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chapter 12(1 / 1)
幸福走了是一码事;
我们放弃它又是另一码事;
但那个时候,我们不会知道,原来自己,做错了。从F大回来的我,变得极度消沉。
我对于那天反常的表现,一律解释成突然之间闹肚子。
这个借口很烂,我相信无论博士,阿唯甚至郑佩佩都会觉得蹊跷。
但第二天,我真的一病不起。
上吐下泻,发了39度高烧。半夜送到医院打吊针,然后请了假回家静养一周。
老天有意帮忙掩盖我的狼狈与失态。
曲世浚和徐如唯来探我,发现我讲话气若游丝,一副病入膏肓半截如土的样子。
半卧着床上,惨白着一张脸,连我自己都被自己的虚弱吓到。
阿唯一个劲地说,好好检查,你看起来真的病得不轻。
我唯唯诺诺点头。
博士在边上站着,也不坐下,只是直愣愣看我。
我狭小的房间因为他高大的存在,显得更加拥挤,压迫得我胃肠绞痛。
我朝他招手,“不要站在窗口好不好,挡到光了。”
眼睛却只停留在他衬衫的肩带上。
我再也不敢看他的脸。
他默默地走开,移到另一边。
从他背后让出来的窗口,阳光一下子照进来,刺到我心脏疼痛。
在我身边又伫立了很久,突然问,痛不痛。
我微微发楞了一秒钟,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还好,昨天晚上比较痛。”
他又问,现在好点了吗?
我说,好多了。
握着阿唯的纤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去。
一边为自己开脱,“拉肚子拉的太猛,虚脱了。”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博士一直都在奇怪的沉默之中,最后他说,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哦,再见,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手指轻轻触了一下我的肩膀,走出房去。
我愣愣看着他消失在我的房门外,忽然觉得,内心一片空虚。
我转过头,对着阿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嘴唇动了又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慢慢滑进被子里,把自己的脸全部都罩住。
被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阿唯,不要把被子掀起来,好不好。”我哀求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把自己裹起来。
泪水爬满我的整个脸,顺着眼角一直到耳垂,枕巾很快变得湿漉漉。
她把脸靠在我的枕头边,胳膊伸过来,轻轻揽住我。
“我还在这里。”
她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她也哭了。
我想,她已经明白,我要说的话了。
后来的夜里,我想了很久,却总是想不通。
我始终没有搞懂,如果我和博士的重逢,只是为了发现彼此的感情,然后分开。
那么我们的相遇,究竟有什么意义?
也许,只是让我明白什么叫做心痛。
也许,只是为了让我体会追悔莫及。
也许……并没有那么多也许。
人生,本来就是很突然,很善变。
我12岁时,已经体会过一次。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如那时一样刻骨铭心的疼痛。
事实证明,痛苦永无止境。
大约两天后,家里接连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妈妈说有个女生来探我,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居然是郑佩佩。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只是因为心情不好的关系,赖在家里,不愿意去学校。
她进来我房间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她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比我这个病号还要差。
我招呼她坐下,她一副惶惶不安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了令人心生怜惜。
然而,我根本开不了口。
她来找我的理由,我几乎可以猜到了。
那么,如果她问我的话,我究竟该怎么回答呢?
心绪仿佛又混乱起来。
我看着她,她也望着我,眼睛里都带着犹豫不决的神情。
终于,她开口说,“桑桑,有没有人说过,我们俩有一点相像。”
我低下头去,我说,是啊。
她呵地呼出一口气,“原来你也发现了。”
“那么,”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你才是世浚在想念的那个人?”
她再度抬手之前,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来不及似地涌了出来,淌满整个脸颊。
“那么,他那个时候,拉着我的手,也并不是真正地喜欢我嘛?”
我不知道,究竟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和我一样,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就如同我内心汹涌的感情,她也一样,随时随地愿意被心里面的海浪淹没。
她的感情,一点都不输给我。
我不在的6年,是她陪着他。
她是他,现在珍惜的女孩子。
而6年间置身事外的我,没有资格,去破坏别人的幸福。
是啊,别人的幸福啊。
不是我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哭得不能自己的女生,她漂亮的眼睛,肿得如核桃一般。
我说,“佩佩,你搞错了,不是我。”
她止了哭,泪痕依然清晰可见。
我暗自吸了一口气,“曲世浚对我,只是童年玩伴的感情。”
“想想看,两个12岁就分开的小孩子,懂什么呢?在他情窦初开的时候,是你在他的身边,他不喜欢你,又会喜欢谁呢?”
