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二)(1 / 1)
光绪三十年大年初一,噩梦真正降临唐镇。
东边的天际出现血红的朝霞,早起的唐镇人惊讶地看着血红的朝霞渐渐地浸透了大半个天空。在他们心里,这是祥瑞的气象,今天是李公公登基的日子,也是唐镇诞生第一个皇帝的日子。
李红棠迎着血红的霞光,走出了唐镇。她没有用蓝花布包裹白发,也没有把脸蒙住,从她坚定和忧伤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到羞愧,别人投来复杂的目光已经影响不了她的情绪。她头上的白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自然地垂在后背上,皱巴巴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手臂上挽着一个包袱。
谁都知道,她又踏上了寻找母亲的艰难道路。
王海荣和另外一个团练去巡逻,还没有走出兴隆巷,就看到了李红棠。李红棠站在巷子口,目光往巷子里眺望,她是想临走时能看冬子一眼,可这个愿望很难实现。
王海荣看到她的脸,心里一阵恶心,慌乱地扭过了头,要是往常,他的目光会苍蝇般粘在她俏丽的脸上,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一口。不一会,李红棠就走了,至于王海荣的痛苦表情,她根本就不屑一顾,连同李公公在唐镇称帝,她也不屑一顾。她选择这一天重新去寻找母亲,并不是逃避什么,而是她认为自己休息好了,体力也恢复了,应该上路了,在她心里,没有比寻找母亲更重要的事情。
土地娘娘附在王巫婆身上了。
王海荣十分恐慌,还没有回李慈林的话呢,他心里异常明白,等忙完李公公登基的大事,李慈林还会找他。到时,他该如何回答李慈林?如果他真的娶了李红棠,也许会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也许一生都会在噩梦中度日,李红棠就是他的噩梦。
几声土铳的轰响过之后,李家大宅的大门被打开了。
从李家大宅里面走出了庆典的队伍。
王巫婆接着说:“红毛恶鬼入镇,必诛!食其肉,喝其汤,方能保太平,否则灾祸横行,鸡犬不宁——”
王巫婆突然镇静下来,从地上爬起来,怔怔地站了一会,然后用很奇怪的腔调说:“我是土地娘娘——”
鼓乐队后面跟着十几个举着杏黄旗的人。他们腰上挂着刀,都是些团练。
庆典的队伍走出兴隆巷,来到了镇街上,然后朝镇东头的土地庙鱼贯而去。唐镇的男女老少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他们非但是看热闹,也是庆典队伍的一部分,李公公要在李家大宅门口的空坪上摆上几十桌,请全镇的人吃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边吃还要边唱大戏。
八抬大轿后面是个四抬大轿,轿上坐着惶恐的冬子。他无论如何也快乐不起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降临在他的头上,无趣极了,极度的不自由,没有一点安全感。
阿宝听到喧闹声,走出了家门,父亲张发强和母亲早就出去看热闹了,他本来不想出去的,可他想到了好朋友冬子,希望能够见到冬子。
只有郑士林父子没有跪,王巫婆手指着他们厉声说:“你们为何不跪?”
阿宝还在喊:“冬子,冬子——”
冬子的目光在街边的人群中寻找姐姐和冬子的身影,没有发现姐姐,却看到了阿宝,便喊道:“阿宝,阿宝——”
这个时候,有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家里,不停地叹气。
他的声音很快地被唐镇空前的喧嚣淹没,身体也被人潮推到了小街的边角上。
……
庆典的队伍来到田野中央时,人们看到五公岭上升腾起一团浓重的黑雾,那团黑雾升到半空中,突然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死鬼鸟,死鬼鸟怪叫着朝人们的头顶飞掠过来,顿时遮天蔽日。
他就是李驼子。
李驼子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感觉到兴奋,心里充满了悲哀和恐惧。他十分清楚,唐镇将要大难临头。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能不能躲过即将来临的大灾大劫。
有人发出了惊叫。
人们纷纷喊叫:“顺德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大声地说:“是红毛鬼在作怪了,杀死红毛鬼,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唐镇才能太平——”
喊叫声犹如潮水一般,扑天盖地。
人们还发现,在盘龙的石旗杆下支起了两口大锅,一口大锅里装满了菜油,另外一口大锅上,装满了清水,锅底下架好了木柴,只要点上火,木柴就会燃烧成熊熊的烈火。许多人在想,这两口锅是干什么用的呢?因为宴席的厨房是在李家大宅里,连小食店的胡喜来也被请进李家大宅去做菜了。
……
约翰耷拉着脑袋,大家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此时的他,脸上会呈现什么表情。约翰已经说不出任何语言,喉咙里只能发出的黯哑的呻吟。
朱银山和那些族长以及唐镇的头面人物列队面向李公公站着,冬子站在他们的前面。
李慈林双手捧着一顶镶嵌着珠宝的黄色皇冠走到李公公面前,双腿跪下,双手献上了皇冠。
李公公站起来,弯下本来就有点佝偻的腰,接过了皇冠,戴在了头上。
李公公坐在大厅正中的宝座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正前方。
众人也跪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冬子觉得这像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好的闹剧,没有跪下。
鸦雀无声。
这时,朱银山跪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公公向他投来凌厉阴森的目光。
李慈林听到了朱银山的话,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赶紧掉转头,爬到了冬子的面前,立起上半身,把冬子按倒在地上。冬子跪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李公公,心想,难道皇帝就是像他这个样子的吗?大厅里的气氛异常的肃杀,紧张而又沉闷。
李公公这才说:“众卿家平身!”
