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狼的往事(1 / 1)
那天吴哲把夙夙送到了宿舍楼下。
天已经很晚了,过路的纠察没少看他们,眼神怪怪的透着暧昧和……隐约的指责。这里是老A的基地,是爷们儿的空间。
吴哲和夙夙坦然对视。月亮底下,他们纯净的像天上的月亮。
夙夙参军之后脸颊上圆润了些,下颌上有了些婴儿肥,嘴巴子嫩嫩地很想让人捏一下。吃饱了的夙夙喜欢嘟嘴巴看人,样子像只大型犬。
吴哲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觉得自己养了条狗。
然后,他们就各自回去睡觉了。
好久以后,张楠感慨:“吴哲那个时候儿其实没爱上夙夙,还算有救。”袁朗嘬口烟:“夙夙那个时候也还没长出良心来。”
第二天方柳出院,小于也跟了回来。方柳上尉这院出的气派,她妈听说女儿住院了,可劲儿让警卫员给捎了不少好吃的去。结果方柳同志出院跟超市搬家似的,大包小包的没少往回拎东西。回宿舍的时候小于跟夙夙都帮忙搬,还弄的手忙脚乱。
最后路过的齐桓跟吴哲搭了把手儿,东西才全部进了宿舍。方柳人大方,好歹收拾收拾,抓了好吃的就到处散,她做事公道,凡是有嘴长牙的都没放过。部队里老A伙食就算好的,可好多农村籍的队员还是没见过方柳手里的零食。
夙夙抿着嘴角往许三多和成才怀里一个劲儿的揣巧克力。许三多说:“谢谢,谢谢。够了。”成才看着夙夙,一笑俩酒窝。吴哲懂行:“噢,这个可贵,瑞士的吧?”吓的许三多都不敢咽了。方柳笑地大方:“哪国的不是吃啊?”
小于在旁边忽然挑着眉毛对夙夙说了一句:“咱们方队长的爸爸可是军区的大首长。一般人呐,可是比不上。”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让夙夙的脸腾地涨红了起来。不过她不回答,好像压根没听见。方柳责备地瞪小于一眼,塞给她个芒果:“去,一边儿吃去!”
齐桓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话。可不是么?人家是方参谋长的掌上明珠,又是来帮忙借调的。他们怎么也得避讳点儿。何况人家也没说什么啊。
方柳是真心嫌小于多管闲事。她住院观察的时候,小于跟她念叨过那个申诉。方柳的脸当时是红的,一个劲儿的数落小于胡说八道,一点儿根据也没有。小于就看着她笑。然后方柳的脸就更红了。所以她回来之后看见吴哲特别不自然。
袁朗冷眼看着:方柳对夙夙的态度倒是没有变化,还是对正常下级的那么关心照顾。他叹气:这是个好人呐……
袁朗临时要去北京开会,什么时候回来不定。袁朗这次去地很低调,大家心照不宣地不问他去开什么会,啥时候回来什么的。反正他走了,齐桓管着基础训练,吴哲继续忙活他的信息分队,袁大人这一亩三分地井井有条。
不过架不住袁朗这队长当地操心,临走地时候给大家布置了一堆事儿干。连借调给他的几个同志他都没放过,任务量大的让吴哲都觉得说不过去了。尤其夙夙,小姑娘家家地跟齐桓、成才一起编进战斗序列给吴哲当专业找茬儿的。这意味着未来几天夙夙得背着装备满山跑,简直当骡子使唤。吴哲看着作训计划直抽凉气。这不就是法西斯么?
袁朗临走的时候他把吴哲叫到自己办公室,跟他聊了几句。俩校官,说穿了也就是一步之遥,铁路对吴哲很器重,早晚想让他独当一面的。所以袁朗特地嘱咐吴哲:“外面这些借调的咱使唤15天就得还给人家了。你们信息分队的实战演练一定不能停下来。得争分夺秒。”吴哲也明白时间紧迫,他点头儿:“队长,我一定不耽误时间。”
袁朗趴在吴哲耳边儿掏心掏肺:“吴哲,你就可劲儿的折腾他们没关系。千万用个够本儿。下回不知道人家借不借了……”那个下午,小吴少校很崇拜地看着他们队长的嘴脸,半天没说出话来。袁朗就是脸皮厚,也不习惯让个爷们儿这么看,他揉揉脑门儿:“没事儿你回去吧。”
吴哲犹豫了一下儿,决定开门见山:“队长。我觉得你对章夙夙同志有成见。你这是借助职务之便欺负人家。”袁朗眯眼睛:“我怎么欺负她了?”吴哲话说地挺严肃:“队长你不给人家好脸色就算了。可是演习训练的时候你踹了人家多少脚了?这违规了啊。”
袁朗嘬了口烟,盯着吴哲,半天没说话。
吴哲直直地看着袁朗:“队长,你这么做有什么用意你得告诉我。否则我拨乱反正。”
袁朗从肺部的最深处吐出来一口烟,把自己笼罩在缭绕的白雾里,好一会儿,他说:“吴哲。我小时候在新疆长大你知道吧?”
