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约定（1 / 1）

我病了，病得很重。

两天来，我高热不退，张太医用尽办法都没有能够让我退烧。

我生病的消息成了畅春园最公开的秘密。公开是因为几乎所有的阿哥都在太医院有眼线，我的用药和方子根本瞒不了人。说是秘密，因为三阿哥以近日皇上国事繁忙为由，严令张太医不准向皇上透露我的病情。

“小玥，你怎么样了？”我迷迷糊糊地转头，看见十格格一脸忧色坐在床前。虽然头痛得紧，我的脑子却一下子清楚起来，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十格格，你得帮我！”

十格格一怔，给锦儿使了个眼色。锦儿默默地关上门，悄悄地守在门口。

“胤祥这几天到底怎么样？”我死死盯着十格格，感觉这两日的煎熬，自己的心一直在沸锅里煮着，已经快被烧焦了。

“他被打之后一直关在无逸斋边上的阿哥所，四阿哥受命看守着他。听说他直到今天都没松口，不肯进食、进药，这些事情四阿哥都不敢和皇阿玛说！十三格格是十三阿哥的亲妹妹，前日去看过他，十三阿哥的情形都是她告诉我的，应该不会有错。”十格格的脸色非常严肃。

我的心像是被人猛地踩了下去，感觉不到痛，而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压抑。我的嘴唇开始颤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

“小玥，你也先别着急。你赶紧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十三阿哥毕竟是皇阿玛一向疼爱的孩子，皇阿玛不会把他真的怎么样！”十格格见我这样，慌起神来。

我惨然摇了摇头，“正是因为这样，皇上更加不能容忍胤祥这样践踏自己的好意、当众驳自己的面子！胤祥这次是伤了皇上的心！如果他再这样犟下去，亲痛仇快，是没有好结果的！”脑子越来越清晰，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必须为胤祥做些什么。

十格格脸色苍白，目光忧郁。“小玥，为了你，十三阿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你，此时却能这样冷静地为他着想。你们两个……”十格格的眼泪缓缓滑下，再也说不下去。

“十格格，在宫里，有些心里话我只能和你说！到了今日，如果我还在梦想成为胤祥的福晋，那只会让胤祥陷入绝境。现在我们两人已无缘，但是至少胤祥为了我已经努力了，我看在眼里，暖在心里。有他当日此举，沁玥死而无憾！”心慢慢凉了下去，我想哭，却没有眼泪。

“沁玥！你……”十格格紧紧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十格格，你说过，婚姻是宫里的孩子最大的不自由。胤祥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君无戏言，圣旨已下，一切都不可改变了。胤祥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十格格，你一定要帮我，让我见见他，我去劝他——认命！”最后两个字从嘴边蹦出后，我的心彻底碎了，胸口空空荡荡，没有一点存在感。

“小玥，你现在的身体……”十格格犹豫起来。

“我没事，如果胤祥再这样拗下去，他只会更受伤。如果他真的伤痕累累，我也活不下去了。我这样做，不仅是在救他，也是在自救！”我急切地看着十格格，她是我现在唯一的稻草了。

十格格沉思了一下，缓缓道：“小玥，今晚你找机会溜出来，我和十三格格安排，把你打扮成她的样子，十格格和十三格格一起去看十三阿哥想必是没有什么显眼的。只是你现在这样的身子，真的没事吗？”

我感激地看向十格格，“你放心，我们乌珠穆沁不出孬种！”心里开始盘算如何绕过荣妃娘娘和三阿哥。刚听说皇上翻了荣妃的牌子，今晚这里应该人手少些，有锦儿照应，偷偷溜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小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可惜啊……”十格格脸色黯然。

“萋卉和我情同姐妹。我了解萋卉，她的性子、喜好都和胤祥投缘，萋卉又比我了解官场风云，想想她真的比我更合适守着胤祥，皇上英明！”我淡淡道。虽然我是要去劝说胤祥认命，但是心中的伤口却一抽一抽地在提醒自己也有多么不甘心。

“小玥，你能这样想最好！”十格格脸色惨淡，身子轻轻抖动起来。

我平静地看着她，如溺水的人，感觉水已经漫到头顶。

“十格格、十三格格小心着点！”小顺子看见我明显一愣，大声地说道，为我们推开门。我淡淡一笑，这小顺子虽胆小却也不傻。

胤祥的房间被烛光照得异常亮堂，我心中一紧，看着他趴在床上，头拗向墙。多日干枯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虚弱得几乎要昏倒了。十格格一把扶住我，“给十三阿哥请安！我和十三妹来瞧瞧您今日好些没有？”十格格的声音很大。

胤祥没有回脸，闷声道：“谢谢两位妹妹关心，我没事。”

我缓缓走了过去，门口到床跟前只有十来步的距离，但是我却走得异常辛苦，一步一步都是踩着自己的心在前行，我即将亲手凌迟自己的爱。天旋地转，我几乎要昏倒在当地。我咬紧牙关，为了胤祥，我必须坚强。

