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拼将一死雪前恨 忍弃深情共患难1(1 / 1)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被一片幽暗宁静笼罩着的国舅府与黑沉沉的夜幕融洽地凝成了一体,要不是门口上方横悬着的那块金匾和地面上左右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彰显着宅院主人不俗的身份,这座里里外外都陷入沉睡的建筑物看起来与那些严格按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运转着的普通民宅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约莫三更时分,府院围墙边隐隐浮起的一条黑影打破了四周死一般的沉寂。黑影微微挺起,又迅速伏低,片刻后倏地跃过围墙,如一叶飘坠般悄然无声地落入园中,谨慎地环视一周后,身形再度电射而出,朝着花园深处的假山旁掠去。
“奇怪,堂堂国舅府,怎会连个站岗守夜的人都没有?”疑惑的低喃中,黑影一把扯下了让他感到窒息的蒙面巾,幽暗的月色映出了少安眉头深锁的面庞。
昨天,他终于研究完了图纸上的所有内容,于是决定在今晚采取行动。入府之时,他如临大敌地查探了一番,奇怪的是,一路行来,居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整个薛府安静得就像座空宅一般。
“薛老贼会不会有什么诡计?”他迟疑了一下,随后又自嘲地撇了撇嘴角,“有诡计又怎样?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拿定主意后,少安不再犹豫,立即抬手朝左数第三块假山石上拍去。“咯吱”一响过后,假山“隆隆”地旋转了半圈,地面上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拈了枚小石子丢下去,用“投石问路”的手法探测了一下地洞的深度和下面的动静,待有了几分把握之后便纵身跃了下去。
眨眼的工夫,他的脚尖就已踏上了实地,眼前迎上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从怀中取出火折点亮,审视了一下自己置身的这条狭长地道,随即快步前行,拐了几个弯,走过一排石室,一处三岔路口便赫然呈现于眼前。他思索了一下,选择最右边的一个路口拐了进去。
转过弯后,才走了十余步,地道便到了底,可他却没有停步,反而越走越快,竟一头从那面墙上穿了过去。
原来,此处的墙并非真正的墙,而是一种障眼法,这就是千障窟的第一关“迷踪阵”。只是,若非深谙其理之人,走到此处自然止步,根本就不会知道里面还别有洞天。
进入迷踪阵后,少安一边四处观察,一边回忆着图纸上的内容。他发现,自己所料不差,被破坏的机关重修后,设置有了若干改动,但根本布局却是改变不了的。
于是,他毫不理会阵中出现的种种幻象,轻车熟路地沿着脑海中早就设想过无数遍的路线向前走去,不一会儿就出了阵。说到底,迷踪阵不过是靠幻象眩人眼目,只要看穿虚实,不为虚假的障碍所动,自然就能顺利通行了。
再往前的“箭网阵”、“飞索阵”等处则是杀机四伏,较之迷踪阵要凶险得多,但他早已成竹在胸,每入一阵便看准总机簧所在之处一剑斩去。没有了机簧的牵引,所有的机关暗器也就随之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一无所用了。
就这样一路无阻地连过数阵,当踏入最后第二关——滚石阵的地界时,他脚步略缓,下意识地起了一阵心悸。他倒不是害怕,只是这里正是差点断送了他父亲性命的地方,四周的墙上和地上,至今还残留着已变成棕褐色的斑斑血迹。
想起父亲身受重伤,尝尽生不如死之苦,他就禁不住恨得牙痒痒的。“薛老贼,你等着,看我怎么让你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忿忿地啐了一口,他拔剑斩毁了此阵的总机簧,随即快步走向了面前的大片石林。
