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所谓鸳鸯(1 / 1)
那厢楼里,也有冷月银辉淡淡地照在绣了团花的帐子上。
香炉里燃着紫檀香,轻烟袅袅。
青白骨瓷的茶盏,阿银端来绿茶,手指颤巍巍;锦绣团团的芙蓉扇,阿玉不急不缓扇着,脸都皱成了苦瓜样。
夙夙皆不理会。她支腮歪在美人榻上,自顾定定地发个呆。
美人大病初愈,更见楚楚可怜。
那边阿梅姑娘早已经急地团团乱转。回头看见夙小姐依旧不紧不慢的喝茶,只把梅大姑娘气地是三尸神暴跳。让阿玉拿眼光拦回去三次之后,阿梅终于决定爆发。她一下子扑过来抓着夙夙摇晃:“我的大小姐!他们要枪毙了你男人!你倒是喘个气啊!甘心情愿啊你?”
都压了一肚子话,可有个出头的。阿玉和阿银把脑袋都快点掉了,纷纷附和:“小姐要早想法子啊。”
这几个女孩子良心好,和吴哲共过患难,就把他当了自己人。
仨姑娘眼睁睁看着先救了大家,再救了小姐的少年英雄让人捆成了粽子,脑门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只恨她们小姐瞪眼看着不着急,光剩下她们小丫头三个喷心血!
那个谁怎么说来着?对!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阿玉扔了扇子,话里带着哭腔:“小姐。你好歹想想办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啊。”
夙夙眼珠转一转,若有若无的口气:“他不是我男人呢。”
阿银气的几乎把茶碗扣夙夙脑袋上:“这还不容易!去!跟他做……对,做饭!”
夙夙诧异地挑个眉毛。
阿梅白了她们俩一眼:“是生米做成熟饭!到那时候,他就是你男人,就是先生的姑爷!先生就是狠,还能不要自己女婿么?”
夙夙抬了抬头,脸上依旧波澜不兴:“顶好是外孙子他爹爹呢是不是?只恨功夫来不及了。”
阿玉就要给夙夙跪下,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三个姑娘里她最着急:“大小姐、好小姐,我们不闹了。去求先生。总归有办法的。”
夙夙长叹一声:“要弄死他的是R国人。求我爸有什么用?”
阿梅撇嘴角:“那求谁?”
夙夙慢慢地跪到了父亲新近移过来的,青玉观音座前,虔诚拜倒:“求人何如求己呢?”
菩萨驾前跪拜的少女,十足皈依的姿态。
观音无语,手指侧方,说不出的宝相庄严、端庄美丽。
阿银倏地觉得这观音眼熟,再眨眨眼,依稀有几分和小姐相似的样子。
阿玉熟知典故:“这个是照着夫人的样子雕的。出了事情先生才拿出来镇宅。说是能特意庇佑小姐呢。”
阿银懵懂地点点头。
隔日清晨,章保华西装革履地端坐在大厅。
橡木大桌上精致的咖啡壶和考究的点心,一早上就有香味肆意。
要不是这屋子里被折腾地左右破烂地还有枪眼,不大不小地漏些风进来,吹乱了他一头烦恼丝。章先生还真就算衣冠楚楚了。夙夙一脚迈进来,忽然忍不住想笑。
我的爹啊……
以往是他们三个中国人一起吃饭。今天少了一位,阿玉照旧摆了三套餐具,雪白的骨瓷碟子上镶着金色的百合花,锃亮的银质餐勺让玉姑娘擦地寒光闪烁,是安心要刺痛这两位主子的眼睛。
阿尼远远看着,叹息一声:吴家小兄弟人缘恁地好。不着边的丫头也会为他抱个不平。再想一想,终究自己也和人家一个战壕扛过枪,按说交情也算过命,终于是摸进小屋去给吴哲把绑绳略微松开一些。
吴哲歪头笑一笑,说:“阿尼哥,谢谢。”
阿尼笑不出来:“你可别歪了心思想冲出去。又比不得以往啦,阿松那混蛋调了秦井的机枪手瞪着院子。只等你出去把你打成筛子。”说到这里,终究没味儿,他摆摆手出去了。
楼里的早餐刚刚开始,热腾腾的奶油玫瑰卷子里面是莲蓉馅儿。夙夙就是这样的爱吃甜。章保华那样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今生的执念,不可剥夺,不可摧毁,是他一生一世的念想,活下去的缘由。
章保华是个好父亲,极好!十五年不见自己的女儿,他依旧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就连为她预备的满柜子长短衣裳也无一不是体贴着她的身量儿。
夙夙初来的时候曾大是惊奇,怎么就如量体裁衣一样的合身?
