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二)(1 / 1)
她颤抖着手,把擦亮的铜镜放在了面前。
冬子瞟了她一眼,突然喊了一声:“阿姐——”
他扑过来,抢过了铜镜。
李红棠哀怨地说:“阿弟,你这是干甚么呀!”
冬子说:“阿姐,你不要照镜的,不用照镜也很美丽——”
李红棠说:“阿弟,快把镜子给我。你不要安慰我,我晓得自己变丑了,头发也白了。给我吧,不要紧的,让我看清自己的脸,看清楚到底变成甚么样子了。就是变成鬼,我也不会难过的,这是我的命!”
冬子眼泪涌出了眼眶,“阿姐,你这是何苦呢?你不要再去找妈姆了,好吗?”
李红棠苦笑着说:“妈姆我会一直找下去的,谁也阻拦不了我。阿弟,你不必劝我,也不必担心我。快把镜子给我,听话——”
冬子无奈地把铜镜递给了姐姐。
李红棠的脸凑近了铜镜,目光落在了铜镜上,心一下子抽紧,大叫了一声,手中的铜镜“哐当”一声掉落到楼板上。
她看到镜中的那张脸变得皱巴巴的黯淡无光,仿佛看到的是一张老太婆的脸。
她才十七岁呀!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李红棠欲哭无泪,这也是几天的事情,脸就变老变皱了。她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自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和她母亲游四娣一样,是唐镇最善良的女人。可现在,她仿佛遭了灾劫,未老先衰。李红棠想起了被父亲他们杀死的那两个可怜的异乡人,难道是父亲的报应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她喃喃地说:“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冬子哭着对她说:“阿姐,你是不是病了?明天到郑老郎中那里去看看,让郑老郎中给你开点药吃,就会好的。阿姐,你不会有事的。”
李红棠把冬子搂在怀里,哽咽地说:“阿姐不去找郎中,阿姐要找妈姆,等找到妈姆了,阿姐就好了。”
冬子在呜咽。
窗外的风在呜咽。
李红棠说:“阿弟,阿姐要是变得越老越丑了,你会嫌弃阿姐吗?”
冬子含泪说:“阿姐,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的亲姐姐,我不会嫌弃你,你在我眼里,永远都那么美丽。”
李红棠说:“阿弟,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像妈姆那样,爱你惜你!”
冬子说:“阿姐——”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冬子说:“阿姐,你不要下去,让我去开门吧。”
冬子擦着眼泪下了楼。
冬子开了门,父亲李慈林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寒风,冬子打了个哆嗦。
李慈林问:“红棠呢?”
冬子说:“阿姐在楼上。”
李慈林发现儿子哭了,粗声粗气地说:“你哭甚么?老子又没有死,等老子死了你再哭吧!”
他急匆匆地上了楼。
李红棠坐在床沿上,用手帕擦着眼睛,眼睛又红又肿,像个烂桃子。
李慈林站在她面前,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和他打招呼,而是把脸转到另一边。李慈林很长时间没有好好打量女儿了,见到女儿变成这个样子,心一沉,冰凉冰凉的。他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压低了声音说:“红棠,你这是怎么啦?”
李红棠没有吭气,不想和父亲说任何话。
李慈林见女儿无语,叹了口气说:“红棠,爹晓得我对不住你,没有好好照顾你,等我忙完这一段,顺德公真正登基后,爹会好好待你的,你不要再去找你妈姆了,在家好好调养,你要什么,那怕是天上的星星,爹也会摘给你的!”
李红棠还是不搭理他。
李慈林顿了顿,又说:“红棠,爹问你一件事情,你要如实的告诉我。”
李红棠无动于衷,心情特别复杂,仿佛又闻到了血腥味,血腥味从父亲身上散发出来。
李慈林说:“红棠,你怎么会和那个红毛鬼一起回来的?你是在哪里碰到他的?”
李红棠无语。
李慈林焦急地说:“你开口说话呀,红棠!”
李红棠还是无语,她不清楚父亲为什么急匆匆回来问她这个问题,觉得自己和谁一起回到唐镇,和他都没有关系,从亲眼看到他杀人那天起,她就和他拉开了距离,天与地般的距离,她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曾经正直善良的人。
李慈林火了,“你说话呀,哑巴了呀——”
李红棠突然躺上了床,拉过被子,蒙上了头。
李慈林被女儿的举动气得发抖,指着床上的女儿说:“好,好,你不说,你不说好了——”
他没有像打老婆那样毒打女儿,还保持了一丁点儿良善。李慈林知道女儿是不会向他说出任何事情了,只好跺跺脚,悻悻而去。
上官清秋关好铁匠铺的店门,呐呐地说:“死老太婆,还不送饭来!”
