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眼泪知道(1 / 1)
名为梦无真的那个人,此时震惊地几乎已经不能再动了。
就像很久之前的情景一样,他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有什么液体从他嘴里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
寒逝下意识地想去阻止,可是,他最里面涌出的,却不是血,没有血鲜丽的颜色,甚至连温度也是冰冷的。
这世界上的确有让寒逝不知所措的东西,比如,此时的云宣。
名叫梦无真的男人,身上的确没有一点属于云宣的影子,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云宣长得不像她,他长得像父亲——那个温婉朴实的男人,常年的疾病已经侵蚀了他的健康,他的身体消瘦而虚弱。而且,他们最最大的不同是——云宣是个人,真真切切留着火红色血液的人,虽然他的血总是比别人冷。
这世上真的有人的学冷得像霜雪,质地又似寒冰吗?那他就一定不是人了。
可是,寒逝就是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云宣,即使他的脸变了多少,即使他的气质变了多少,即使他已经不是个人了,可是她就是知道。就像有什么从一开始就有的羁绊,明明摸不到形体,但是,被羁绊牵绊的两个人就是知道。
寒逝脸上,有哀伤的表情,可是,她哭不出来。
她慢慢靠近••••••
“不要过来。”终于,他,就像挣扎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不断冲击着笼子,却最后只能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寒逝的手,就这么伸着,只要一点,她就可以摸到云宣的脸了,可是,在半空中,她又颓废地放下••••••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时候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你偏偏就看见了呢,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吗?抑或是所谓的劫?
“云宣,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算是一种命运吧,等结束的时候再开始,就这么简单。”云宣突然变了表情,下颚微微上扬,嘴角是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说给焰珏听的,也像是说给寒逝听的,“云宣是谁?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寒逝再也无法抑制地伸出手——只是为了去触摸一下他的脸。
变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梦无真本来似笑非笑的神情里,突然有了一种萌动的杀意,等寒逝回过神来的时候,焰珏挡在她面前,他周身燃烧着火,可是在焰珏身后的寒逝却觉得那么寒冷。
梦无真知道。如果他袭击寒逝的话,焰珏一定会冲过来,不顾一切的保护他,此时,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一刻••••••
焰珏颓废地倒下,美丽的脸挨着温暖的波斯地毯,血,一点点地从嘴里流出来,瞬间染红了雪白的地毯,他的身体像一朵被血染红的花,张开嘴巴,吐出的不只是血,还有火热的呼吸。
寒逝有些呆滞。
平常明锐的感觉和果断的行动力,仿佛在这个空间里突然消失了一样。
她只能这样站着。丝毫没有感到指甲已经陷入的掌心里,一丝丝血,从紧握的拳头里渗了出来。
梦无真试探地说:“姐姐,你是想对我动手吗?”
寒逝摇摇头。
“我就说姐姐永远是最疼我,我永远是姐姐最关心的人。”他十分欣喜地说,他慢慢地走过来,试图抱紧寒逝。
寒逝的匕首,一向是很快的。
梦无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算是晚了,可还不算太晚——他用手臂挡着了匕首,血并没有迅速留下来。
他不置信地看着寒逝:“我不信,我不信你会想要伤害我。你明明,明明摇头了。”
“我只是想否认,你不是我弟弟。”寒逝拔出匕首,“你凭什么杀了他,你凭什么杀了云宣?”寒逝的声音沙哑而尖锐,此时恐怖地犹如鬼魅,她一次次地质问,可是却没有再动匕首。
来这里之前,寒逝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个结果,所以,她不敢在匕首上涂上□□。
可是,此时的匕首却分明染上的,不是血的颜色。
血很快留了出来,像是止不住一样的渗透了梦无真的衣服,他仿佛不想阻止般任由血液涌出伤口——他只是用一种哀伤的神情看着寒逝,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情,被大人指出,却不愿承认错误的孩子。
