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恋爱报告(1 / 1)
那天夙夙回去的晚了一些。方柳定定地看着夙夙低头销假,刚要说什么。门口小于的影子一闪,方柳就又把话咽下去了,她为人太过自尊,有些正经话反而说不出口。她不说,夙夙就做不知道,向方柳行个礼转身回去了。
夙夙回宿舍的时候,小于嗓子眼儿深处哼了一声出来:“往上爬的回来了,来路不明的就爱不走正经路数。”一宿舍的姑娘们齐刷刷地看着夙夙,十个人的上下铺,大伙儿盯着一个人,看什么眼神都有。夙夙抿了抿嘴角,也不说话,自己睡下了。
熄灯之后,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不要脸。”
黑漆漆的夜里,夙夙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着大家的呼吸都睡匀了。睡在夙夙下铺的小周晃了下床,她声音低低的:“夙夙,咱就不能不去么?”夙夙不出声儿。小周停了很久,才说了下一句:“连长说了,最近上面找她谈你的事儿,她觉得你背景复杂,这样下去恐怕对人家……也不好……”夙夙参军将近一年了,小周和她处的不错。小周又说:“夙夙,咱队长是真心为你好。”
宿舍里依旧是那么安静,良久,小周听见上铺翻了个身,夙夙“嗯”了一声。
入冬了,外面“呜呜”的刮着西北风,打着窗户“扑拉啦”的乱响,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渗人。夙夙不自觉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儿。
忽然眼眶潮了起来,夙夙冷,夙夙饿,夙夙想吴哲哥哥……
可是这样不好。夙夙自己也承认。
托天鸿福,此后三个星期,吴哲都没再出现。
夙夙过的风平浪静,出操、训练、吃饭、睡觉,按部就班。她人聪明,专业也好。就是小于瞪大眼睛瞧着,夙夙这大头兵当的让人挑剔不出错儿来。她人随和,不过跟谁都不多话,所以跟战友关系始终一般般,融不进去,也不想融进去的样子。都在一起住着,夙夙始终让人觉得孤孤单单的。逢着假日的时候,夙夙还是会用眼睛远远的扫一扫门口的,好像幼儿园的孩子盼着被父母接回家。
方柳每次看着这样的夙夙就心里乱的慌,然后觉得自己心特别狠,每到这个时候,她就狠狠的告诫自己:我是对的!我是对的!
转眼就快到过年了,中国人过年是个大事儿。夙夙的驻地不算顶偏僻,偶尔还能听见离部队近一点儿的山里人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音。战士们服役期间过年也回不去,不过现在家庭条件都好了,到了年节,挡不住战士家里给寄东西来,或者父母来探个亲啊什么的。进了腊月之后,就开始热闹,能一直乱到年根儿底下。腊月三十儿正日子,各个连队都热火朝天地张罗着饺子,小姑娘们在一起难免嘻嘻哈哈地分享着彼此的好东西,外加品头论足一番:你的糖甜了,我的点心淡了。这件毛衣偷偷穿里面能露个若有若无的小花边……都是些最琐碎的平常话。可夙夙就是插不进去。她无亲无故的,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想一想,还是自己拿起来盆去洗衣服好一些。
寒天冻地的,夙夙在水房看着凉水哗哗地砸在绿军装上,她想: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跟哥哥刚刚移居到*国,兄妹俩忙活着拿红纸写对子。那样红灿灿的纸啊配着歪扭扭的中国字,哥哥带着自己张罗着把它们贴在大门上,喜气洋洋的满眼热闹。夙夙再看着盆里的满眼的国防绿,她想:于哥哥来说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于自己来说……也是。
小周儿忙天忙的的预备贴对联儿,顺便跑到水房来,塞给夙夙块糖,说:“我爸给寄的,好吃不?”夙夙照旧是她标准的笑嘻嘻面孔:“好吃,真好吃。”小周推她:“快点洗!一会儿我们去吃年夜饭!”夙夙脆生生地“哎!”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年轻人在一起过年就是热闹,营房里一阵一阵的笑声冲着玻璃。小于人活泼,银铃一样儿的声音特别悦耳。夙夙莫名其妙地不想回去,三抻两慢,也不知道这衣服是怎么这么不禁洗,几下子就揉干净了。夙夙发了会儿呆,小周探了个脑袋:“夙夙快来!大家都等着你呢!”夙夙还是笑眯眯:“好!”