约翰的到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想法。他的两个徒弟过去看热闹回来后,他这样说:“你们真是多事,有甚么好看的,唐镇发生任何事情,我们都不要凑热闹,打好我们的铁就行了,有我们这个手艺,什么朝代都有饭吃,饿不到我们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两个徒弟频频点头。
过了一会,上官清秋就让他们回家去了。
上官清秋点上一锅水烟,咕噜咕噜地吸着。
他等了很久,才等来朱月娘的叫门声。
上官清秋开了扇小门,对朱月娘说:“老子都快饿死了,你怎么才来!”
朱月娘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装着饭菜的竹饭笼递进去后就离开,而是从小门里挤了进去。铁匠铺后面还有一个房间,上官清秋晚上就睡在这里。朱月娘进了那个房间,把竹饭笼放在了黑乌乌的桌子上。
上官清秋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汪汪,就说:“死老太婆,说你两句你就哭呀,甚么时候变成哭脸婆了?”
朱月娘说:“死铁客子!你以为我会为你哭哇,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为你落半滴泪!”
上官清秋笑笑:“那你这是为哪般?”
朱月娘叹了口气:“说了也等于没有说。”
上官清秋又笑了笑说:“死老太婆,有话就快说,有屁就快放!”
朱月娘说:“我问你一句,死铁客子,文庆是不是你的骨肉?”
上官清秋说:“你休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孽种!”
朱月娘说:“死铁客子,你真是铁石心肠哪,我当处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文庆无论怎么样,也是你的种草,你就如此狠心待他!他出生后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你关心过他吗,你给过他什么吗?”
上官清秋说:“你这话说出来,就太没有良心了,没有我辛辛苦苦打铁赚钱养家,那孽种早就饿死了,我怎么就没有管呢!”
朱月娘说:“好,好,你有本事,你赚了金山银山,我们都过着富人的日子!”
上官清秋说:“你不要说这没用的话,甚么富人不富人的,比上不足比下总有余吧,我甚么时候让你们饿过肚子,又甚么时候让你们没有衣服穿,受过冻?”
朱月娘抹了抹眼睛:“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死铁客子吵了,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儿子上官文庆一天不如一天了。文庆病得十分厉害,越来越虚弱了,还有呀,他的头好像也越来越小,身体也越缩越短了……”
上官清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啊,会有这种事情——”
朱月娘说:“无论如何,文庆是我们的亲骨肉,你看怎么办吧!再这样下去,文庆很快就没了!”
上官清秋不知所措:“这——”
李公公悠然自得地坐在藏龙院的厅堂里喝茶。
在京城里时,哪有有如此的好心情,他就是一条成天摇尾乞怜的狗。多年来,他一直提心吊胆,因为内心的那个死结。李公公自从入宫后,就希望能够在某一天回到故乡,找到父亲,尽管心里是那么仇恨他。他想象着父亲在凄风苦雨的漫漫长路中乞讨的样子,心就会莫名其妙地疼痛。他还经常做这样的噩梦:父亲在一大户人家门口乞讨,突然从门里窜出一条恶狗,朝父亲扑了过去,恶狗咬断了父亲的喉管,鲜血汩汩流出,浸透了整个梦境……时间长了,习惯了宫里生活之后,他就渐渐淡忘了父亲,也淡忘了故乡。他在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看惯太多的阴谋和争斗,血腥和杀戮……好在他聪明伶俐,得到了主子的恩宠,日子过得还算不错。随着年岁的渐渐老迈,他又开始想念父亲了,父亲在他脑海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认为父亲还活着,像个老妖怪一样在模糊的故乡山地活着。吹南风的时候,他仿佛能够从风中闻到父亲和故乡的味道,忍不住老泪纵横。时局越来越乱,李公公产生了离开皇宫的念头。可是,他一无所有,难道像父亲那样一路乞讨回唐镇?那是难于想象的事情!皇宫里到处都是宝贝,古董字画什么的,那一件东西都是值钱货!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偷东西出去卖……时间一长,他就有了很多的银子。他必须离开皇宫,就是没有对父亲和故乡的那份挂牵,他也必须离开,否则偷东西的事情要是东窗事发,将死无葬身之地。那天慈禧太后关心,他斗胆提出了返乡养老想法。慈禧太后怪怪地瞪着他,长时间没有说出一话。李公公双腿打颤,弯着腰,汗如雨下。慈禧太后终于笑出了声,并且恩准他回乡,还给了他不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