吴哲不明白他们队长怎么抽冷子叙上旧了,不过良好的教养教会了他认真倾听。
袁朗则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他声音不大,幽幽地:“我们那里啊有狼!兵团有个好猎手,打了一辈子猎,从来没空手回来的。呵呵……我管他叫库尔班叔叔,现在想想这人就跟在我眼前一样,可精神了,平常出去身边带个大黄狗!那年啊,他灭了窝狼。打死了大狼炸了狼窝。谁知道洞里面有个小狼崽子命真大,愣是没死。据他后来说:这畜生当时眼窝子里都是泪水,也就是个没满月的小狼羔子,眼巴巴地看着他一副祈命的德行。他的心呐,就软了。”
袁朗总是有把人带离话题的本事。吴哲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他把小狼放了?”袁朗摇头:“比那还要命!他把这个小狼当小狗养在自己身边儿。说是长大了预备着当猎犬用。还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青子!多少人都说过他,打死完了,这东西喂不熟。他非不听,也该着谁也没他打猎的资格老,谁都说不服气他。”吴哲想了想,好像抓住了点儿重点:“那后来呢?”袁朗说:“这青子还真叫他养活大了。他也知道,狼崽子不好摆弄,所以下的心思更多。摸良心说他打青子比训大黄狠多了,老打,而且劈头盖脸往死里招呼。说这畜生也怪。你打它也不跑,就扛着。结果不出一年,青子可出息了。你说是看家还是打猎?没有它不行的。库尔班叔叔有了它,如虎添翼,收成比哪年都好。库尔班叔叔仁义,对青子也好起来了。把跟了他多少年的大黄狗都比下去了。”吴哲默默地听着,不说话。
半晌,袁朗叹口气:“结果有一次他出去打猎,赶上草原上变天,给阻在外面了,风里雪里再没回来。天儿好了我爸带人出去找他,找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全了。”吴哲有点儿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不全了是什么意思?”袁朗说:“不全了就是死了。不过他死的邪性,身上肉都没多少了。看尸骨的样子,应该是他冻伤了没法动弹。结果青子饿狠了,把他给啃了。我们去的时候,他就剩下骨头了,大黄伤痕累累地死在他身边。”
说到这里,袁朗回头看吴哲:“夙夙这孩子的眼睛让我想起来青子。她就是不打不成才。而且你能震胡住她的时候她才让你用,她也就不是我的兵,她要是我的兵,我绝对不敢带她上战场。她这种人只会扯顺风旗,等你崴了颓了她头一个反攻倒算。这人心里一点儿祖国亲人的概念没有。冷漠的兵器最可怕。”
吴哲低下头想了半天,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干净:“咱们中国人历来习惯把人分四等。又忠诚又聪明是第一份儿,领导绝对器重,比如说队长你。”袁朗笑地心照不宣:“还有你吴哲。”吴哲接着说:“忠诚,可不聪明的算第二等,也能给个重任,比如咱三多。”袁朗接着点头。吴哲继续:“不忠,但是没本事的,是第三等。能给个杂役的差使干干。”说到这里他顿一顿:“不忠又聪明的……就只能被弄死了,比如说以前的成才,是不是?”袁朗轻轻地点点头:“成才没那么严重,章夙夙才是。”
吴哲深深地吸气:“可是人是会变的。你得给她时间爱上这个国家。你看,作为一个军人,她已经进步了不少了!”袁朗抱着肩膀:“她那个不是进步是妥协。她现在的状态和雇佣兵差不多。吴哲,我跟你打赌。夙夙是个白眼狼。”
吴哲哭笑不得:“队长!她是人不是狼!你对她总是带情绪。”袁朗气得摇脑袋:“吴哲,你对夙夙也没办法客观。这么说吧,她就是你从街边拣回来的小可怜儿。长的又好看,眼神儿可怜巴巴地满足了你一切当爷们儿当英雄的需要。你一看见她心就先软了一半儿!”
吴哲斯文秀气的脸噌地红到脖子根儿,他盯着袁朗,自从加入老A他没跟袁朗起过这么大冲突,上次俩人口角不合还是为了成才去留那阵子。袁朗也盯着吴哲,毫不示弱。他对看人有绝对的自信。
两个人对视了良久。
袁朗用叹气的口吻说:“你怎么不明白,你是我手下最好的兵,我不能让她祸害了你。”
吴哲标准跨立:“队长,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也许我现在没办法说服你,但是如果你让我戳信息分队的摊子,你就得给我一定自主权。”年轻的少校看着他的上级,目光灼灼:“至于夙夙,我会让她爱我们的国家。”
袁朗无力的看着吴哲:“你猜不出来她身后的水有多深?”
