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身世凄凉(1 / 1)
没有窗子的地方就没有太阳。吴哲半躺在一捆稻草上,看着灰突突的四面墙被一盏昏惨的灯火匀染出绝望的味道。伤口很痛,得皱着眉头才能勉强抿进去一口水送下药物。很多人天生适合阳光,所以吴哲得非常努力,才能在没有太阳的地方活下去。
后来送饭的都是越南人,他们放下吃的就走,不会说一句废话。不通风的牢房里渐渐散了恶臭的味道,让人作呕。不过还好,闷房间里的人很快就会失去嗅觉,只是伤口会愈合的极慢。阿梅没有再来过。
有人说这世界上最残酷的刑法是千刀万剐,很久以后,吴哲不经意地跟人提起过:千刀万剐不算什么。囚禁的生活里,吴哲觉得最可怕的是寂寞,被人遗忘到天涯海角、地老天荒的寂寞。即使被伤痛折磨着也会做梦,光怪陆离地没有逻辑:梦里有陆战的兄弟们,海军在战舰上摇啊摇;永远没正形儿的队长黑着脸说自己不合格;老A基地里自己的那些花儿在太阳底下开的郁郁葱葱;再转脸含着鸡腿笑嘻嘻的夙夙说她要再吃一个圣代。
一个惊悸醒来,只剩下肋下撕扯着疼痛。
真空一样的寂寞里,吴哲渐渐想明白一件事:对待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最可怕的法子不是对着他跳脚咒骂、批头殴打,而是彻头彻尾地无视。再也没有夙夙的只言片语,他不能确定自己那一巴掌是否已经彻底把夙夙打回到了她爸怀里。吴哲也不愿意再去想。
封闭的空间里没有时间,吴哲凭着送食物的次数粗略地计算着:大概……已经七天了吧?在彻头彻尾地被无视了大概七天之后,吴哲甚至希望自己再被拽出去严刑拷打。但是没有,他们只是养着他,不死就行的那种养活,好像对待个畜生。
觉得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对自己说:我得逃回国去,就是这样。回到自己的祖国。
捂住肋下接近收口的伤,吴哲贴上了有着巨大锁扣的铁门。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下。指尖的贴上了锁芯,感觉一下儿,摸出来藏在领子里的一枚发簪。精致的白珍珠发簪,遗落夙夙枕边的小巧爱物,贴近面孔的时候,上面尤带着恬淡的发香味道。这味道让吴哲顿了一下,因为他以为自己已经闻不到味道了……
囚室的大门豁然洞开。
吴哲有些发呆地看看手上的发簪,他还没开始撬呢。
是阿梅急匆匆地扑了进来,她看着吴哲愣了一愣,明显是知道他想要做什么。阿梅恨恨地眯了眯眼睛,好在她来不及说什么,拉起来吴哲就跑:“快,快,先生说小姐可以看见你。”
囚室外面正是傍晚天气,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西下的夕阳居然晃的吴哲睁不开眼睛。有点晕晕地任阿梅拽着,吴哲本能地跟着她飞速地跑,尽管脚下还有些跌跌撞撞。没心情为自己一个堂堂少校被呼来喝去而烦躁,吴哲几乎有些酸涩地欣喜:夙夙还是肯见自己的。
跑过高高的回廊时,吴哲才有机会俯视这个小小的村寨,家家门口都有缭绕的香烟。吴哲愣住了,在阅读本地风俗的时候,他记得书上写过:这是人们在为了一个即将离去的年轻生命而做最后的祈祷。
夕阳西下,白烟升起,就是不吉祥的鬼影摇摇。
阿梅飞快地抹了把眼泪,她抓着他跑:“快,快!小姐要死了。”
夙夙要死了,绝食自杀。
华丽的闺房内,她安静地躺在父亲的怀抱里,乖乖地闭着眼睛,惨白而瘦弱。依旧那么漂亮,好像一个精致的偶人。章保华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孩子,如同抱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雕。这人长相斯文秀气,眉间有深纹,仿佛他这一生总是在苦苦挣扎着无数烦恼纠结。吴哲不同情他:□□么,不走心思才怪呢,他觉得他活该。
