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两小无猜(1 / 1)
晃荡的飞机上,负伤的吴哲和昏迷的夙夙并排躺着。天上冷,没有多余的毯子了,张楠把吴哲身上的那条拉过来一些搭在夙夙的身上,两个年轻的身体就是比较另类的同床共枕。摸了摸两个人的脉搏,她朝吴哲笑,声音柔和的像个妈妈:“睡吧。睡一会儿,就到家了。”
吴哲长这么大还没和女人这样近的睡一起过,夙夙的茎发隐约地扎到他的脖子上,痒痒的。他侧过头想去看夙夙,但是太近了,看不清楚,恍惚里就记得:她奶皮儿一样细致的侧脸一晃一晃地蹭着自己的下颚,长长的乌黑睫毛低垂着好像一对死去的黑蝴蝶。太阳光照进来,她眼角闪着些许的反射的光芒,吴哲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光芒逐渐扩大,然后汇成水线流淌下来,再后来就有大片的水渍濡湿了她整张脸。
吴哲很想给她擦擦,动一下才想到手腕子上连着的血浆袋正和自己筋络相连。所以吴哲不能伸手,于是就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恶梦连连,看着她就那样辗转挣扎在自己的身边。夙夙不知道,当时困住吴哲一只手的,是那个关乎他血脉的管子;而压住他另外一只手的,是自己的半边身体。
所以他不能给她安慰。
夙夙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味道,有点呛人。吴哲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躲开,任凭夙夙靠着自己昏迷。后来……吴哲自己也睡着了,说不清是吸入了□□,还是实在困了……
夙夙昏睡了两天,48小时。错过了6顿饭和见自己哥哥的最后一面的机会。
秘密任务的后续工作进行的有条不紊。
袁朗按部就班地做着属于自己份内的事情,下了飞机之后他原原本本地把任务始末向有关上级做了汇报。张楠安排吴哲和夙夙住进了野战医院。吴哲主要是治疗外伤,夙夙观察是否有毒物反映。
陈思庭同志的遗体经过解剖化验留样之后,已经按照他某个神秘家属意志尽快安排火化。遗憾的是经过对他遗物的仔细检查,并未发现与他任务相关的文件资料。他随身唯一的资料是一张照片――有点古怪的特写,只照了夙夙的一双丹凤眼。
陈思庭的上级非常奇怪,这个年轻人是放弃了更好的生活自愿承担特工任务的,为什么他的生活重心倒好像是他那个小妹妹?
有关部门组织了对夙夙的全面体检,昏睡中的女孩子没办法做心理测试。但是所有物理检测证明:她毫无出奇之处,身体里也没有任何隐秘资料。那只是一个非常健康的18岁女孩。所有人都一筹莫展。那个传说中的化学武器基地,难道真是一个故事?而这个女孩子,又应该安置在哪里?
因为在同一个野战医院治疗,上级批准还坐着轮椅的吴哲同志时不时去探望一下这个烈士遗孤。他们还没拿准要把夙夙怎么办。在她地大物博的祖国里,这个女孩子是标准的无依无靠,举目无亲。所以相关领导嘱咐病床上的吴哲同志:“要多关心关心章夙夙,毕竟是你把她接回来的。现在她和你熟悉,容易和你交心。组织上希望在治疗期间,你能多掌握一些她的思想动态,看看人家有什么想法,要及时向组织汇报啊!”领导的态度语重心长,说完之后还拍了拍吴哲的肩膀。吴哲想:夙夙果然不适合在中国生活,我们伟大的母语里有多少心腹话是不能理解字面意思的。
心态很复杂,吴哲向这个上级领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领会精神。
在一边陪同的袁朗同志撇了撇嘴角,他那样看着吴哲,意思:看看,看看,惹祸上身了吧?吴哲想朝他耸耸肩膀,可是忽然觉得,被国安领导拍过的地方很重。这大概是第一次想笑笑不出来。
夙夙醒来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白。她没见过雪,所以不能给出雪白这个形容。其实她呆的病房就是雪白雪白的,雪洞一样的白。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单,雪白的病号服。
吴哲觉得:夙夙好像是初生在这雪白天地里的一个雪白婴儿。她纯洁无暇的要进入一个复杂混沌的世界,然后……也许被污染的乱七八糟再不复现在的样子。
于是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很想对她说:“其实不用急!”
