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番外 忽而初夏（1 / 1）
其实，齐桓是和队长的媳妇儿是打过交道的。
那一年，齐桓刚被削成型，成为刚刚升了三中队队长的袁朗的左膀右臂，得力干将。然后袁朗极其不厚道地美其名曰“检验一下齐桓的能力”，就把三中队丢给齐桓，自己屁股一拍请假回了家。
好在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铁路一声令下，本来说好休上一个星期的某人，休了三天，就被急招回队。并且命令齐桓去接回来。
齐桓倒没多想，二中队的队长佟立国幽幽地说了一句：“这就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被大队长一脚踹过去。出门之前佟立国拍拍齐桓的肩膀：“替兄弟我带句话——A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尤其A的是铁队！”
齐桓隐隐听说过队长媳妇儿的光荣事迹，瞪了佟立国一眼，开车走了。
队长的家在军区总医院的家属大院，位置倒也好找。
当时开门的就是队长的媳妇儿。整洁的家居服，围着围裙，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端正的略显稚气的脸，看见齐桓，笑起来，齐桓恍惚觉得有风从脸上拂过，“齐桓吧！袁朗都念叨你半天了！快进来！”
把齐桓让进客厅后，她自己又去了厨房。
小小的两居室，收拾得很干净。窗边阳光正好，养着几盆花草，微风拂过，满室清香。
自家队长穿着短袖迷彩T恤和八一大裤衩子正歪在沙发上看杂志，一条腿翘着搁在沙发旁的摇篮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摇篮。看见齐桓，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说老实话，齐桓没见过袁朗这个样子，一时间，有些惊异地瞪大了眼。
袁朗平日里就是一副走到哪里就摊在哪里的样子，歪歪倒倒，没个正形。只是无论怎样松散着，懒洋洋的外表下却深深藏着随时能够爆发出来的叫人害怕的力量。齐桓在后来的后来听吴哲说过，这叫“气场”。
而现在齐桓的眼里，看不到任何气场，他的队长完完全全放松着，整个人都是柔软的，无害的，毫无戒备的。
这才刚刚入夏好不好！一早一晚的很有些凉，就算现在是中午了，也不至于穿着裤头歪在那里啊！
这真的是那个把自己削得皮肉齐飞的队长吗？
齐桓忍不住想揉揉自己的眼睛。
哪知道离谱的事情在后面。
坐下还没说上一句话，队长的儿子醒了。哭声刚爆发，就只见袁朗手忙脚乱地将那小子从摇篮里抱出来，嘴里还“咿咿哦哦”地哄着，揭开尿不湿看了看：“没尿啊！怎么醒了？”话音刚落，那小子“哧溜”一泡尿尽情地喷洒在他爹的身上。
袁朗扎煞着两只手，无奈地笑：“齐桓，你是不知道，每次我给他把尿吧，他都决不尿，一放下就尿我一身。”瞟了一眼厨房，俯过身来，压低声音：“这是给他妈妈报仇呢！”
齐桓知道，队长媳妇儿怀孕的时候，队长正忙着到处收南瓜。等南瓜收齐开削，孕期已近临盆。等到终极考核之后，队长的儿子已经满月了。
这次请假回来，是因为袁帅满一岁。当时大家开玩笑说，队长真小气，添了儿子，满月酒没请大家喝，周岁酒也不请大家喝，抠！
梁晓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听见了哦！”用手里的一把葱点点袁朗：“调皮！还不去换衣服！”
齐桓咳了一声，看了一眼队长，那个“调皮”的家伙耸了耸肩膀，“没衣服换了！都尿湿啦！都是你儿子啦！”
齐桓抖了抖，非常想摸摸自己的下巴是不是还挂着。这个撒娇的口气！齐桓直觉的想，完了，回去以后，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啊？！
袁朗又凑到齐桓的面前：“齐桓，等会儿支援一下你队长我——衣服匀给我穿穿！”
什么？齐桓下意识的后退：“队长，我可不能在嫂子面前穿裤衩！”
“切！没义气！”