回了营房,小于尖着声音喊:“章夙夙你可回来了啊!快去!连长找你!”
夙夙“哦!”了一声,低头琢磨了一下儿,就往方柳办公室走。
大过年的,没想到方柳的办公室里人挺多:脸色凝重的方柳、久违的陈国华,平常大大咧咧的高副营长一脸慎重地在屋子里陪着。人多也没有热乎气。夙夙瞪大了眼睛看着为首的陈国华盯着自己,各怀心腹事,俩人凝住了一般地僵持着。
方柳忐忑不安地看着这个少将和那个列兵,瘪了瘪嘴角儿。高城偷偷捅她,意思是别瞎管闲事儿。陈国华顿了顿,另类的和颜悦色:“方柳同志!我调你手下的兵出去几天。你批不批啊?”夙夙哀求一样地看着方柳:“连长……我……还要和小周他们一起贴对联呢。”
好像听见个小孩子说梦话,陈国华笑一笑回头看方柳和高城。方柳犹豫了一下儿,终于面无表情:“服从组织安排。”陈国华笑吟吟地回头看夙夙:“章夙夙同志,和我走吧。”
夙夙垂下头,努力地让声音不发颤,她说:“好!”
看着夙夙可怜巴巴的样子,方柳忽然一步跨前,难能可贵还是保持着是一副笑脸:“陈主任!您看,这大过年的,您带走我的兵,我得跟着啊。组织上如果没有其他命令,我最起码要知道您把她带到哪里去了!”高城瞪了方柳一眼,方柳恍若不知,顽强地盯着陈国华,不过她一脸笑意。
结果,那天陈国华从4944接走了三个人:章夙夙、方柳……还有坚持亲自给首长开车的高副营长。
营房里暖意容容,出去就是冰天雪地,北风呼啸。夙夙冷的瑟缩了一下儿。坐在摇晃的车上,夙夙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对!做梦!多少次噩梦里面,陈国华坐在自己对面儿,目光咄咄地看着自己,如今真的坐在他身边儿,夙夙苦笑,也没吃了自己啊。
一路上,陈国华不说话,夙夙也不出声。
大衣底下,方柳不动声色地紧紧地抓住了夙夙的手。夙夙没有抬头看,不过,她紧紧地回握了一下儿。满车的年轻人都打算着陈国华得把夙夙带到什么阴森恐怖的地方,多可怕的念头都转悠过了。没想到,陈国华让高城把车开到了野战医院。他把所有人带到了创伤外科住院部。
过年了,小伤小病的干部战士都不在这里呆着,医院里面非常安静。
创伤科一反常态的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在紧张出入的众多白大褂儿里,夙夙看见了张楠苗条的身影。不过张楠没看见夙夙,她正忙着,而且眉头皱地紧。高城眼光散,随便一瞟,就看见了不少熟人。他心里一凉。
陈国华丝毫没有耽误时间,他径直把夙夙领到一间病房门口,不客气地扳着她的脑袋往里看。夙夙让他拧的脖子疼就要挣,可是下一秒钟,她所有挣扎都停顿在病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夙夙清清楚楚地看见,病床上的吴哲脸色惨白地半躺着输液,缠满绷带的胳膊上隐约透出来些猩红血色。铁路坐在他床边,在和他说着什么。吴哲乏力地点着头,有点萎顿的样子。铁路闪身站起,好像是进了病房里的内侧门。吴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陈国华凑着夙夙的耳边儿说:“看见了么?他们刚刚从秦井回来……”“秦井”两个字让夙夙猛地打个寒战。陈国华意犹未尽地告诉她:“这层楼,住了他们中队两个呐……”
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冷,夙夙开始淌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病床上的人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他问:“谁在外面?”