不料,才行出两步,只听“咯噔”一声,他身周数块一人多高,直通道顶的树形巨石忽然分从前后左右移行而来,转眼间组成一个石笼,密密层层地把他包围在当中。与此同时,他头顶上方的石壁裂开了一个大洞,呼呼风声中,无数棱角峥嵘的石块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少安大吃了一惊,性命须臾间,他无暇细思,急忙伏低身子,一手护住顶门,一手从腰间拔出飞瀑剑,“铮”的一声将面前的巨石斩去了大半截,旋即足尖一点,从断石上方的空隙中蹿了出去。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砰砰”连响,那些从高处坠落的石块接二连三地砸到了石笼当中的地面上。幸好,他已经及时脱离了落石的范围,除了身上溅到几块小小的碎石之外,连一根汗毛都没伤到。片刻之后,道顶上的大洞自动合起,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怔怔看着身后被砸得凹陷下去的地面,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抬手拭去一头的冷汗,暗道了一声“侥幸”——要是他的动作稍慢得半步,此刻的他早已变成了一滩肉泥。
经此一险,虽然落石已停,但他也不敢再贸然移步。定了定神,他立于原地放眼四望,略一思索后猛然醒悟,原来此处的石阵是阵中有阵,刚才,他破坏的只是外阵的机簧,却因一时大意而触动了仍然有效的内阵机关,这才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
心念急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东南角上的一根石柱上。依他的判断,内阵的总机簧多半便在此处,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判断失误,导致的很可能就是毁灭性的灾难。
稍稍犹豫后,他决定冒险一试,于是腾身而起朝那石柱挥剑猛砍了下去。一声巨响中,石柱应手而碎,□□的底座处,现出了四分五裂的机簧部件。
心有余悸地慢慢放下手中的剑,少安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总算上天助他,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关了。
无心多欣赏自己的“杰作”,他迅速跨过碎石堆继续前行,很快,一扇雕满幡龙的厚重石门就映入了他的眼帘,这便是囚室的大门,千障窟的最后一处关卡——千斤闸了。
轻吁口气,他正打算找出开启石门的机簧,不料未及动手,心口处便忽起了一阵刀绞似的剧痛,他只觉眼前一黑,顿时全身脱力地跌倒在地,与此同时,鲜血如流水般从他的鼻腔中急淌而出,顷刻间将他身前的地面濡湿了一大片。
“不——”他受创地捂住胸口,发出了一声绝望的□□。痛苦的喘息间,那位第一个为他揭开残酷真相的老医师曾对他说过的话轰然回响于耳际:
“当你的症状发展到大量出血且伴有剧烈心痛的时候,你就离死期不远了!”
“不,我就快成功了,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
他焦急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试图站起来,可偏偏使不出一点力气。刹那的失神后,他吃力地探手入怀摸出了两枚银针。
咬了咬牙,他猛地把银针刺进了自己的左右太阳穴,骤起的强烈刺激让他蓦然战栗了一下,他深吸口气,拔出银针移向别处,刺的赫然都是身周的死穴!
多年前,他无意中从玄冰的母亲柳飞絮处得知了“金针渡魂”之术,这是邪派中人在受了致命重伤后迫出所有潜力以作垂死一搏之法,过后必油尽灯枯而亡,柳飞絮自己也正是死在此法之下。这样做的后果,他当然清楚,但他也知道自己就算熬过这次发病,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他毅然决定孤注一掷,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完成这件事情。
这个法子果然奏效,不多久,他心口处的疼痛便逐渐消散,鼻血随之而止,气力也慢慢恢复了。他闭目调息片刻,随后一跃而起,此时的他,竟觉身轻体健犹胜从前。
摇头苦笑了一下,他自知已无暇再为所剩无几的生命伤感,于是径直走到石门仔细观察起来。一番潜心思索之后,他平伸二指向石门正中一条盘龙的双目中插去,只听“喀啦”一响,石门晃动了一下,带着沉闷的“隆隆”声缓缓升了起来。
“成功了!”在墙上轻捶一拳,他悲喜交集地欢呼出声,旋即疾步走入石室之中。
“不要……不要杀我们!”