李公公真正的当上了唐镇的皇帝,定国号为“顺德”,这一年也就是顺德元年。李公公封朱银山为文丞相,封李慈林为武丞相,其他几个族长以及各个乡村的首脑为王爷,李骚牯也成了掌管御林军的将军,御林军的前身就是团练……
……
说着,他从约翰的胸脯上割下一小块肉,转身扔进了油锅里。
她对兴高采烈的丈夫说:“你得瑟什么呀,文庆又不见了!”
几个兵丁把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约翰拖了出来。
沈猪嫲的话有一种魔力,调动了人们的情绪,蛊惑了麻木不仁的唐镇人。
朱月娘叹了口气说:“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我哪知道是甚么,是甚么又怎么样呢,也不会比儿子重要!”
上官清秋得意地说:“你晓得吗,这是皇上差人给我下的请帖,要请我们到皇宫里去吃酒宴,你想想,我一个打铁的,能被请到皇宫里气吃酒宴,皇上给了多大的面子呀,一般的人都只能在皇宫外面的空坪里吃,你说我的面子大不大?”
上官清秋说:“这两天他的精神不错,也许病快要好了,他这个人的品性你应该知道的,喜欢乱跑,跑累了总会回家的,你担心甚么呢?”
老五子不愧是个屠户,干起这事情来果然干净利索,一块块人肉如雨般飞进翻滚的油锅。油锅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不时地冒出淡青色的轻烟。
郑士林老郎中的中药铺没有开门,他和儿子郑朝中在家里面对面地坐着。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朱月娘根本就不在乎他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叹气:“唉,文庆,你会到哪里去呢?你可不要吓我呀,我的心都烂了!”
上官清秋十分扫兴,骂了声:“不识抬举的东西!”
王海荣顿时面如土色!
人们又寂静下来,呆呆地看着那个垂死挣扎的人。
郑朝中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可如何是好哪!”
李慈林冷酷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惊恐的脸,落在了沈猪嫲的脸上。沈猪嫲的嘴巴里还含着什么东西。她的目光和李慈林的目光碰在了一起,浑身打了个激凌,像是中邪了一般。她努力地吞下了嘴巴里的东西,突然举起一只手,大声呼叫:“剐了他,剐了他,为了我们的安全,剐了他——”
郑士林说:“还是要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郑朝中说:“我们甚么都想过了,还能怎么想?我是懒得想了,我觉得还是得去,眼前的事情都顾不了,还顾得了甚么将来的事情。爹,你拿主意吧!反正我听你的。”
李慈林看着那两口锅里的油和水渐渐沸腾,发出咕咕的声响,翻滚起来。他从一个兵丁手中接过一把雪亮的匕首,走到了约翰的面前。他的脸上一直挂着邪恶的笑容,眼神冷酷坚定,心已经变成了坚硬冰冷的铁!
对李时淮而言,这无疑是一场鸿门宴。
李慈林诡异地笑了笑:“真的,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沈猪嫲兴冲冲地走进了卧房,使劲地推了推死猪般在床上沉睡的余狗子:“死赌鬼,还不快起床,去得晚了就没有地方坐了,很多人都去等着吃酒宴了!听人说呀,去晚了就要等下一拨了,第一拨的菜是最好的,以后就越来越一般了!死赌鬼,你听到没有呀!还不快起来!”
