嘴一笑,也不再问,放下点心又退下了。
心里,忽然浮上怪怪的感觉,却理不出头绪,满脑子都是“乾玄梅雪”。
心不在焉和青雪聊了些生活近况,直到听到杨华朗声道:“天夫人,我们还要赶路,就先告辞了!”方才回过神来。
“已是正午,不如留下来用过午饭再走吧!”我挽留道。
青雪嫣然一笑:“妹妹心意我领了。华哥急着赶回营里,我已经耽误了他很久啦,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妹妹!”
杨华温柔地看她一眼,对我抱拳道:“天夫人,就此别过。”
正待说话,忽听到外面在春、入夏四姐妹齐齐喊道:“大哥,你回来啦?”
杨华看了青雪一眼,问道:“可是天将军回来了?我们向他打个招呼就告辞吧。”青雪温顺地微笑点头。
夫妇二人手挽着手,对我微微躬身,道声“告辞”,便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杨华却硬生生顿住身形,一双脚仿佛生了根般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