章保华但笑不语,逼急了只说一句:“功夫下到了。”
这天章保华给夙夙看了一本相册,他珍藏已久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竟然有种交代后事的沉重。夙夙打开看,有时光从指尖再次流过的错觉。这厚厚的一本东西,装裱精致、隆重心思,张张页页地记录了自己成长的过程。
五岁的夙夙扎着两只小羊角辫子背着书包,她上学了;十岁的夙夙束发、穿着运动服,在和哥哥打网球;十五岁的柔嫩少女在忙碌大学的申请考试;十八岁的自己带着学士帽子笑地阳光灿烂。
最后一张照片让夙夙惊讶,那是她在大陆当兵的时候照吴哲和张楠带她出门的时候照的。第一次在母亲的国度上穿便装,朴素的衣服剪短的头发,吴哲哥哥给自己拍照的时候哈哈笑,说:“小侉妞。”回去刻意查了那个“侉”字,才知道意思不好,有意要和他闹别扭,他却笑嘻嘻地带自己去吃更好的东西。
怎么忍心怪他?怎么好和他闹别扭?怎么好……看着他死?
夙夙忽然觉得几乎有泪盈下,她赶紧低头。
章保华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他说:“我一直在看着你成长,孩子。”他说:“我有能力把你接到身边来养。我知道你记得那些东西的坐标,于公于私我都需要你。但是我不愿意接你来。这里太危险……这些年了,我天天看着你的照片强迫自己忘记把你接来的主意。我知道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夙夙转头看着父亲,相当错愕:“我哥不知道你偷拍我么?”
章保华微笑:“当然知道。”他甩出来一叠子照片,都是夙夙眼睛的特写,每年一张,夙夙越来越秀气的丹凤眼。夙夙惊骇到抽气,这分明是自己老哥的大作。章保华笑到无奈:“我不拍,他千方百计的也要送给我。谁的孩子像谁,我的女儿傻乎乎地长大,人家的儿子处心积虑地报仇。”一声叹息:“思庭的心里从来忘记不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看着女儿:“我一直犹豫着是不是要告诉你。现在不得不说,我猜我不说,你也能想到大部分了。思庭是不折不扣的中国人,他想给妈妈报仇,他心里放不过我。我也曾经做过和他和解的白日梦,但是他就是不准,尤其当我知道他安排你学土木和光电之后。我就明白了,思庭的心从来都没死过。他要代替他妈妈完成任务!不是他就是你,他要把所有人扯进来。他知道秦井基地还没完善,我需要这样的人!”
夙夙咬着嘴唇。
章保华继续说:“他大学毕业的时候私下跟我联系过,说要来秦井找我,帮我一起干。他是学工程和光电的。这个专业我正好需要。我怎么看不透他小猴子的心思?他想要的是秦井的结构图。我就跟他说,好好念书,将来娶妻生子才算对得起你母亲。”当父亲的叹息:“早知道他会去找阿松那个混蛋。我阳奉阴违也要答应他。结果……好好的一个孩子……被下了药……”
夙夙默默听着,想着哥哥被药物控制的那段日子,当真生不如死。
章保华声音惨淡:“可我真的没想到,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居然把你送了回去。他是安心让我一生也见不到你了。进了部队,你爹我就是手眼通天也再看不见啦。”
夙夙诧异:“你怎么会有我参军后的照片?”
章保华冷笑:“陈国华送给我的礼物。”收起鄙夷,他爱惜地看着女儿:“你穿着素净的衣裳真的好像你妈妈当年……我不明白,陈国华怎么舍得把这样的你送给我?”默默一下儿,“我这里虽然能待你好到天上,可毕竟不太平。秦井基地的完善进度落后,我们急需有土木和光电知识的人加入,阿松想要你想的眼睛都是绿的。还好我能压的住。”
夙夙语塞,眼珠转一转。
章保华接着说:“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要说什么,爸爸,求求你。救救我的吴哲哥哥,他是好人,救了大家!傻孩子,你怎么不明白?现在危险的不止你的吴哲哥哥,他们惦记的是你!基地的所有技术人员都必须像你哥哥一样定期服药才能生活下去。爸爸为什么把你严严实实地藏在家里对外宣称你脑子有病?爸爸是为了保护你!”这老头子痛心疾首:“本来我想过两年,风头过去了就送你出国,爸爸陪你去个没引渡条款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后半辈子。当然,再加上那特种兵小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们藏的住,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章保华眼神冷静:“我私藏中国军人的事情被上级知道了。阿松原本是我的副手,现在风头正劲。他想要一个尽快完工的秦井向R国人请功。所以他需要的是吴哲的尸体证明自己忠诚和你的头脑来证明他多能干。”
父亲盯着女儿:“孩子,爸爸知道吴哲是个非常好的青年人。但是现在我只能救你们一个……爸爸有私心,爸爸希望,我能救的是你……”
夙夙温柔地垂下头,软软地“嗯”了一声。
章保华分明看见女儿落泪,晶莹剔透的泪珠,砸在了相册上。他感慨:我的孩子不时常哭的,这一本照片集也没有她的一个哭脸。
他把女儿抱在怀里,安慰着:“后天一早,我亲自送他去。保证尊严又没痛苦。好不好?”