吴哲平静地问:“我能走了么队长?”
目送着吴哲开门出去,袁朗狠狠地把水瓶子砸在了地上。
吴哲做事光明正大,趁着袁朗没走,他明目张胆地给夙夙减轻了负担。袁朗看见了,无奈出差的事儿急,没说什么就走了。吴哲给夙夙减压也不是就放了她的羊,那阵子信息分队各项考核,大伙儿都给指使的团团乱转。吴哲没想到的是夙夙挺喜欢参加实战演练的。如果让她选,夙夙宁愿投身模拟战场也不乐意坐在指挥车里跟数据玩命。演习双方她都参加过,攻的时候悍勇,守的时候狡猾。
而且这孩子带人缘儿,几天的功夫,她跟成才他们混的很好,夙夙喜欢玩儿枪,尤其喜欢和齐桓混在一起对枪械拆拆改改。她人好看嘴又甜,一堆老爷们儿多多少少都让着她点儿,跟带个小妹妹似的。齐桓看的出来,夙夙是干这个的材料儿。她对枪支有天赋,普通一只枪到她手里摆弄摆弄就有特色了。她有脑子,给什么人的枪都能改出花儿来。比如给吴哲改枪,就是要重量轻,争取减小后坐力。给成才的枪就比较悍,射击距离长,精确度高,而且子弹讲究,绝对没有枪口焰。
铁路在窗台冷眼看着她,半天,转身跟吴哲叹口气:“可惜不能要下来。”
为期半个月的借调结束的时候,正好赶上八一放假。方柳和小于都是部队子女,可以回家团聚父母,俩人在宿舍里忙活着收拾东西。就剩下夙夙一个人,坐在草坪上看着太阳发呆。
吴哲想了想,走到她眼前:“跟我走吧。”夙夙一下子跳起来,朝吴哲伸出了手:“去哪里?”吴哲笑:“去卖!”夙夙开心地蹦了个高儿,“卖去香肠店当伙计吧。好不好?”吴哲耸耸肩膀,叹气:“人家不见得要你啊。”
吴哲一米八零,夙夙也有一米六八。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很年轻,很好看。太阳底下,有种清新的朝气。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想带夙夙回自己家的方柳咬了咬嘴唇儿,然后自己坐在山坡上发了会儿呆。
吴哲换上便装搭了张楠的车离开基地,第一次出门的夙夙开心的到处张望。
张楠想:可怜的孩子,回国之后还没出过军管区呢吧。
吴哲说:“嫂子,咱们带夙夙去逛街吧!”张楠笑:“行啊。”
吴哲不是喜欢逛街的人,可是他觉得夙夙好像缺很多生活必需品,比如说:一套便装。
老A地处荒僻,只临近很简陋的县城,有个想奢侈都找不到地方的小小商业街。
吴哲还真没想着能给夙夙找到什么好衣裳。谁知道二十块人民币一件的衣裳穿在夙夙身上效果居然好。乌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有点土气的粉格子衣裳,夙夙看起来像吴哲他们父母那辈子里的美貌丫头。吴哲一时兴起,给她拍了张照片,说:“标题就叫:小侉妞。”夙夙眨眼睛,不明白‘侉’是什么意思。所以只当吴哲是夸自己漂亮。
张楠觉得夙夙很好打扮,随便两件便宜衣裳套身上就是邻家小妹妹的意思,清纯又可爱。忍不住替她多买两件,有点打扮娃娃的好玩。吴哲也觉得有趣顺手拿两个蓝宝宝的夹子卡在夙夙的脑袋上,大家都笑了。这活脱是SD娃娃中国版。夙夙任凭他们打扮,一点都不反抗,乖的不像话。
中午的时候,吴哲请她们吃刀削面。
烈日底下的小小店铺里,他们坐在那里,仿佛是寻常人家的兄弟姐妹,亲近友爱。
夙夙好奇地看着一个大光头的山西师傅在那里忙活着,一刀一刀把顶在脑袋上的面条削到锅里,吴哲跟夙夙说:“看,好玩吧。我们中国的饭好吃又好玩。”
夙夙嚼着酱黄瓜敷衍地点头笑。吴哲说:“所以你得爱国。”夙夙心满意足地吃着萝卜,随口问:“哪国?”不期然想起来袁朗的话,吴哲皱起来眉头。气氛陡然尴尬了,夙夙怯怯地放下了手里的吃的:“不爱中国,不许吃是不是啊?那我爱,这个真的真的很好吃。”
吴哲叹了口气,对她说:“夙夙,我要带你吃许多许多样中国饭,一样比一样好吃。然后你一定会爱上我们的祖国。”夙夙含着面条猛然抬头,表情绝对又惊又喜:“真的吗?”吴哲说:“真的,夙夙,咱们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