不过章保华现在的样子让吴哲恻然了一下,那只是个最普通父亲的样子,看着垂死的孩子,是那样地绝望而不能撒手,无端扎地人心口痛。章保华和夙夙在一起的时候很像父女,非常相似的眉眼,都很好看。
夕阳映照下相互依偎的样子就是一幅油画。让人觉得拆开他们是罪过。
吴哲瞪大了眼睛也不能分别出来绚丽的流苏被下夙夙胸膛是否还有细弱的起伏。
于是,他叫她:“夙夙!”声音平静,好像很久以前的样子叫她去吃饭的样子。
夙夙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放下最后心事一样朝吴哲笑。
吴哲清晰地看到有泪水滴到夙夙的脸上,章保华在哭泣。然后他第二次把女儿交给了吴哲,黯然离去。这一周来他苍老了许多,而且神色间多了一些无助的凄凉味道。
吴哲没心思管章保华,他用力抱着夙夙,怀里轻飘飘的一片,随风可以吹走的重量。下颌抵着夙夙的额头,他问:“你怎么了?”
夙夙努力地睁大眼睛打量着吴哲,她很疑惑:“吴哲哥哥,是你么?”只有打量显然不够,她总担心自己出现幻觉。于是她调动了所有感官去辨认:颤抖而细弱的手摸索着吴哲的脸颊、钻到他胸膛里小狗一样嗅着吴哲的味道。
好久,她满意地叹息:“还好……你没死……要不然我就真的坚持不住了……”
吴哲拍着夙夙的背,眼珠有些酸涩:“傻孩子,吴哲哥哥不会死。真是个傻孩子。”
再三确定章保华走远后,阿银和阿梅立刻扑了上来。
接下来的事情让吴哲惊悚:夙夙在阿银的帮助下急不可待地从嘴巴里找出一个极细的线绳,然后一路拽着拉出喉咙最深处的一团混了脓血的古怪植物。夙夙凄惨地□□:“水……”阿梅马上递给她稠稠的米汤,咳嗽两声顺过气后,夙夙饿鬼投胎一样地开始吮吸。阿银惊慌地帮她拍背。
阿梅告诉吴哲,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这些傻女孩们做了哪些努力。她们尽量作出小姐伤心不治的假象。阿银给出了很土的主意:吞服了含有些微毒素草球在自己的食道里,这古怪的植物能阻止一切食物的下咽并且不断呕吐。本来想着半夜无人的时候大家可以偷渡给夙夙一些吃的,但是昼夜守护在女儿身边的章保华彻底绝了她们营私舞弊的可能。
夙夙四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渐渐垂危。
女孩子们眼睁睁地看着这出小戏越演越真。
章保华面对着一个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到呕血的女儿束手无策。一切输液的手段只能让她勉强活着。夙夙淡淡地说:“爸爸,如果你杀了他,我决意死去。”
于是这场属于父女间的战役以章保华的彻底失利而结束。夙夙可以赌上性命,章保华不能赌上女儿。她是他唯一的孩子,生命里不能失去的最后筹码。
看着夕阳下毫无生气的女儿,章保华终于挥手:“带他来……”
夙夙在牛饮着米汤,吴哲的眼眶微微潮热。他心里塌陷了极柔软的部分。看着这个女孩子,他都会心口疼。仿佛自己刚刚碰触了心底隐晦部分最柔嫩的一块细肉。
他叫她:“夙夙。”
她就在百忙里抬头朝他笑,嘴角还挂着米汤。
于是两个人互相看着,傻孩子似的对笑。
当能够进食之后,夙夙以光的速度痊愈。
第二天清早她就可以脚步虚浮地检查吴哲的伤势,并且满意地笑出来。那是个没办法让人不陪着她欢喜的笑容。吴哲也笑了,尽管他心事重重。
午饭后,章保华来了。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已经能下床行走的女儿,想一想,叫阿玉泡了壶上好的铁观音来。
章保华对吴哲说:“年轻人,我请你喝茶。”
金线竹的茶盘上放着全套的青花茶具。
上好的福建乌龙茶配清泉水。
只温过茶,就有茶香袅袅。
章保华在屋角的老式留声机上放了唱片,圆圆的唱盘转一圈,就有呜咽的洞箫起一个哀而不伤的调门,分明是一首中国人不可不知的好曲----叫做《春江花月夜》。