齐桓脱口而出：“队长，还不是因为你比较短！
袁朗楞了一瞬，一个爆栗赏过来：“反了你小子！有这么说你队长的吗？！”
齐桓说完了，自己也楞了楞。队长在他的心目中，那就是一座无从超越的高山，从进老A到今天，对于他的队长，他就一个字，服！依齐桓的个性，本来打死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咳！都是——他望了望天——你两口子打情骂俏惹得祸啊！
正在腹诽，袁朗把儿子往他的怀里一塞：“替我抱抱！我去找衣服换！”
突然间，一个软呼呼香喷喷沉甸甸的小家伙被扔在自己的胸前拱来拱去，齐桓有些傻眼。长这么大，自己的手抱过抢摸过刀扛过旗子搬过石头，甚至抱过炸弹，就是没抱过孩子。
齐桓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肉呼呼的小家伙，背上沁出一层细汗。娘唉！抱着炸弹我都没出汗好不好！
小家伙倒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齐桓。黑黑的瞳仁里，映出齐桓尴尬的脸。难道这个叔叔不喜欢我？小家伙嘴一瘪，脸一皱，拉开架势准备开哭。这可怎么办啊？齐桓下意识地“咿咿哦哦”地哄着，一边笨拙地拍着小家伙的小屁股，一边将他左右轻轻地摇。
电视上好像就是这么哄孩子的吧！
可是小家伙明显不领情。“哇”一声哭起来。齐桓的汗啊，也跟着“哗”一声下来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你动作太小了！”身后传来队长的声音，“整点刺激的！”
什么？这么小的孩子，怎样才算刺激的啊？队长，把你家小孩儿领回去好不好！看出齐桓的无措，袁朗笑：“你把他往上抛一抛，再把他接住啰！他最爱玩这个！一玩就不哭了，可灵了！你试试！”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你说个小不点儿，胆儿这么大！真是的！”
别整这哀怨的语气好不？！队长，你明明欢喜得要死！
齐桓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轻重，试着将软乎乎的小东西轻轻地抛起来。只一下，哭声就停住了。咦，真灵！又抛起来一下，拿捏着分寸，手都没敢松。
眼泪还挂在眼睫毛上，小家伙就咯咯地笑起来。
真好玩！都说小孩儿的脸是狗脸，说变就变，还真是啊！齐桓一次次地将小东西抛上抛下，看着他手舞足蹈，听着他兴奋得直叫，不知怎么，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世界上只剩下这个咯咯笑着的小东西。
“齐桓，你在笑诶！”
废话！我是人，怎么不会笑了！
“从来没见你笑过嘛！”
这个叔叔真是好人！来，我请你吃我的手指，这可是天下间难得的美味，一般人我可不给！平常都是我一人吃，今天给你吃吃！
疯够了，袁帅明显跟齐桓亲近很多。看嘛，把自己的口水糊了齐桓一脸。这待遇！袁朗赶紧过来：“还给我还给我！”我还没玩够呢！
两大一小正在玩“是我还是他”的游戏，传来一声呼唤：“吃饭了！”
游戏GAME OVER了。
梁晓仪说：“孩子给我，你们俩好吃饭。”她对着袁帅拍拍手，小东西一下子就扑进她的怀里。齐桓眼巴巴地望着。唉，到底还是她！
几盘家常小菜，一锅八宝粥，两大盘煎饺。看着真平常真普通。齐桓喝了一口粥，又尝了尝其他的菜，吃了一个煎饺，暗地里点了点头。嗯，队长真有福气！
小菜清淡爽口，很开胃。八宝粥稍稍冰镇过，也不知她在粥里加了什么，淡淡甜香，沁人心脾，正好缓解了煎饺的燥气。
一开始，齐桓还不好意思，毕竟第一次上队长家，可不能一脸的馋样，叫人瞧不起，于是拿着架子斯斯文文地慢慢吃。
再一看袁朗，嘿！好家伙，淅沥呼噜，两碗粥进了肚子，正忙着往嘴里塞饺子。眼看一盘饺子一下去了大半，齐桓端不住了。等会还要开几个小时的车呢！队长，给我留点！你想我等会饿死啊！
齐桓不管了，呼噜呼噜，喝粥，噼里啪啦，抢饺子。这个是我的！
梁晓仪笑眯眯地看着齐桓：“慢慢吃，还有。不够我再煎！”转头和袁朗说闲话。袁朗“呜呜”“嗯嗯”地应，间或答上几句。