陈国华推一把夙夙的腰,几乎把她搡了进去。
吴哲看见踉跄进来的夙夙,毫不掩饰地又惊又喜的:“夙夙!你是怎么来的?”
夙夙吸吸鼻子:“他们……过年放假……”
吴哲不相信地挑眉毛,他沉下脸,忽然发了急:“夙夙!跟我说实话!你不是当逃兵了吧?”
夙夙为难地又哭了出来:“真的是放假……”看着负伤的吴哲,她浑身都在发抖。
房门洞开,陈国华带着方柳和高城踱了进来,他倒是和颜悦色:“就是放假啊。吴哲同志,听说你负伤了,我带着章夙夙同志来看看你。喏,她们领导都准假了。”回头问方柳:“是不是啊,小方同志?”
方柳从进门眼睛就没离开吴哲的伤口,她木木地点点头,脸色苍白:“是啊。”
吴哲松了口气,看着夙夙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的样子,只当她冷。病房里暖意融融,吴哲还嫌不够,他拉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棉被,笑的一如既往:“夙夙,过来暖暖手!”方柳忍无可忍,忽然出声:“不行!她身上凉,会冰着你的。你有伤!”
夙夙不管这些,她见亲人一样冲了过去,不避嫌疑地搂住吴哲的腰……发抖。
吴哲是真的让冰棍一样的夙夙冻的哆嗦了一下儿,不过他没推开她,反而更紧的搂了搂她的肩膀。他看着方柳笑:“没关系。没关系。”
陈国华笑地很和蔼,眼睛里都是一个长辈的理解和同情:“怎么样啊,吴哲同志,干脆打个恋爱报告上来吧。组织上给你批一下儿。”他回头看方柳:“我看干脆就把小章同志留下来几天照顾一下伤员?”
方柳眼圈发红。高城扭脸看外面。
就在这个时候,铁路推门而入,他表情非常严肃:“吴哲同志!恋爱是终身大事,而且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发展,你要考虑清楚!”陈国华挑了挑眉毛。夙夙吓地赶紧闭上眼睛,贪暖和一样地把头缩在吴哲胸前焐着,假装眼前这些人与己无关。
方柳踌躇了一下儿,通红了一张脸,还是哽着嗓子劝:“吴哲!夙夙她身上很凉的。你放开她比较好。”良好的教养给人桎梏,这已经是方柳能说出来最露骨的阻止。高城皱眉头,轻轻地拽了方柳一下儿。
陈国华不怀好意,铁大队在压抑怒火,方柳企图挽救自己于悬崖之边,吴哲都明白。可是……怀里的夙夙在发抖。
吴哲认真地权衡了一下儿。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又回复了以往的干净清亮,他先看方柳,很真挚地感激:“没关系。谢谢你。”然后他对铁路很认真地说:“大队!我想好了。”最后,他把脑袋对上陈国华,也是带笑的口吻:“陈主任,如果我交恋爱报告,夙夙就可以在这里呆几天是不是?”陈国华笑着点头:“是啊。”铁路呵斥出声:“吴哲!”
吴哲笑地好像暖阳融掉了梅花上的雪,他说:“那我交。”
夙夙动了动,被吴哲勒回怀里。
铁路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吴哲,方柳表情复杂的别过了脸。
五分钟后,吴哲的病房变得很安静。陈国华如约地给他留下了夙夙,其余的人都默默的离开了。所有的人都觉得:吴哲做了件大傻事。这人无药可救了!