章保华若有若无地感慨:“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吴哲想一想,回一句最直白的话:“我还是喜欢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夙夙侧过脸,无声地叹息。
章保华端起了杯子,阿玉她们纷纷退下,屋子里再没有别人。
三个血统纯正的中国人盘膝对坐。吴哲早已经换下了血污满满的军装,温润的午后阳光照在他身上,年轻英俊的面孔里带着斯文,他像个书生多一些。
夙夙极识相,歪在自己父亲身旁做小鸟依人的扮相。谁能对着一张酷似自己的眼睛发火?血缘关系是这世上最了不得的一件事情。看着女儿,章保华的沉吟了半晌,终于搂住了她。
抚摸着夙夙的头发,章保华慢慢地张口:“不是不杀你。我宠我女儿。”语气带了些讥笑:“她执意要你,我就留下来给她玩儿。”
吴哲长长地吸了口气,最后把情绪定位到了哭笑不得上。
他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去向中国政府投诚。”看一看夙夙:“是为了你的孩子。”章保华苦笑摇头:“我不会这么做的。那边……那边杀害了我的全部家人。”他叹息:“谁能和自己的世仇再去谈判呢?”
夙夙安静地跪坐着,低眉顺眼地帮他们蓄上茶。
那是一个冗长的讲述,打开泛黄的书页,就有尘封的旧事伴着积年的尘土翻腾上来,迷了多少人的眼睛……
吴哲才知道:这对章姓父女原来曾有枝繁叶茂的祖先。
章家书香门第,世代行医。厚厚的族谱可以翻到乾隆年去,一度的子孙兴旺,人寿年丰。上个世纪初,在京城之滨繁衍生息的章家积攒下了丰厚的家业,据说大宅子后面有成片的杏子林,全是积年病患捐下的功德。
若是太平盛世,就是富庶人家。
风雨乱世里,章家老爷子—也就是夙夙的爷爷是个极时新的人物,曾经出国留了洋。夙夙的曾祖是个参禅的居士,难得念佛不忘爱国,积善而大义。抗日的时候就捐过医药无数。日本投降,老爷子含笑而终。夙夙的爷爷归来,医术中西合璧,章家更是璀璨兴旺。日后抗美,夙夙的爷爷捐了积蓄无数。他是个爱国的人。即便公私合营了没了产业,章爷爷也没闹什么别扭,还在跟妻子说笑:“如此也好,彻底拉平。”
他有一对儿女,儿子是解放后出生的,那年抗美援朝轰轰烈烈,就取名字叫保华。他时常教导着一双儿女:“为了建设新中国,好好读书。”
他的儿女确有好好读书。女儿章淑珍读了师范中专,毕业之后自愿去了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当教员,去的时候有花团锦簇权作欢送。十八岁的女孩子背井离乡眼睛里分明无泪,只有无比自豪。她说:“我是共青团员,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共产主义是花季少女最真切的信仰。
儿子章保华聪明好学,一路跳级,16岁的时候就考取了*大学的土木工程系。
说到这里,章保华“嘿嘿”一笑:“我知道小吴少校年少有为,不过章家也丝毫不差啊。”拍一拍夙夙,夙夙也笑,她18岁大学毕业,算起来比老爹还要聪明一些,真正是优秀血统的绵延传递。
毕竟是让长辈夸奖,吴哲腼腆笑一笑,旋即又正坐起来,才想起来对方是个老□□。这身份,真TM尴尬。然后真正让吴哲惊诧的是后来的讲述,这个老特务居然说他也曾经写下过《入党申请书》!曾经年少的、活泼的开朗向上,章保华说:“我的心里也装过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中国。”
一切梦想毁灭于一段后来称为浩劫的时光。
巨大的红色恐怖,在一夜之间让天地变了颜色。□□、抄家、父亲被抓去劳改农场不准探视。章保华理所当然的失去学业,去打零工。小姐出身的章妈妈强自镇定地维护着摇摇欲坠的家。暴风骤雨里,他们忍了三年。
某个灰暗的早上,传来噩耗,在农村教书的姐姐畏罪自杀。章保华去办理后事的时候正是隆冬时节,尸体并没有损坏很多。他惊诧地发现姐姐衣衫尽烂,身体上不堪的疤痕累累。十九岁的少年没办法想象这个美丽鲜活的生命曾经遭遇过什么样的残酷屈辱。有冤无处申!