我跪在床前，轻轻摸上胤祥的头发。“你这样真的算是没事吗？”胤祥身体剧震，快速回脸看向我，脸上洋溢着狂喜。

“沁玥！”胤祥也不顾十格格尚在跟前，一把抱住我，我紧紧搂着他，听到他心脏异常快速的敲击。十格格眼圈一红，往边上的书房走去。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不肯吃药不肯吃饭，才两天，就瘦成这样！”我心疼地摸到胤祥已经突出的肩胛骨。

“沁玥，你在发烧！”胤祥抬眼，紧张地测了测我的体温，脸色更加苍白起来。“胡闹，你病成这样怎么能出来！你赶紧给我回去！”胤祥脸色铁青。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感觉到我的滚烫，胤祥轻握着我的手有些不知所措。“我舍不得走，到京城这么些日子，今天才能单独和你在一起。胤祥，不要赶我走好吗，就一次，我下次不会这么任性了！”我向胤祥撒娇，心里却泛起绝望，我和他还有下次吗。

胤祥轻轻叹了口，手臂用力，把我捞上床，让我半躺着。胤祥在烛光下仔细看着我的脸，冰冷的唇轻轻触碰我的脸颊、嘴唇。我闭上眼睛，全心全意感受着胤祥的深情，对不起，萋卉，就这一次，以后，胤祥就是你的了。眼泪慢慢淌了下来，感觉到胤祥轻柔地吻去我的眼泪。

“胤祥，等下一定要吃药，好吗？还要给我大口大口的吃饭，好不好，答应我嘛！”我甜甜一笑，轻轻吻了吻胤祥的嘴唇。

“我不需要这些无用的东西，我要你和在一起！”胤祥的脸色有些僵硬，看向我的目光却非常温柔。

“如果你再不肯好好的，我也就学你的样，不吃药不吃饭！张太医可是说了，如果我不肯听话，神仙都救不了我。你要不要试试？”我仍然在笑，目光却有些危险。

胤祥一时语塞，脸都快黑了。“你敢！”

“你怎么敢呢？胤祥，你这样，知道我有多难过吗？你哪怕是受一点点伤我都感觉生不如死！”我心疼地轻抚他的头发，脑中拼命地记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道纹路。从今往后，我就要靠回忆生活了，我必须记清楚。

胤祥感觉到我如同绝决的目光，表情不稳起来。“好了，我答应你，只要你也答应我要好起来！”眼泪又滑了下来，我在泪眼模糊中点了点头。“胤祥，我会为你活，活得每天都很高兴！”胤祥的脸色有些变了，小心地打量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胤祥你是不是会永远宠我，我的任何要求你都会答应？”胤祥的眼睛眯了起来。我缩进他的怀里，掩饰自己的眼泪，却异常娇媚地说，“到底是不是这样啊？”

胤祥身子僵硬，“那要看你的要求是什么？”

我轻轻擦了擦眼泪，从他怀里抬头，乖巧地笑着，“我又不是向你借钱，这么紧张干什么！不过，难道你不会一辈子都宠我啊？”我垮下一张脸。胤祥轻轻叹了口气，手搂向我的腰。“沁玥，我当然会一辈子都宠你爱你。”

“那你今天就宠我一次，答应我，接受赐婚吧！”我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却仍挂着笑意，似乎在说一件轻描淡写的事。

“沁玥，我一直是想着你才支撑到现在，我们有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誓言，你现在怎么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么绝决的话，你知道这样做会多伤我的心吗？我一直以为你是和我站在一起的，没想到你居然会对我说这样的话？！”胤祥声色俱厉，眼中有着深深的伤痛。

我的眼泪滚滚而下，“胤祥，我给的誓言永远不会变，我的心会一直跳动在你的手心。我只是想告诉你，相守的方式有好多好多种，只要彼此的心在一起，即使不能天天见面，仍然能相知相守啊！”

胤祥粗重地喘着气，手越来越用力，几乎想把我揉进他的身体。“胤祥，你听我说。我们有相爱三生三世的誓言，这个誓言一定已经深深地刻在三生石上，天神见证着我们的爱情。胤祥，如果今日我们不能在一起，那必然是因为你这个花花肠子的家伙上辈子欠了别人的誓言！我会慢慢等，等到有一天你还完了以前的情债，再与我世世相守。我会等，我会世世代代地等下去，等着我的英雄来触动我的心弦！”眼泪绝堤而下，我的心痛得几乎无法再继续面对胤祥。

胤祥脸色苍白地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慢慢溢出他的眼眶。第一次看见胤祥哭，我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紧紧抱住他。耳边传来青蛙的低叫，在静谧的夏夜，面对深爱之人，我们却如在严冬般浑身冰凉。