才踏入门口,身周便响起了一片颤抖的哀求声,接着,他就看到了一群被五花大绑着丢在室内各处的老弱妇儒。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身上满是横一条竖一条的血痕,此时正纷纷瞪大眼睛,瑟缩在墙角边向他投来惊恐的目光。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一挥长剑,先行割断了近前几人身上的绳索,同时温言解释了自己的来意。余人见他确无恶意,心头疑惧渐消,于是有人主动靠近他身边让他斩断绑绳,也有先行解缚之人回过头来帮助其他人解开绳索,一阵齐心协力的忙碌之后,所有的俘虏都恢复了自由。
“大家别慌,待会儿跟着我走。这里到处都有危险,千万不要自己乱跑,知道吗?”少安一边嘱咐众人,一边走向石室门口想察看一下外面的情形再带他们出去,就在这时,忽听“喀”的一声异响,那原本悬在洞顶的石门竟开始往下滑落起来。
“不好!”他惊呼一声,飞纵到门口往机簧处摸去,可手才按下便发现那条暗通机簧的石龙已经被砍得粉碎,机簧完全失效了。
照此情形,千斤闸一旦落下就再也无法升起,所有的人就会永远被封闭在石室之中了。急切间,他忙撒手弃剑,猛提一口真气,双掌齐出一把托住了石门。与此同时,墙角边陡然响起了一声阴森的冷笑,那笑声中充满怨毒之意,令人不寒而栗。少安方自一怔,一张狰狞的面孔已如幽灵般呈现在他眼前,原来是黑狼。
“陈少安,去死吧!”狞笑声中,黑狼人剑合一地纵身扑来。剑风中,他身体右侧的一条空袖管蜿蜒摆动着,活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其实,少安今夜之所以能够全无阻碍地长驱直入,是因为薛敬德已经听到了俊风率飞虎军起兵响应“清君侧”行动的风声,因而明白自己中了计,惊怒交加的他无暇与俊风算帐,马上召集了留守府中的亲兵以及潜伏各处的黑衣杀手,全体从密道撤出了京城。
自从上次陈方闯关后,薛敬德就命人把西山茅屋内的那个道口封死,又把密道重新补凿加长,把另一个出口改到了临番县守将姚勰的军营之中。姚勰是他的死党,早在多年前就曾帮他秘密训练私自扩充的军队以备起事之用。
至于那些被俘的将领家属,撤退时不便带走,他干脆把他们留在了千障窟内。如果元熹帝派人来救,强行闯关之下必定死伤惨重,他便可借此消耗对方的人力,如果不救,那些痛失妻儿的将领便会对元熹帝心生怨怼,从而影响军心,无论哪种结果,对他来说都是有利无害的。
不过,为防万一,他还是留了一手,在密道的石室内储藏了大量炸药,并且派一人留守,一旦有人破解了机关,此人就必须引爆炸药,把前来营救之人和所有的俘虏都埋葬在这里,绝不让他们带出一个人去。
因为眼下人手紧缺,他当然不会把对自己有用的人赔在这里,所以,他选中了在五柳坡一战中断了一臂的黑狼。黑狼伤愈后身手已大不如前,对他来说已与废人无异,最后再“废物利用”一下,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黑狼不是不知道,但他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在木然应命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死了,荣华富贵,锦绣前程,所有的梦想一夕之间化为泡影,生命对他来说已经完全没有意义,在毁灭自己之前,他只想毁灭一切。
就这样,他留下了,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薛敬德带着其他人撤走,并且封死了通往城外的出口,把这里变成了只有一个入口的死巷,张开了口袋等着些救援者入网。
等待中,嗜血的欲望疯狂地占据了黑狼的心,他甚至有些期待那玉石俱焚的一刻,可惜他等了很久,最终却只等来了少安一人。
他不甘心把这么多炸药浪费在一个人身上,因为他还想用它们来毁灭更多的人,于是,他趁着少安忙于替众人解绑的时候一剑斩毁了控制闸门的总机簧,企图把对方封死在石室里,可他没料到,少安及时托住了下落的闸门,一计不成的他终于不得不自己出手了。
认出黑狼的那一刹,少安心底蓦地燎起了强烈的仇恨之火,盛怒之下,他突使险招,看准了横在地上的飞瀑剑,用巧劲一脚踏向剑柄,把剑踹得斜斜向上飞起,对准黑狼的颈项猛射了过去。
黑狼原以为少安腾不出手来对付自己,因此只顾全力攻敌,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防备,就在他的剑已指到少安胸前的时候,只听“哧”的一声,他忽觉喉头一凉,锥心剧痛中,飞瀑剑硬生生地穿透了他的脖颈。痛苦地痉挛了一下,他犹似不敢相信地向少安投去了惊愕的一瞥,尔后便砰然倒地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