回家之后,病重的妈妈不堪打击一病不起。医院并不是给□□开的,他只能看着母亲一点点衰弱下去。
那年的春天,一切都没有回暖的迹象。收到了父亲病逝的骨灰后,章妈妈病亡在冰冷的春天。没有任何理由地,章保华被遣送到边境的农场,劳动改造。
章保华说:“从此我痛恨红色。”
听到这里,夙夙体贴地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用脸颊蹭着爸爸的胳膊,是无声地安慰。她也姓章。这颗不安分种子长出的花朵分明是属于世道的另一边,也许不容国法,但是其情可悯。她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章保华的故事依旧在继续:天寒地冻的农场里,一年要点五个月的火。属于黑五类狗崽子居住的地方永远不会有足够的炭火。二十岁的人不知道该怎样过下去,没有前途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对年轻生命的摧残和折磨,他认真地思考过自杀。
幸好农场里有个周老头子待他好,老头子会说俄语,据说中苏两国是同志加兄弟的时候,他曾经给苏修做过翻译,如今大家都怀疑他是特务,所以也是个改造对象。
那老头子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已经老地干不了多少活儿。昨日的风光,今天的颓唐。他总是被大字都认识不到一筐的人嘲笑。章保华曾经为他起过同仇敌忾的心思,到了后来才知道,这天底下果然就没什么好人。
事情的转折在一个午夜,正是鬼呲牙的天气。章保华冷的睡不着,起来微微地活动一下冻僵了的身体时,他听到林场的厂长嘀咕说:“上面有精神,打地主。咱们没有啊?”另外一个人出主意:“不是有些资本家的几个狗崽么?弄死也能充数。”
自杀是一回事,听见别人筹划自己的死亡是另外一件事,彻头彻尾的毛骨悚然!失魂落魄地挪回住处,章保华只看见周老头子对他微微笑,他说:“逃吧……”
手指着国境的另一边。
不久之后,章保华才明白:说那周老头子是特务,并不冤枉。
他糊里糊涂地逃往了苏联。
他糊里糊涂地被训练成了特务。
他糊里糊涂地成为了一名叛国者。
只为了,活下去。
比较幸运的是,土木工程专业救了他一命。他没有被派回国内,如同许多同伴那样死于祖国的刑法。他被派去了越南。帮助越南修筑和J国战争用的军事设施。
何方水土不养人?后来的对越自卫反击战,章保华就开始经营了一个针对中国的基地。秦井的设施极好,所以并没有被放弃。即使停战,基地也还留着。
章保华深深地吸一口烟:“就在停战的那一年,我遇到了夙夙的妈妈。”
吐出布满肺腑的烟雾,章保华笑了,吴哲清晰地看到:这个老特务的眼睛里盛开了一季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