齐桓想，原来队长也会说废话啊！你瞧都说些什么！
“这几天不会下雨的，下雨要记得收衣服”，还有“你师兄出国了？太好了，可不用惦记他了！”再不就是“我走了就赶紧叫保姆回来，你也休了几天了，赶紧回去上班！”之类。
真废！齐桓想，队长说话那可是一伏千里，杀机暗藏，队里哪个不被他的笑里藏刀杀伤过，原来他说话可以如此直白啊！
正想着，梁晓仪对齐桓说：“多吃点啊，别讲客气！”齐桓有些脸红：“没客气！那个，嫂子，你也吃啊！”
梁晓仪说：“我先喂袁帅再吃。”
先喂袁帅吃？那啥，不会当着我的面就搙起衣服奶孩子吧？！
依照对梁晓仪的了解，齐桓相信，这事儿，她干的出来。齐桓把脸埋在碗里，头都不敢抬。听得袁朗说：“这粥凉的，儿子能吃吗？”梁晓仪答道：“这一碗是热的，好容易凉下来。可以吃了！”
齐桓差点向后仰过去。
想什么呢！丢死人了！没看出来吧！
“咦，很热吗？齐桓你怎么脸都红了！”梁晓仪看着齐桓：“天还早，也没准备电扇。要不你把外衣脱了吧！”
“不用，不用。我不热。”齐桓拉紧衣领，就像生怕梁晓仪会一下扑上来，非要脱他的衣服一样。
梁晓仪看一眼齐桓，对袁朗说：“怪不得你十句里面有八句说齐桓，太可爱了！”袁朗看一眼齐桓：“可不是！刚刚抱孩子的样子，就非常有当妈的潜质！”
齐桓黑线。这两只，当着我的面就议论我，当我透明吗？
梁晓仪热切地说：“我说，桓啊！”齐桓一个趔趄，桓？我妈都没这么叫过我！
“桓啊，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来，让我摸摸，不是发烧了吧？”没等齐桓反应过来，脸就被摸了一下。“真的很烫诶！”那只手收回来的时候，顺便戳了戳齐桓的胸前，“不错，真硬！”齐桓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甚是悲摧地望向他的队长，却发现那个不厚道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老婆调戏他手下。而他老婆调戏完了，没事人儿一样，继续喂孩子吃饭。
这，这两只，不是人！是妖孽！
后来，齐桓的神经里面多了一条“提到队长媳妇儿就想哭”的反射弧。当然，这是后话了。
临走的时候，梁晓仪抱着儿子送下楼。一边嘱咐袁朗，回去之后烟是给谁谁的，酒是怎么分的，对大队长说些什么的之类，袁朗笑着一一答应。
齐桓在车上等着，看见袁朗正准备上车，衣裳角叫人拉住了。梁晓仪咬着嘴角，欲言又止。袁朗伸出手，抚上她的脸。稍作停留后，轻轻地拍了拍，笑了一下，转头上了车。
坐好之后，掏出□□镜带上，对齐桓说：“开车！”
那个队长又回来了。
从后视镜里，齐桓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慢慢变小，一拐角，终至不见。再瞟了一眼队长，正闭目养神，头都没回。
那次之后，齐桓又见过队长媳妇儿几面。都是因为战友或是队长受伤，在医院里见到的。每次见面，队长媳妇儿不是穿着军装就是穿着白大褂，不是带着军帽就是带着护士帽，看到齐桓，礼貌地点点头，或是叫一声“齐桓”。
齐桓有时候得反应一下，才认出这个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人是队长媳妇儿。
那个穿着家居服，笑眯眯地，做的一手好菜的，爱调戏人的队长媳妇儿呢？齐桓有些想念。
有一回，队长受了伤，住院的时候，齐桓照顾他。
有一天出去打开水，回来的时候，从门上的窗户里看见，队长的媳妇儿正坐在床前，额头和队长的额头相抵，脸上带着笑容，可分明有亮晶晶的东西正从眼角滚落下来。
齐桓转过身，在门外站了好久。
眼前忽而又是那年初夏，路边的夹竹桃红的红，白的白，一丛丛的正开得热闹。
她拉着他的衣角，像是要扑进他的怀里，却放开手。他抚上她的脸，像是要把她拉进怀里，却只是拍了拍，就推开了。
车开了，渐行渐远，她一直站着，看着他慢慢远去，一拐角，再看不见。
相见不易，再见无期。
徒留下路边的夹竹桃，开了又开，一年一年，总是热热闹闹的。
那样的圆满，那样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