桌上的人,除了冬子之外,谁都知道这是油炸人肉。
余狗子这时清醒过来,马上坐起来:“好,好,我马上起床!”
沈猪嫲用手指戳了他的额头一下,“这还差不多,你没有看到呀,皇上坐在八抬大轿上,神气得狠哪!就连李骚牯那个下三滥的东西,也变得人模狗样的!唉,你就晓得赌,你甚么时候要像李骚牯那样神气,我们就有好日子过啦!”
对面戏台上呆立的赵红燕看到这一幕,顿时花容失色,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此时没有人关注吓晕的赵红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慈林和约翰的身上。
大年三十晚上还去赌博的余狗子被老婆吵醒,十分不耐烦:“死开,死开!吃甚么鬼酒宴哪,老子没有兴趣,要吃你带孩子们去吃,老子困觉要紧!饿死鬼投胎的呀,成天就晓得吃,吃死你这个烂狗嫲!”
他朝李慈林走去。
中午时分,乌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天空捂得严严实实,唐镇顿时变得十分晦暗。唐镇四周的树上以及城墙的竹尖上,站满了黑乌乌的死鬼鸟,死鬼鸟的叫声尖锐而又凄惨,和唐镇人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慈林厉声说:“让你去就去,怎么赶是你的事情,你因为将军是那么好当的!”
李慈林转过身,在约翰的胸膛上划了一刀,暗红的血流了出来。约翰挣扎着抬起头,张大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神幽深而又无辜。
李慈林听到了死鬼鸟的叫声,便吩咐李骚牯,“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死鬼鸟呢?奇怪了!你带几个人,去驱赶死鬼鸟,否则皇上脸上挂不住。”
李骚牯还想,今天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亲手去杀那个红毛鬼,杀人并不痛快,相反,那是一件十分折磨人的事情。
有人开始反胃,可他们强忍住,不让自己吐出来。
厨房里的一干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纷纷把盆盆碗碗的大鱼大肉端了出来。宝珠院大厅里的人们还在嘻嘻哈哈地相互交流着什么,这些唐镇的王公大臣们个个喜形于色。菜上来后,李公公皱了皱眉头,朱银山赶紧过去,跪在他脚下:“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李骚牯想了想,就带着几个人,扛了几把土铳,走出了李家大宅,他看到大门口的空坪上摆满了桌凳,上面坐满了吵吵嚷嚷的人。李骚牯知道,酒宴分三个层次安排人员坐席的,第一个层次是在宝珠院的大厅里,那些封王的人和头脸人物在一起,李公公亲自和他们一起共进午餐。第二层次是唐镇的一些中层阶级,在大和院的院子里就餐,这些人里有郑士林,上官清秋,李时淮,张发强等等。最后一个层次的人就是唐镇的普通百姓,比如沈猪嫲这些人……因为天冷,坐在空坪上的人在翘首盼望开席,有些人冻得发抖,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有的孩童还流下了清鼻涕。
朱银山站起来,大声说:“大家入席,准备开宴!”
李慈林“哦”了一声,马上走出宝珠院,对一个兵丁说:“快去叫李将军回来,鸣铳开宴。”
李公公哼了一声:“既然这样,那就让大家入席开宴吧!”
李骚牯把嘴巴凑在他的耳朵边,轻声地说:“感觉怎么样?害怕了吧?我看你是不识抬举!那么好的事情你竟然还考虑甚么?我要是像你现在这样,巴不得赶快娶了红棠呢!看在你是我小舅子的份上,奉劝你一句,你就答应了李慈林吧,否则……到时发生甚么事情,你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李慈林要对你怎么样,我可是帮不上甚么忙的了!”
李家大宅门口盘龙石旗杆下的那两口大锅底下的松木干柴点燃了,熊熊烈火冲向锅底。人们看着戏,喝酒吃肉,兴奋得大声说话,却不知道那两口锅派什么用场。
李慈林用刀剥光了约翰身上的衣服后,面对着群众,大声说:“大家说,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个红毛恶鬼?如果放过他,我们大家都没有好处,要不是王仙姑借着土地娘娘的神威捉住他,我们当中有些人早就被这个红毛恶鬼害死了!大家说,怎么对待他?”
