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五曲(1 / 1)
吕亦然当然不知道李乐琛那里发生的事,也似乎没有心情去关心。他刚回家就接到了通知——政府要开发旧城区,他们的小区首当其冲。最迟一个月,这房子就会被拆。到时候他要何去何处呢?
去夏叔叔家?不行,夏阿姨很不喜欢自己。去拜托夏叔叔想个办法租个房子吧。最好能够找到一个体面一点的地方住,那样他就能够请她上自己家坐一坐了。可是那里的房子既便宜又体面呢?新城区的房子都很贵啊。
他撑着脑袋苦苦思索着,想要给夏叔叔打电话,可是手机里只存了李乐琛的电话号码。那就明天去医院的时候和他说吧。家里本来用电话的,但是妈妈死之前已经取消了服务了。想想,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他没有什么想要联系的人,也没有什么人会想要联系他。
他停止了漫无边际的思考,静静的躺下了。希望在梦中可以看见她。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他的黑夜总是很漫长。家徒四壁,也没有电视供他消遣。原本是有的,但是妈妈死前他将电视、冰箱和那台旧到不行的洗衣机都变卖了。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倒不如买了那些东西给妈妈买一块好一点的墓地。他本来也活不了这么久的,但命运的事,谁也不知道。
他沉沉的睡去了。梦里花开得茂盛,她站在满地鲜花中央对着他招手….
“你是希望我帮你找房子?”听吕亦然说明好情况后,夏泽秋问道。
吕亦然点了点头。
“那我想想办法吧。”
“什么?”两人都没有想到李乐琛会来,更没有想到她听到了有关找房子的事。
她说过每天都要为吕亦然做早餐,她就是来履行她的承诺的。她将手中的餐盒塞进他的怀中,开口问道:“什么?什么?你要找房子吗?”
吕亦然皱了皱眉,不知如何回答。
“小然现在住的地方要拆。”夏泽秋帮他回答道。
“是要建新房子吗?没有安置房吗?”李乐琛兴致盎然的问道。
“会给一笔钱,但是没有安置房,因为住在那里的人很少。”夏泽秋回答道。
“那要不要住我家?”她问道,一脸期盼的看着吕亦然。
“不行。”吕亦然毫不犹豫的拒绝道。
“为什么不行?”她噘着嘴,一脸不解,“我的房子很大啊,还有一间房没有用呢,只要收拾一下你就可以住了。”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和你住。”吕亦然说着,勉强自己笑了笑。
“为什么?”她不厌烦的又问了一遍。
“没有理由。”他语气有些冷了,“总之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
李乐琛气得鼓起来嘴:“随你便啦!”说罢,她气呼呼的跑开了。
“住在一起也没有关系。”夏泽秋叹了一口气,劝道。
“就怕万一。”吕亦然说得很坚定,“我不能害了她。”
夏泽秋无奈,晃着脑袋走开了。吕亦然站在原地向着李乐琛跑开的方向望着,然后才慢慢拿起了拖把。
一路往前走着,李乐琛越想越觉得不悦。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吕亦然不愿意和自己一块儿住。于是她决定找夏泽秋谈谈。她转身往回走去。
她并不知道夏泽秋是那个部门的医生,她所能够想到的就是询问那个态度生硬的护士长。想到谁谁就出现了,还真是很巧。护士长迎面走来,身边跟着一个小护士。
“护士长。”她上前一步,拦住了护士长。
“有什么事吗?”护士长瞅着她,永远那么缺乏表情。
“请问你,我想找夏泽秋医生。”
护士长静静的看着她,看不见她狭长的眼睛所含的情绪。她冰冷的回答道:“你去传染科找他吧。传染科在六楼。”
“谢谢。”她礼貌性的道了谢,快步往电梯走去。
“等等。”护士长追了上来。
“有事吗?”李乐琛回过头看住护士长。
“我曾经要求你离他远一点。我现在希望你留在他身边。”护士长说着,语气仍然冰冷,表情依然声音。
李乐琛挑眉,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你不说我也不会离开的。”她说着,走进了电梯。
“我并不是为了你好,或许有一天你会怪我。”护士长淡淡说着,有些感喟。
电梯门缓缓阖上了,将她那生硬的脸关在了电梯外。李乐琛茫然不解的耸耸肩,并没有过多的欲望想要搞清楚那个古怪的护士长心中的想法。
没有想到电梯门一打开她就看到了夏泽秋。夏泽秋看到她时先是一惊,随即笑了。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他问道。
“为什么吕亦然不愿意跟我住?”她冲口问道。
“这….”夏泽秋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告诉我他家在哪里,他不来我家住我就上他家住去。”吕亦然说道,意志似乎很坚定。
“我…我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夏泽秋撒着谎。
“不可能!”李乐琛拆穿了。
夏泽秋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个地址。
“我不知道让你去他家是不是正确的。”夏泽秋紧紧锁眉,“我只希望…你不会嫌弃他。”
“嫌弃他?我嫌弃我自己都不会嫌弃他。”李乐琛不悦道。她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喜欢他,而她的喜欢绝对经得起考验。
“那你就去做你想做的吧。”夏泽秋说道,神色始终凝重,“只是…怕害苦了你。”
李乐琛皱了皱眉,然后笑了:“不要小看我李乐琛。”
说罢,她又走进了电梯。
李乐琛回到家中,收拾了一大堆东西,拖着旅行箱就出发了。她依照着夏泽秋说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经过一条长长的小巷,她才找到了夏泽秋口中的小区。小区的门口是公共厕所,公共厕所难闻的味道飘了出了,她不禁皱了皱眉。
再走进去是几件平房,小区内最高的楼房也只是二楼。整个小区内安静得出奇,有一个老大爷坐在园中的一角抽着烟,还有一个跛脚的老奶奶蹲在小区共用的水龙头前洗着黄瓜。老太太洗着黄瓜,哼着小曲。
李乐琛走了过去:“奶奶,请问吕亦然住在哪里?”