“沁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们这么相爱，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残忍！”胤祥在我怀里剧烈颤抖。

“老天不是残忍，只是万事有个先来后到啊，谁让你前生欠了萋卉的，所以你要用一生的珍惜来回报她。至于我，我们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而且可能今生我也是欠了他人的情债，要去还呢！”

胤祥身子一僵，“你是我的，谁敢碰你，我会杀了他！”我鼻音浓重地笑了起来，“好，好，怕了你这个醋坛子。我是你的，除了你，谁也不准碰我！”胤祥紧紧抱着我，深深叹了口气。

“胤祥，我的心一直在你身边……”胤祥火热的吻罩了下来，我的气息开始不稳，感觉到他的手比我还烫，在我身上游移。“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胤祥在耳边呢喃。

我没有作声，柔顺地躺在他怀里。“沁玥，我不信我们会没有机会！今世我一定要守护你！”胤祥的声音里有一种让我心寒的冷酷。我一把撑起他，严肃地看着他。“胤祥，你给我记住！乌珠穆沁的女人从出生起就带着一把匕首，那把匕首不是用在别人身上的，而是在必要的时候刺向自己的。如果你敢做任何危害到自己、危害到萋卉的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自己。而且我们三生三世的誓言就一笔勾销，我不会再等你！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再这样下去，亲痛仇快，所有关心你的人都会被你亲手推入地狱，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我的心渐渐坚硬，冷冷地和胤祥对峙。

胤祥眼光深处闪烁着某种坚硬的东西，我心一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胤祥，今生你是宫里的孩子，必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下辈子我们做普通的村夫、村妇，平平淡淡却甜甜蜜蜜地一起活到100岁！”

“你怎么保证下辈子一定找到我？”胤祥闷闷道。

我轻轻解开胤祥的衣领，胤祥目光深沉地看着我。猛地，我咬上他的肩膀，用力得感觉到嘴边的血腥。“下辈子，你一定要在这里长一块胎记啊！而且也要和今生一样，长得这么帅啊！”我轻笑起来。胤祥眼中有着化不开的迷雾，他无言地解开我的衣领，顿时我的右肩暴露在他炽热的目光下。一阵剧痛，胤祥非常用力地咬住我的肩膀。我咬紧牙关，左手轻轻抚摸他僵硬的脊梁。

“沁玥，我的沁玥……”胤祥顺着我的肩膀轻轻往下吻着，我感到内心一阵忐忑。“胤祥，我该走了！”我努力平顺呼吸。胤祥没有放开我，他的火热让我害怕起来，胸口一紧，我开始轻轻咳嗽起来。胤祥立即停住，担心地看着我。

“我没事，不过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不能拖累十格格和锦儿！”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胤祥露出犹豫的神色。“胤祥，我们还有三辈子呢！”我搂住他。

胤祥抬头一叹，为我扣好扣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否则信不信我拼着性命不要，和你私奔！”胤祥恶狠狠的。我轻轻一笑，“你要是敢不好好照顾自己，小心我死给你看！”

我咬着牙慢慢坐了起来，轻轻下地。胤祥拉住我的手，一脸不舍，表情变幻。我定定看着他，“胤祥，我说话算话！”胤祥一震，慢慢放开我的手。我拼命压制住自己投向他怀中的欲望，重新开始走那段只有十步却显得异常艰难的路。十格格轻声从书房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扶住我。

“吱嘎—”，十格格推开门。今晚的星光好美啊！我怔怔打量天上的银河，突然想到今天是七夕。“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我轻轻吟诵我最喜欢的《古诗19首》，遥祝牛郎、织女。

一回脸，却见小顺子浑身打颤、脸色苍白。四阿哥面无表情地静静立在一边，我倒吸一口冷气，也不知他已经来了多久。四阿哥无言地看着我，眼中激荡着各种情绪，让我看不清他的心思。暗暗咬牙，如果他怪罪下来，我就说十格格是被我逼的，总不能再牵连他人。

“来人，送十格格和十三格格回寝宫。”四阿哥镇定地下令，顿时他的贴身太监面无表情的引着我们出门。我感激地看着他，无声地福了一下，觉得自己快虚脱了。十格格一脸忧色地扶住我，感觉到我的滚烫，更加惊疑的看着我的唇青齿白。四阿哥一皱眉，使了个眼色，另一个贴身太监上前扶住我。四阿哥没有再看我，缓缓进了胤祥的屋子。

我颤颤巍巍地任由十格格和四阿哥的贴身太监扶着，缓缓回头，烛光下，胤祥愣愣地盯着我，四阿哥一脸深沉地看着我们两个。心里开始滴血，胤祥，我们今生无缘，来生一定会生死相随。咬牙回转脸，感觉到屋里似乎有动静，四阿哥冷冷道：“关门！”

“砰—”的一记轻响，却震得我的眼泪绝堤而下，胤祥，祝福你和萋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