夙夙怔怔:“就没活路了么?”
章保华苦笑:“除非他肯叛国。”
夙夙闭上眼睛,有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她哽咽:“他死也不肯的……”
章保华睁大眼睛看着那尊观音塑像,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章保华唯恐女儿胡闹,目不交睫地盯着女儿一天。夙夙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发呆。看看天色已经黑透了,章保华才放了女儿去睡觉。是真的看着她梳洗,然后上了床铺闭上眼睛才肯离开。
夙夙怎么能够睡的着?她只好假寐。
章保华离开之后,阿银和阿梅立刻就扑了过来:“小姐!去劝哥哥!不就是不做中国人么?有什么了不起?”
夙夙按着额头:“你不知道,他不会肯的!”
阿银泪水都掉了下来:“不试怎么知道?这是哥哥唯一的活路啊!”
阿梅拽起来夙夙就走:“去试去试!”
忙乱着就把人退出来。
开门的时候,夙夙一愣,原来阿玉给自己准备好了一个托盘,上面装着瓜果素酒。
阿玉趴在夙夙耳边挤眉弄眼地嘀咕:“这是海马酒,好东西呢。当初太太就把先生哄的团团转,小姐你也加油啊!”
早听说当地小夫妻拿海马泡酒,当作助兴的东西。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夙夙脸色陡然飞红。犹豫了一下儿,她还是接了过来。
半夜时分,下弦月钻进了厚厚的云朵,月色另类的晦暗不明。
阴风扫过,地上的落叶唰唰作响。
死寂的院落,凛然无声。
唯树枝摇曳不定。
“吱呀”一声,囚室的门无风自动。
在床上假寐的吴哲忽然睁开的眼:“谁?!”
一个苗条秀气的身影闪了进来,钻进来之后,还顽皮地朝吴哲眨眨眼睛。
吴哲眉开眼笑:“嗨!夙夙!你怎么来了?手里拿的什么?”
夙夙朝他嘘一声,笑吟吟地闪了过来。她显然来的仓促,而且避了人眼目。所以身上只穿一件蜜色的贴身真丝小袄,下面蛋白色的真丝小裤,墨色长发散垂,活脱是大小姐安睡的装扮。吴哲想:暗影里的夙夙,倒像是夜探书生的莺莺。
吴哲笑眯眯:“不好好睡觉!跑出来做什么?哎,你不冷么?”
夙夙这身打扮半夜出来着实是有点冷。她不由分说地钻到吴哲的床上,偎着他暖和的身子。夙夙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再细细地打量这家伙:还是那样精神俊秀的男子,看来父亲并没有亏待他。身上的绑缚已经去了,只有手上带着铐,英雄落难的样子。
夙夙皱眉摸上那冷冰冰的家伙,老爸知道吴哲开锁厉害,特意用了加料货,扣上去就抓地死紧。吴哲的腕子上已经青红一片,他手指是凉的,因为不过血。
就着月亮钻出云朵的些许光亮,吴哲看得见,夙夙流泪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砸在床铺上,有个女孩子在为自己无声地抽噎。说不心软是胡话!吴哲对着手铐研究一下,决定把夙夙环在怀里,他摇晃着哄她,好像宽慰一个孩子:“没关系的。真的……不疼。”
尽管也是拿枪操炮,他声调竟然能够如许的柔和,这人的眼睛永远澄净清亮,永远寻不到暴戾残忍的神色。说他是个武人,其实更像个书生。胸怀远大,磊落光明,容不得人间龌龊事。
夙夙抽咽着点点头附和他:“不疼,不疼。”
停了一停,吴哲问夙夙:“给我带了什么来?”
夙夙犹豫一下,还是从他怀里钻出来,把托盘打开。
吴哲一声低呼:“不错啊!正想吃个点心做宵夜!夙夙你真是深知我心!”