老奶奶有些耳背:“你说什么?”
“我问您知不知道吕亦然住在哪里。”她大声又问了一遍。
“吕亦然?”老奶奶吃了一惊,黄瓜掉在了地上。她慌慌张张的捡起地上的黄瓜,像是逃命一样奋力迈着步子走开了。
李乐琛惊呆了,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你找吕亦然吗?”抽着烟的老大爷扬声问道,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嗯,您知道他住在哪儿吗?”她向那大爷询问道。
老大爷伸手指了指,指向小区深处:“最里面,一楼最左边就是他家。”
“谢谢。”她道了声谢,往前走去。
老大爷匆匆熄掉了手中抽了一半的烟,拿起板凳进了屋。
一直走到老大爷指示的位置,李乐琛看到了一张漆着墨绿色油漆的铁门,漆掉了一大半,掉漆的地方已经生锈。铁门的里面是一张黄色的木门,木门上贴着一个鲜红的“福”字,却一点也不喜气。
原来他住在这种地方。她叹了一口气在门口坐下了,更加坚定要将吕亦然带走的决心。她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四,他五点半下班,估计六点多就会到家。她盘算着,掏出手机玩游戏。她虽然脾气不大好,但还是有点耐心。
看到李乐琛坐在自家门口,吕亦然当然吓了一跳。他疑惑的看着一脸笑意的李乐琛,想要赶走她,却没有想到合适的词。
“你回来了。”李乐琛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我等了你好久哦。”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吕亦然尽量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气,并不是气她,却也不知道气的是什么。
“我来跟你住,既然你不愿意和我住。”李乐琛说着,挑眉一笑。
他冷着脸打开了门:“我家很简陋,你大小姐住不了的。”你怎么能来这里呢?为了你好,我一定要赶你走,请原谅我。
“不会。”李乐琛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忽略他言语中的不悦。
门开了,她尾随他走了进去。房间的确很小,客厅、房间、厨房加起来都只有一间。最里面靠窗的地方是一张床,床边有一个木衣柜。床很窄,衣柜也很窄。白色的地板砖上有些暗黄色的印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房间简陋不堪却十分整洁。
除了“家徒四壁”,她想不出任何词来形容这间屋子。她不嫌弃他,而是更加心疼他。他怎么可以住在这种地方,他是怎么生活的。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冰箱…除了一台旧收音机,什么家电都没有。
“怎么样?你愿意住这样的地方吗?”他冷冷问道,声音从来没有如此冰冷过。
她有些难过,但她选择忍耐。
“住的了,我喜欢。”她几步走了进去,将行李靠墙放好,“很喜欢,小小的很温馨。”
他有些震惊,更多的是感动。这样的女子他怎么会不爱。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无法爱她,无论他多么想。
“我不喜欢你住在这里。”他把心一横,冷声说道。
她一愣,悲伤在脸上一闪而过。
“可是我很想住在这里。”她咬了咬唇,低声下气道,“不要赶我走。”
在那一刻他差点就留住了她,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滚出去。”这是他这一生说的最残酷的话。
这是她这一生听过的最残忍的话,而且说这句话的人是她喜欢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露出伤心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住?”她问道,泪水险些话落。
在父亲说出那句否定她的话时,她都没有如此难过,而她的难过竟无法释放。
他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了下去:“是因为尊严吗?”
他仍然不语。
“是因为那可笑的尊严吗?如果你是因为那个不愿意跟我住的话,你可以付给我房租。那你是嫌弃我不爱收拾吗?还是因为你受不了我的坏脾气吗?”
他抿了抿嘴,还是一言不发。
“我承认我无法想象你倒是是如何在这种地方活过来的。你以为我看到你居住的环境以后会讨厌你吗?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吗?你觉得我是那种在乎这些没有意义的事的人吗?还是你觉得我会对你乱来?”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泪水伴随着这伤心的语调滑了下来。
看到她的泪水,他很心疼,但他仍然没有说话。
“我很喜欢你啊,你就这么看不起我的喜欢吗?”她说着,泪水越来越多。
“滚吧,我的事与你无关。我没有必要解释我为什么不愿意与你同住,我也没有必要跟你解释太多。你跟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的什么事情你都要管?”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齿缝里蹦出来一样。他很痛苦的说着伤人的话,心中绞痛。
可听在她耳中却是那么刺耳。她是骄傲的李乐琛,她卑微的乞求他喜欢她,卑微的恳求他呆在她身边。她将她的自尊、骄傲统统放下,只希望得到他的垂怜。
“你就这么看我的吗?对你而言,我什么都不是吗?为了让你喜欢我,我都变得不是我了,可是对你来说我却什么都不是。”她一遍流着泪,一遍擦着泪水,“既然如此,那我怎么样也不关你的事,死了你也管不着。”
她说着,转身往外走去。
她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黯然,明若骄阳的她在那一刻失去了她所有的光芒。看到这样的她,他流下泪。她痛,他比她更痛,以为她喜欢他,而他深爱她。爱得宁愿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