夙夙安静地趴在吴哲怀里,一言不发。
吴哲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
过了好久,吴哲说:“夙夙……放手吧……”
夙夙僵了僵,机械地松开了手,呆呆地看着吴哲。
吴哲舔舔舌头:“你去看看是不是该送饭了。”
夙夙抓抓头发,说:“哦。”
那个下午,夙夙被某吴姓伤员支使地团团乱转:看液体,叫护士,削苹果,洗毛巾,帮擦手,拿饼干。水凉了,茶热了。
夙夙才知道,吴大少是多么宝贵自己生命的一主儿,他活的可是真够在意的。吴哲的右臂被跳弹咬了一口,失血过多外加行动不便,所以他动辄满脸痛苦地看着夙夙:“很疼的。”夙夙只好……继续给他当使唤丫头。
下午医生巡房的时候,张楠给吴哲又做了一遍检查。夙夙侍立左右,一副屏息听宣的架势。张楠说:“万幸受伤的位置好,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揉一揉夙夙的头,张楠笑着嘱咐:“要好好照顾你吴哲哥哥啊。他流了很多血的。”夙夙很乖地点头。
吴哲担心地看着张楠:“队长他……”张楠摇头笑:“也没关系,幸亏有防弹衣,子弹没有吃进去。这不,正在隔壁吃零食呢。”
看着张楠脸色如常,吴哲才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张楠捧了一堆栗子花生过来给吴哲:“你们队长分你的。让你小子好好养着。今天过年,他就不过来看你了。”
吴哲说:“谢谢嫂子。”
张楠露出个美人笑,回去陪她当家的。
嫂子走了。吴大爷很有派头地躺在床上,指挥着夙夙收东西。吴哲喜欢吃零食,不一会儿就让夙夙堆了许多在他身边,然后吴哲把夙夙摆在病床地另外一边。环顾左右,吴哲心满意足地躺在那里,他笑眯眯:“过年了,要有个过年的样子。”夙夙含着栗子,支支吾吾地点头。
吴哲的右臂暂时举不起来,晚饭是夙夙喂着吃的。张楠特地嘱咐医院特地给了很大的菜量,年夜饭的质量不错,吴哲和夙夙两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嚼着,鼓着腮帮孩子气的笑。
傍晚的时候,窗外噼里啪啦地响起了鞭炮,夙夙很新奇地趴在窗口向外看。窗外噼啪的闪光,映着夙夙修长的眉眼,她发如墨玉、肌肤似雪。这孩子笑地眉眼弯弯的,好像忘记了今天所有的荒唐惊恐。吴哲想:夙夙从未见过这样灿烂的焰火,夙夙从未在中国过过年。
他费力地给她剥一只花生,放在她嘴里。顺势舔舔吴哲的手指,夙夙回头笑。
过年本就是个图热闹的事情,两个人未免太过清净。夙夙就打开病房里的电视,帮吴哲调好床铺坐起来陪着他看。吴哲指指点点的告诉夙夙,什么叫做春节联欢晚会。这劳民伤财的傻节目有多么的富于中国特色,折腾个人仰马翻只为个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夙夙显然心不在焉,她“嗯嗯啊啊”的帮吴哲磕瓜子,然后一粒一粒的放在他身边的小碟子里,心满意足地看着吴哲一把一把抓着吃。
本应该守岁的,可是吴哲负伤失血,所以异样的疲惫。夙夙睡着的更早,她缩在吴哲的病床上迷糊着好像个小小的娃娃,嘴里还含了根手指。吴哲索性拉了棉被盖住两个人,这样才暖和。也许是因为伤口疼,许是因为今天出了太多的事情。吴哲沉了一会儿才能进入梦迷的状态。
彼时电视里居然有京戏粉墨登场,气宇轩昂的须生配着脂粉匀停的旦角儿打坐宫中,红妆红颜的公主陪着她温柔体贴的丈夫,两个人在台上异样的鲜明靓眼。
那公主分明娇嗔,她念个白:“咱们番邦女子,不会发誓。”只是与丈夫弄痴混赖。那驸马却分明心不在焉,他道:“贤公主若得我母子相见,到来生定不忘结草衔环。”这男人心里只有一番去国怀乡。
他们咿咿呀呀的唱着说什么好夫妻恩德不浅,咱与你隔南北千里姻缘……
吴哲实在是困的狠了,他懵懂着琢磨:只怕是挨不到听见杨四郎那一声叫小番的嘎调了,实在可惜。
入睡之前,并非全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