但是他什么没有说,只是递给她一点水。
因为身边还有许多许多人。那是一个多到绝对会惊吓到一个刚刚苏醒女孩子的政审阵容。
清醒后的夙夙沉默的可怕,她摇摇晃晃地用手把自己支撑起来坐在病床上,惊惧地看着周围。她长长的辫子散开了,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脸上,面颊也消瘦了下去,干枯的嘴唇上不复前天的光彩,这样的憔悴倒映衬着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戒备地看着身边所有的人,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可怜的样子就像一只落入狼群的羊羔。
张楠好心的把夙夙梳洗了一下。然后当着所有领导同志的面,慢慢的告诉她现在她在哪里,指着政审干部,张楠尽量说地轻声满语:“他们要问你几句话,没关系,和他们说实话就好。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没有想象中的挣扎哭闹,夙夙安静地点了点头,很乖的和这些陌生人离开。
然后,吴哲就看到夙夙雪白的身影被一片灰色淹没。
对章夙夙的政审进行的很快。她没什么问题,虽然不在中国出生,但是无疑可以获得中国国籍,从小到大的许多证据表示,她其实被照顾的很好,一直辗转在各地读书。18岁就拿到两个学士学位的孩子也实在很难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她好像一直都在忙功课。政审小组的领导同志陈国华是个极周正秀气的中年人,眼睛大大的十分有神。整个过程重只有他对夙夙的经历提出一点疑问:“你的专业很蹊跷,土木工程和光电。为什么选这两个专业?还有你的军事技能,怎么学的?”夙夙的回答是:“专业是我哥哥给我选的。他就是这个专业。至于军事技能……那是军事技能么?我哥说他教我的是防身术。”弱小女孩的合理解释。
经过审查,夙夙不长的人生好像水晶一样干净又透明。
两天后下午,吴哲带着被审查完毕的夙夙第一次走出了阴森的医院大楼。准确的说,是夙夙推着吴哲的轮椅走出了房间。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夙夙的脸上,吴哲觉得夙夙被晒的瑟缩了一下儿。她太久没有看到过太阳了。
吴哲想:以后得让她习惯,在太阳底下生活。
那天下午他们过的很安静。医院附带一个小小的后园,暖暖暮春,几株桃李正开的天真烂漫。坐在小小的石头凳子上,吴哲想起来夙夙中文不太好,就慢慢地教她说:“不到园林,怎知□□如许?”夙夙忽然说:“我哥哥教过我这个。”然后她掐着韵白念给吴哲听:“恰便是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予了断井残桓……”
这是夙夙清醒后第一次提起陈思庭。
她的眼睛清清白白。里面没有泪水,只剩下悲伤。
太阳底下,吴哲毫不怀疑,假以时日,这个少女会长成如花美眷,笑起来会像繁花似锦,只要她能走过这些痛苦的记忆。
吴哲很想帮夙夙走过这段记忆。
那天下午,夙夙慢慢的推,轮椅慢慢地走。他们逛遍了这个简陋的小小园林。点滴的交情就开始在这个春意浓浓的午后。傍晚,吴哲带夙夙去食堂,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医院的病号饭。夙夙帮吴哲拿个碗,吴哲给夙夙盛份汤。
第二天,张楠查房的时候看见:夙夙正在悉心地扶着吴哲活动伤腿。吴哲疼的时候,会朝夙夙笑一笑。
张楠也笑:书里的两小无猜,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组织上剩下工作的就是讨论如何安置夙夙了。这基本上就不算机密。
那次来探视吴哲,袁朗在病房里跟吴哲和张楠说:“铁头儿念叨了,夙夙绝对附和烈属条件。她妈就是记录在案的特工,曾经被派往×国,然后牺牲在那儿了。同母异父的哥哥――就咱那一个营,这不刚刚批了烈士?如果就调查到这儿了,她应该够条件过组织比较照顾的那种生活。但是据说她生父是个……”袁朗皱了皱眉头:“怎么说呢?总之,很大的□□。再加上夙夙和特工常年呆国外,反正犯忌……”张楠皱眉:“爹妈关本人什么事儿啊?那□□和□□的孩子也是公民啊。”吴哲也纳闷儿:铁头儿这回这么多话?不过他没多想,一个劲儿地推袁朗:“队长,那最后是怎么定的呢?”袁朗决定不再卖关子:“对章夙夙的批示是:保护性照顾。”
照顾前面有保护两个字。吴哲再一次感受到了祖国文字的伟大魅力。无论怎么说,夙夙也是他们接回来的。这仨人心眼儿都不错:萍水相逢,谁不希望这小姑娘有个好下场?