宝珠院大厅里的人规矩地等候着,在没有鸣开宴炮之前,不敢举杯动筷。可大和院和大门外空坪上的人就不管那么多了,菜一上来就稀里哗啦地抢吃起来,有人嘴巴里边嚼着大块的肥肉,边大声说:“都开席了,戏怎么还不开始唱呀!”
很多人附和道:“是呀,戏怎么还不开唱。”
冬子知道门外在杀人,可他不知道父亲亲自操刀剐人。他就坐在李公公的旁边,和他们一桌的人,除了朱银山,其他都是被李公公封王的人。这些人不停地奉承李公公,也不时地拍冬子的马屁。
一个是李驼子,他独自的在家里,温了一壶糯米酒,悲凉地自斟自酌。
一个是上官文庆,他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李慈林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东西上来,好像油炸的肉,是什么肉,冬子不清楚。他没有想到这是约翰的肉,有些肉上,还有被炸焦了的毛。冬子闻到炸人肉的香味,胃部就一阵翻江倒海。
人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有些人还不停地哆嗦。
李公公见朱银山咽下那块油炸人肉后,回过头来对冬子说:“孙儿,你也吃吧!”
冬子只要挪动一下身子,李公公僵尸般冰冷的手就会死死地抓住他!
李公公笑着说:“味道如何?”
正在大和院吃饭的王巫婆突然浑身哆嗦,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两手乱抓,双腿乱蹬,不停地抽搐,口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大和院吃饭的人纷纷站起来,用惊惧的目光注视着王巫婆。
李时淮恐惧地坐在那里,提心吊胆。
他们都用手帕抹额头。
除了李公公和冬子,他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有个人意识到了什么,赶快用手去捂住孩子的眼睛,没有想到,孩子使劲地推开了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残忍的场景,孩子的眼睛仿佛被约翰的血映得通红。那人禁不住心惊肉跳,偷偷地看了看其他人的眼睛,发现他们的眼睛也变得血红,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是否和他们一样。
他在咀嚼油炸人肉时,有些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冬子一言不发,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喝,觉得自己是个被绑架的人。他真的希望自己变成一只鸟儿,飞出牢笼般的被他们称为皇宫的李家大宅,还幻想着,舅舅游秤砣骑着白色的纸马从天而降,把他带离这个充满阴谋和血腥的鬼地方。他不要这样的荣华富贵,他需要回到从前清贫的生活,那一碗稀粥都可以吃出甜味的生活,他想念着母亲,姐姐,还有舅舅一家,当然,还有他最好的朋友阿宝。
李慈林又大吼了一声:“把红毛鬼带上来!”
两个兵丁面无表情地站在油锅的旁边,一个手中端着笸箩,另外一个拿着长长的竹筷子,不时地从油锅里夹起炸得焦黄的人肉,放进笸箩里。
李公公的脸色变了。
李慈林不停地把从约翰身上割下来的肉扔进油锅里。
李慈林出现在了门前的台阶上,环顾了一圈,目光投向对面戏台上的赵红燕身上。他伸出舌头在厚厚的嘴唇上舔了舔,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老五子的身上溅满了约翰的血。
他们低着头喝汤时,李公公给冬子舀上了一碗汤:“孙儿,你也喝吧,喝完这碗汤,你以后就什么也不怕了!”
喝完酒,李慈林就摇摇晃晃地朝浣花院摸去。
李公公伸出冰冷的手摸了摸冬子的脖子,说:“真是朕的好孙子!”
朱银山虽然面露难色,还是夹起了那块油炸人肉:“谢皇上厚爱!”