“而且,”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从来就没有对他有好朋友以外的感情。”
我说谎了。
我对郑佩佩,我对自己,说了谎。
我的脸上居然还带着微微的镇定的笑。
可是,身体里面,我听到自己的心,一片一片被自己谎言的力爪撕开来的响声,惊心动魄,从耳膜冲到身体之外。
不动声色,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落到黑暗里面。
佩佩怔怔地望着我,“是真的么?”
我用力点点头。
她的脸瞬间绽放出了动人的笑颜,她说,“太好了,我,我……”
然后,又不停地哭泣起来。
忽然,房门又被推了开来,我妈的声音,“艾心,又有同学来看你了。”
佩佩连忙捂住红肿的双眼,“那,桑桑,你好好休息,我也走了。”
说着,慌不择路地跑出门去,差点和进来的人撞个正着。
“哟,你生病期间还满热闹的嘛~~”淡淡的调侃声音传来。
真的,连易声言这个怪胎都跑来凑热闹。
我却孤寂地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热烈的温度。
“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有点面熟。”
他晃进来的同时,还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已经没有力气和他抬杠,只是茫然地对上他疑惑的双眼。
“哇,几天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他别过头来,好像看到鬼一样地叫起来。
我叹口气,“你真的好吵,你是想让我折寿吗?!”
我的口气没来由地凶。
他笑笑并不以为然,“看起来你的心情不太好。”
不太好?是很不好,非常不好,相当不好……
“听说你得的是急性肠胃炎,”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来,大咧咧的样子,却话锋一转,“其实呢,胃病是一种精神病。”
我极度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来雪上加霜的,讽刺一个受伤的少女就那么有快感?!
“我看你才有精神病!”我终于回骂。
谁知,他却嘿嘿笑起来,“是啊,我一直就有很严重的胃病,”
眼神告诉我,他这次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我有点诧异。
易声言,对我而言,一直是一个有点怪异又有点神秘感的人。
他不说自己的事情,却又总是固执地喜欢窃听和观察我内心的想法。
这一点总令我十分恼火。
不过今天,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虽然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的样子,讲话却别有深意。
好像是,故意来安慰我一样。
他站起来,在我的房间里四处瞄了几眼,旁若无人地东翻翻西摸摸的,最后靠着我的书桌,
说,“知道为什么我们俩这么投缘?”
“不知道。”而且,好像是你自己来缠着我的吧……
“因为,桑艾心,我看你,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我微微张嘴,对他没头没脑的话表示我的无知。
他说,“我们是同一种人,自以为强壮,却又不堪一击。”
这个长相漂亮,一直带着满满自信表情的人,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他平时,就算留下目中无人的恶评,也总是一个人自得其乐的。
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失落与哀伤。
我不由自主地开口,“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说,“只是碰到了一个故人。”
“哦。然后?”
“我记了她很多年,结果发现她根本忘记我了。是不是,很好笑?”
“不会啊。”我是真的可以体会。
“然后,我忽然开窍了,想到了一条真理。”
“什么真理?”
“身边的事物,不到离别之时,不会明白对它的感情。相对应的,当你明白它的珍贵,往往也是它要离去之时。然后,一切都晚了。”
我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起来。
他侧过身,望着窗外的风景,“看起来,我们还满同病相怜的。”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两只可怜虫。
小小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幸福从指尖溜走。
“不如,我们俩凑一对吧。”
他再度,说了一句令我大惊失色的话。
他果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怪人。
可就在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满不错的主意。
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
说不定,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孤单了。
那么,也可以忘记了。
和那个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在一起玩耍的我们,在一起沉思的我们,在一起哭泣的我们,以及在一起梦想着将来的我们。
全部忘记,忘得一干二净。
即使到了无人的角落,也不会再偷偷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拼命地回味。
忘了你。
忘了爱过你。
如果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