所以组织上给的这个结论让三个人都有点儿郁闷。
沉默了一会儿,袁朗建议吴哲劝说夙夙去参军。理由很简单:“附和安置要求,对她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也是出路。真要定下来,跟铁头儿磨磨还能安置到个待遇好点儿的单位。等过几年风声松快了,组织上允许了。再转业到地方上也可以。很实惠的一条路子。”吴哲觉得有道理。张楠也点头儿觉得不错。
事不宜迟,张楠拽着袁朗推着吴哲兴冲冲地去找夙夙说这个事儿。袁朗笑话她:“个傻丫头,急什么啊!”这也不能怪张主任着急,章夙夙同志的观察期早过了,总是放在医院也不是个事儿。何况今天夙夙的房门外面已经上了明岗。张楠总觉得指不定哪个单位也惦记着这个孩子。她说:“我看咱快点去吧!这夜长了就是梦多!”
结果这仨好心人谁也没想到夙夙本人不愿意!
而且她是火冒三丈地不愿意:“不是说我不危害这个国家安全了么?那我就要走。这个政府为什么要拦着我?我就不要参军!我就不要当国家机器!我要过我自己的日子,对谁都不效忠!”让人对面撅了回来,吴哲气往上撞:“生你养你国家也不效忠么?”夙夙也是理直气壮:“我不是中国生的,不是中国养的。为什么要效忠这块只在地图上看到过的地方?”张楠劝的就比较实际:“那你去哪儿?以什么为生?单身一个女孩子有人欺负你怎么办?”夙夙冷笑:“谁能欺负我?”说着,她按住小桌子做一个明显带着炫耀空踢。修长柔韧地的身体做这个动作有力又优美。18岁的女孩子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她盲目地自信到倔强:“我能在任何地方活下去。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军队!尤其是你们的军队!”
吴哲看着夙夙,张楠看着袁朗。
袁朗温和地笑,他一指吴哲,问:“你能打倒他么?”见识过吴哲身手的夙夙愣了愣:“不能。”袁朗又问:“那你能打倒我么?”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凛冽的气息,显然也不是善类。夙夙退一步,有点儿诺诺:“也不能。”袁朗“呼啦”地打开病房的大门。外面赫然站着两个全副武装地白盔卫兵,他挑起眉毛:“你能打倒他们,然后安然离开么?”夙夙向后退了第二步,瞪大眼睛摇头。袁朗把夙夙推搡到窗边,打开窗子,指着医院里往来穿梭的军人:“那你能制服他们所有的人然后离开这个被这个军队保卫、这个政府控制的国家么?”夙夙沉默着,往后退了第三步。
袁朗缓了缓,对她说:“我们是来说服你参军的。这是为你好。”袁朗特意加重了‘为你好’三个字的力量。夙夙愤怒地看着他们所有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当初凭什么把我抓来这里?!凭什么强迫我加入你们的武装?我还没有中国国籍呢吧?” 袁朗的声音很沉着:“中国接受你了。作为个体你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接受这个国家的保护和照顾。交出部分自由获得最大的安全。其实不算最坏。你该长大了。得懂事儿!现在,我教你作为中国人的第一步:别试图对抗你的祖国!”
吴哲抿抿嘴角:“夙夙,和我们在一起作个军人吧,我们的国家很伟大。这是你哥哥死也要回来的地方!我觉得你哥哥也希望看到你这样。”
张楠走过去,慢慢地揽住夙夙发抖的肩。她觉得出来:夙夙僵硬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那之后,吴哲问过袁朗:“队长,这样真的对她好么?我是说把她带回来。”袁朗不看他:“带回来好还是在任务里把她灭口了好?”吴哲闷闷地想了半天,好像自言自语:“让她参军,真的好么?”袁朗偏过头,盯着吴哲:“还是把她交给国安?漂亮的小孤女,还有海外关系,最合适不过的特工料子了。牺牲了连抚恤金都不用给。吴哲,你猜,她离开军队的保护,自己一个人能活多久?”
吴哲打了个寒战。
三天后,夙夙被解放军×部的军车接走了。
夙夙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经本人申请,上级同意。
章夙夙同志自愿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部。
政审小组刚刚解散,疲惫的陈国华看着这份资料,眼睛眯了眯:“这孩子,倒是有眼色的很啊。”
当晚,军区李贞少将给铁路了一个电话:“你们也算做了件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