他在看她,可是,她的眼神却没有驻留在他的身上,她只是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血,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姐姐。”他似乎还想挽留什么,虽然明明什么都留不住了。
她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径直地走到焰珏身边,把他牵起来,再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不管身后梦无真的眼神,是多么的绝望。
等寒逝和焰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的身体也轰然倒塌——倒在焰珏本来倒下的地方。
那条雪白的波斯地毯上,凝固的是两种血液,红的是焰珏的,焰珏的痛苦;白的是梦无真的,梦无真的哀伤,只是那白的血液,淡的几乎看不出。
那夜,来寻梦楼消遣的客人,几乎都看到了一个女人,身上带着一个男人,从最大的香阁里,缓缓走出去。
他们调笑着,以为那是妻子来找寻欢的丈夫,而丈夫醉酒,就只好把他这样扛着回去,后来,他们窃窃私语着,这两夫妻都可谓是天姿国色,绝代风华,又怎么会有一个娼妓能配得上呢?可是,再后来,他们都说不出也笑不出了,因为——
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上了血。
焰珏很久都没有醒过来,每一次有了一点意识,他就在呕血。当焰珏发出一点响动,寒逝就会准备好毛巾,放在焰珏的嘴边,然后就会有很多血从焰珏嘴里涌出来。
让一块毛巾快湿透的时候,焰珏也会再次陷入昏迷。
很难相像一个人居然能呕出这么多的血,即使把一个人全部剖开,也不会有这么多血涌出来吧。可是,寒逝日日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镜像,仿佛下一秒,焰珏就会死掉一样。
所以,每一次,当焰珏呕完血后,寒逝都会下意识地去试探一下焰珏的鼻息,感到有温润的气息触碰到指尖,她才超微有点安心。
每次,她都会安慰自己:焰珏,比较是妖怪啊,妖怪,哪里会这么容易死的。
可是,这个时候,她又会想到云宣,不,梦无真。那个人那样的身手,已经不能算在人的范畴之内了,不知为什么,云宣,居然会变成了那个样子,变成了一个妖怪。
而妖杀死妖,总是很简单的,就像人杀死人一样。
那日回来后,焰珏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抚摸着寒逝脸,对她说:“没事的,没事的。”然后,他不知不觉地呕出了一口血。
寒逝突然握紧了拳头。
“这以后,我会睡很长时间,会吐血,会像死掉一样。”焰珏还是说得一派轻松,“可是,不要为我找大夫,也不要让任何人看我。”
寒逝摇摇头:“可我不想看着你死掉。”
焰珏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温柔的说:“我怎么会死掉呢,寒逝该相像我的,我的痛苦只改由寒逝看见,寒逝的悲伤,也只有我看见而已,所以,寒逝,不要哭好吗?你不适合悲伤,而我沉睡之后,也没有人能看见你的悲伤了。”
过了许久,寒逝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她只觉得肩上一沉,眼前一亮——焰珏已经这么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她的肩上——原来,他一直不肯昏睡,不过是为了听到寒逝的一句不流泪。
“焰珏,你不该爱我的。从小我就知道,我不能有爱。现在更是证明了,像我父亲,母亲,像师傅,像云宣,还有,像你。你们都是因为我而••••••也许我活着就是一个错误。可是,为什么让我偏偏遇到一个你,我已经不敢做什么了,我举步维艰,只好在你身后亦步亦趋,可是,当我发现原来这也是错的时候,我又能做些什么?”
“推开你?”
“可是我,做不到。”寒逝一个人问,回答的也是她自己。
半个月了,焰珏还是没有醒来。
恐慌,像是涟漪一样,不断扩大着。
直到有一天却奴带着药来到南城的时候,寒逝才突然直到,时间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寒逝,让药看看吧?”
寒逝摇摇头,她已经精神恍惚,却依旧记得焰珏在沉睡之前对他说的话。这么没有防备的样子,如果此时敌人前来,随时都会失掉性命的。
“却奴啊,却奴,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焰珏与寒逝在一起,本来是为了让寒逝幸福的,可是,你看看,她现在为了焰珏成了什么样子。”看着寒逝此时的神情,却奴不禁暗暗自责着,也下了一个决定。
药看了看他的脸色,说:“失血之症。”然后便写下方子。
寒逝如至宝般把它送到了药房。
等寒逝走了,却奴与药窃窃私语:“你会医他的病。”
药说:“我只会医人。”
“那你的方子••••••?”
“满屋子的血腥,可算是对到寒逝的伤口上了。”药说,“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却奴说:“就像你对云宣做的那样,也对焰珏如此。”
“我哪里对云宣做了什么?”
“药,我都看见了。”却奴略带笑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