他们表情各异。
于是,每个人往自己碗里盛上了汤。
天空中乌云翻滚,狂风四起,飘起了鹅毛大雪。
两个兵丁,一个端着装满油炸人肉的笸箩,一个提着一个盛着人骨汤的木桶,在李慈林和李骚牯的带领下,挨桌挨桌地去送那两样东西。每到一张桌前,他们就每人分一块油炸人肉,每人舀一碗人骨汤,看着桌上的人吃喝干净后,他们才会走到另外一张桌前……所有的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中邪了一般,木然地吃着油炸人肉,喝着人骨汤。
这个夜晚,唐镇到处都有人在呕吐,不过人们呕吐的声音被狂风的怒号吞没了。每家每户门楣上的红灯笼全被狂风刮得稀巴烂,有的落在地上,又被旋风卷起,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唐镇沉入一片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谁也不敢在夜里打开门,生怕在黑暗中被狂风卷走。就连那些皇家的兵丁,都不敢出门巡逻,龟缩在屋子里,睁着惊恐的双眼。李家大宅失去了白昼间的热闹,变得死气沉沉,偶尔会从浣花院飘出女人凄凉的哭声,那哭声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没有人给李慈林开门。
冬子的胃部翻腾着,反应十分强烈,他用颤抖的手端起了那碗汤,快要送到嘴边时,那碗突然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碎了,热汤洒了一地。
不一会,李慈林又端了一盆散发出奇怪味道的汤上来,放在桌子上,二话不说就走了出去。
李公公的眼中掠过一丝可怕光芒,拿起了筷子,阴森森地说:“各位请动筷,尝尝这新鲜的油炸鬼!”
赵红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一个满脸铁青的汉子突然大声说:“李丞相,让我来吧,你的手艺不行,你看我的!”
唐镇四周死鬼鸟还在凄凉的哀叫。
约翰昏死过去,前胸血肉模糊,肋骨一根根地呈现在人们眼中。
李骚牯要搀扶他过去。
李慈林看着悲凄的赵红燕,狞笑着脱光了衣服,嘴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疯狂地朝她扑了过去。
他一把推开李骚牯:“你给老子滚!”
她的心中在呼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她希望他还活着,把她救出这个魔窟。她手中的玉佩就是那个男人送给她的定情之物,她曾经发过誓,人在玉佩在,这个玉佩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慰和幻想!她仿佛听见那个男人说:“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哪怕是像畜牲一样,也要活下去!”
通向浣花院的甬道铺满了积雪,这天的雪显得灰暗,没有那种白莹莹的雪光。
房间里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
冬子说:“皇爷爷,我吃完了!”
李慈林说:“你不要以为老子喝醉了,甚么也看不清楚,不就是一块玉佩吗,你藏甚么?难道怕老子抢走!”
赵红燕坐在床上,泪流满面,宛若梨花带雨,她的手中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见李慈林冲进来,赶紧把手中的东西塞到了枕头底下。
李骚牯走到那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紧紧的,推不开。他咬着牙,心里说:“李慈林,你这个吃独食的王八蛋,喝醉了也知道把门反锁上!看来还真是要好好提防他,这个连自己的大舅哥都可以下毒手的人,说不定哪天也会对我下手……”
李慈林怒吼了一声,从赵红燕身上翻滚下来,摸到了桌子上的刀,迅速地把钢刀抽出了鞘,在黑暗中一阵乱砍乱劈,口里吼叫道:“老子劈烂你的魂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你以为老子这样一个大活人就怕你这个死鬼吗,你有种就过来哪,老子劈烂你的魂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
李慈林一路上不停地摔倒在雪地上,又不停地爬起来,嘴里嘟哝着什么。
冬子发现了一扇铁门,厚实的铁门,仿佛可以闻到铁门散发出来的铁腥味,那也是铁匠上官清秋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每个人身上都有气味,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比如父亲李慈林,他身上充满了血腥味。比如母亲游四娣,她身上总是飘着一股奇异的奶香。比如姐姐李红棠,身上有种芬芳,兰花那样沁人心脾的芬芳……冬子相信自己身上也有独特的气味,可他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也许每个人都无法闻到自己的味道,就像无法触摸到自己的灵魂。
那些手提着灯笼在李家大宅中巡逻的兵丁从他面前无声无息地走过,竟然没有发现他,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赵红燕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就是要活下去为他报仇!可是,凭她现在的力量,报仇谈何容易!她已经快崩溃了,这样活,还不如死了!死是那么的容易,可死了,也是白死!活下去,活下去,只要活着,总会有报仇的机会!