夙夙强笑一下,一样样地把东西摆开:芭蕉、山竹、火龙果还有绿豆糕。
末了……是壶散着暖香的海马酒。
这酒是软的,入口甘甜,花朵味道重一些,刚刚喝全然没什么力道。
吴哲啄两口,觉得不冲,也倒给夙夙。他说:“劲不大,你能喝的。来一点儿,暖和!”夙夙凑过来,就着吴哲的手吮吸。果然入口甜腻,丝毫没有酒劲儿。
夙夙知道这是个陷阱,就好像她人生的诸多陷阱之一,都有温柔和蔼的开端。
她咬牙,把它咽了下去。
黑灯瞎火里,两个年轻人对坐着喝酒,互相看着傻笑,彼此眼睛亮晶晶地能照到对方的影子,倒好像是一对犯禁的学生般新鲜刺激。
夙夙瞪大眼睛看着吴哲带着手铐忙活,往他和自己的嘴里填着东西,居然很灵活的样子,实在有一瞬间哭笑不得。夙夙慢慢垂头,她不敢盯视吴哲许久,否则她担心自己会抱着他痛哭出来。
酒劲上来的很快,从肚子里涌上来的爊热,烧的夙夙态生双颊。淡淡地晕眩,她微微地摇晃一下,吴哲手快地把她扶住。
皮肤相贴,电流燎过。
两个人都“噫”了一声。
手指接触的地方仿佛有奇异的腻滑。很新鲜的感觉,吴哲不知道自己白皙的脸上已经烧成了酡红色,他只是觉得异样地热,喘出来的气息都会烫到鼻管。
而夙夙雪白匀净的皮肤----好像千年软玉,无风自凉。
神使鬼差地,他想抚摸她、拥抱她、把她揉碎在怀里和自己融为一体。
不是一时,而是一世。
这样就不会再担心她挨冻受饿,被人欺负。吴哲模糊地自信着:待她好,只有我做的到。
那就去抱她吧,放任皮肤去探究内心最隐晦的敏感。
他的美人有柔韧的身体、修长的四肢、光滑细腻的皮肤、清新甘美的味道。抚摸都不能满足心头的麻痒,要唇舌的碰触才能抚慰心里的渴望。手铐不会成为阻滞,环着她也可摩挲她细嫩的皮肤,被禁锢的年轻身体叫嚣着:要终极的自由。
夙夙看着吴哲,毫不挣扎,全然是无辜而单纯的神气,好像一只迷途的小鹿,信赖着自己的主人。
吴哲□□似地叹息:“夙夙……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夙夙眼的闪烁着新鲜而湿润的水气,她微笑:“好……”
残月、乌云加上凉风,就是夜深沉。
仿佛聊斋里的古墓荒亭,素酒蒸出狐女一身娇娆的桃花色。丹唇扫过书生的锁骨,睫毛上尤带着细腻的水珠子。倘若狐狸度得天雷劫,我愿弃了修行跟着你……她心中藏了多少事,牡丹榻上还放不下因果报应、来日大难。
于是亲吻的愈发着力,当地男衫扣子松懈,轻易便露出严苛训练出的精壮肌肤,燥热酥麻聚成全身的热汗不得解脱。那书生说:我护你,一生一世……他笃信天理正气,只说天下没有大丈夫荡不平的鬼蜮豪强,没有好男儿保不住的芳草蒲柳。
他们十指交缠,如胶似漆。浑忘记了身上的镣铐还闪着刺目的冷光。
不觉中云开雾散、月光如洗。
清冷月色透过层层花树照到榻上就是斑驳纠结的交错的树影。
此缠彼绕,枝桠横生。
剪不断,理还乱……
窗外有幼昙缓缓绽放,清香肆意,芬芳迷乱。
年轻的肢体环抱纠缠。
高热、疼痛而黏腻。
模糊里回忆他加诸给她的种种,无不带着强悍的体贴和约束的痛苦。历来,就是如此。保护和约束,安全和禁锢,得到一些,失去一些。很多人说,这多么公平。
痉挛之后,热汗涌出。
人生自此不同往日。
吴哲缓缓地蹭夙夙柔嫩的脸颊,慢慢地亲吻她流泪的眼睛。
他紧紧地抱着她,铿锵如发誓言:“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你的恋人……”
恍惚里,夙夙觉得自己看见了观音。
能相拥相抱着度过茫茫黑暗,是多么的幸福?
夙夙摸着吴哲汗湿的头发,茫然地看着他,眼光宁静。
吴哲亲亲她的嘴角:“在想什么?”
夙夙瞥见他依旧枕着自己绣的“鸭子溺水”枕套,忽然好奇:“怎么还留着?”
吴哲浅笑:“所谓鸳鸯,既怨且央。”把她抱的再紧一点儿,吴哲贴着夙夙的耳朵说:“我央你和我一起逃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