李慈林听到风中夹带着凄厉的号叫。
赵红燕在床上悲凄地喊叫道:“林忠,你快走,不要管我,你斗不过他的,林忠,你不要管我,赶快去投生吧——”
不知道睡了多久,冬子迷惘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出了房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冬子在这个落着黑雪的晚上,头特别的昏特别的沉。中午在酒宴上不知道父亲把约翰剐了,那油炸鬼就是约翰的肉,还有那汤……下午时,他就知道了真相。怎么想都觉得恶心,找了个偏僻处,拚命呕吐,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整个下午,冬子浑身都在颤抖,晚饭他也一口没有吃,看着李公公他们若无其事地吃吃喝喝,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冬子很难想像他们吃了人肉如何还能如此坦然!入夜后,他没有和那些人到鼓乐院去看戏,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冬子伸出手,把银色的十字架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这个密室的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大门口旗杆上的约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地上一滩暗红的血以及那根脏污的捆绑约翰的绳子。两口大铁锅里的油和水还在翻滚,只不过油锅里已经没有了人肉,那翻滚的汤锅里,可以看到约翰的头颅和骨头……阴风四起,空坪上的人们都沉默着。
冬子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戏台的背后。
他推了推门,推不开。
那扇沉重的铁门突然打开了。
冬子再说:“你到底是谁?告诉我,好吗?”
那人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陌生人点了点头。
冬子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就躺在宽大温暖的眠床上,哪里也没有去,难道是做了个梦?不,不是梦!他发现自己的手上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摊开手掌,赫然看见了那个银色的十字架,十字架散发出迷人的光泽,他被吸引,深深地吸引,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在驱散心中的阴霾。
李慈林手上的钢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赵红燕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赵红燕浑身发抖,睁着惊恐的眼睛:“我不要你的金蝴蝶,什么也不要,只求你放我们走,好不好?”
那人还是摇了摇头。
冬子走进了鼓乐院,鼓乐院里也挂着许多宫灯,那些宫灯同样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整个鼓乐院同样弥漫着暗红色的迷雾。鼓乐院那些房子里住着的人如同死了一般,没有任何的声响,甚至连鼾声也没有,那是戏班的男人,脸色苍白沉默着的一群男人。他看不见他们,他们真的像死掉了一样。冬子站在戏台下,朝戏台上眺望,戏台上空无一人,也没有蒙面人,更看不到上吊的清瘦男子。他们都在沉睡,在各种不同的地方沉睡。死亡也是沉睡的一种,只不过睡过去后就永远不会再醒来了,肉体也就腐败了,变成了泥土。
他在暗红的迷雾中穿行,没有人引导他,也听不见任何声音,那怕是幻想中的呼喊。
他坐在那里,目光如电,头上罩着一圈奇妙的光环。
这个十字架让冬子痴迷。
赵红燕的身体往后缩着,李慈林让她浑身就发冷,他就是一个恶魔!
李慈林咬着牙说:“你们想走?嘿嘿,老子早就告诉你了,自从你们踏进唐镇的那天去,就注定走不了了。你们要是走了,皇上怎么办,你可晓得,皇上平生最喜欢看戏了;你要走了,我又怎么办,明白告诉你吧,老子已经被你这只骚狐狸给迷上了,过几天,老子要禀报皇上,要他把你赐给老子,老子要娶你!”
脚步声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冬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她的手里还是死死地攥着那个玉佩,木然地任凭李慈林的蹂躏。
他不清楚还能不能出去,内心其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好奇。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把房间里的油灯吹灭了。
他喃喃地说:“你想把这东西给我?”
阴风悲号,有什么东西窜出了房间,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他什么也没想,像个傻子一般,朝鼓乐院走去。
房间里沉寂下来。
冬子看到长长的楼梯通向地下,也许是通向一个密室,李家大宅里究竟有多少密室?李公公为什么要建造这么多的密室?他沿着楼梯走了下去。在楼梯的尽头,冬子果然看到了一个偌大的密室,密室里也挂着好几个宫灯,如果没有这些宫灯,冬子会认为自己进入了地狱,或者说地狱也是这个样子的,阴冷,与世隔绝,还有很多刑器。
冬子又说:“你冷吗?痛吗?”
这个陌生人根本就满足不了他的好奇心。他注视着冬子,眼睛里淌下了泪水,暗红色的泪水,和血一样,也可以说他的眼睛里流下了血水。冬子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流泪,也无法理解他内心的忧伤和悲痛。陌生人突然朝他伸出手,他的手掌上放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有个裸身的歪着头双手展开的人,其实,这个人本身就是个十字架。十字架串在一条银色的链子上。
冬子十分迷惘。
那人又摇了摇头。
冬子对这个人说:“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冬子走过去,双手抓住冰冷的铁笼子的栏杆。
他赶紧把银色的十字架藏在了枕头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