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美玉温润(1 / 1)
那是竹林深处的一处清静小巧宅院,黄色的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佛字。萧条的冬日里,半山颜色疏疏朗朗,泉水流处泠泠淙淙,雪光滟滟,清风冷冷,竟恍如世外仙境一般。所谓“世间好话佛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皇宫里的这一角好景致也归属了佛门。宫女上前将庙门锁打开,里面,安安静静的白雪铺满院落,一个脚印皆无,洁净安宁,竟是没有人居住的!
踏雪至正殿,夏意见两侧对联是“净土莲花,一花一佛一世界;牟尼珠献,三摩三藐三菩提。”游山玩水,她向来有先看对联的习惯。进去,一尊不大的金佛,夏意上下打量着那佛像,也不知哪里不对劲,那眉、那目、那神情,忽然明白,这是仿制的小号的龙门石窟卢舍那佛!——武则天!
夏意几乎要头晕!
供案上摆放着供品、香炉等物,旁侧,有一经书,深蓝的皮,上书“佛经”二字,夏意恍惚间奇怪,不顾那书上的灰尘,翻开来,见里面第一页写着:
“这世上本没有佛,自我来了就有了佛。”
嗯?夏意好奇,这是谁,这么狂妄?
再翻页,见里面规规整整写着:
佛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佛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佛云:□□,空即是色。
佛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佛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这都是些什么?
既不是《金刚经》,也不是《般若心经》,倒像是《论语》一般,名言名句的集合!
谁写了这样一个册子?忽然,夏意惊异中明白,这些文字我怎么都看懂了?包括门口那对联!在蓼国她向来如文盲,这书中的文字却是仿宋体,且还是简体字!
她拿着那佛经就放不下了,问宫女:“以前是谁住这里的?”
“回师父,是先帝爷的一位才人,现在离宫了。”
哦,如今她不是娘娘,是师父了。难道也是一位穿越的?夏意这么想着,被宫女引领着向后面走:“师父,请这边来——”
参观了一遍居处,桌椅衾枕,皆素朴简单,冷冰冰的没有生气。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师父请先休息,待奴婢们打扫一下,生起火来。”伴在她身边的两个宫女中,左边的一个身量稍高的说道,容长脸,二十多岁,面容安静秀丽,神情间很有一种斯文。
夏意瞧着她便有好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好待遇,出家也有人侍候,跟妙玉差不多啊。夏意不由向那宫女一笑。见炕上铺的是青布,好似有尘土;椅子么,只是硬木,没有软垫。这怎么坐呢?夏意不由好笑,自己什么时候也这般养尊处优的挑剔了?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宫女见夏意踌躇,立时明白,用帕子将炕单拂拭了,又将一方新帕子铺在上面,“师父请先将就着休息一会儿,奴婢们马上就打扫。”
宫女宦官们穿梭往返,收拾起来。
夏意想,太后对自己还不错啊。当然,惩罚是必须的,否则老人家那么大的阵势闹起来,没有结果岂不失了颜面?待她气消了,皇帝再一求,估计也就没事了。——瞧太后派来服侍自己的这些人的态度就知道了。
“将这些被子也都换了。”夏意道。那小宫女怔一下,立即道:“待奴婢去回双成姐姐。”
双成姐姐就是方才请夏意坐的那个端静秀丽宫女。双成进来,马上道:“好,奴婢这就去办。”
然后,被褥用具全部换新。
夏意悄悄地开心。
出屋来,见院子里两个宦官和一个小宫女正在扫雪,这么好的雪景,可惜皇帝不在,这一会儿不知他怎样了?是不是在为自己焦心?她没有飞鸽传书的本事,告诉皇帝:“我很好,如度假旅游一般。”想了一想,后宫就这么大地方,总归自己的言行会到皇帝面前,让皇帝放心还是很容易的。因此,拿起了墙边的一把扫帚快乐地扫起雪来,宦官宫女们都奇异地停下手中活,看曾经那么尊贵的宠妃挥舞扫帚扫雪,夏意笑着召唤他们:“来,来帮我,把这雪球团起来,堆成雪人!”
他们初时不习惯夏意的亲切礼貌和微笑,但在夏意欢快与热情的引领下,很快地堆起了一个大雪人。夏意用小松球做雪人眼睛,用松针做眼睫毛,用荷包做嘴唇,用金华胜做王冠,用飘带做围巾。然后站在雪人面前,痴呆呆看。
皇帝,皇帝,你此时在哪里,在做什么,可也这么唇弯如月的笑吗?
午饭是素餐,式样还挺丰盛,其中一小坛菜极为美味,问双成菜名,答说:“佛跳墙。”夏意赞不绝口,双成不由得面现可爱笑容。
这双成话不多,极温静稳妥,看来太后手下的人皆不一般。比如锦绣,比如珍珠,想来这太后一如贾母,调理得婢女皆很出色。所谓有其主才有其仆,夏意心中不由对太后生出敬佩之意。
晚间吃罢素馅饺子,夏意就在灯下看那本佛经,其中有许多句子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如:“情牵万境,意起百思。投五欲旋火之轮,未曾略暇;陷五浊狴牢之处,何省暂离。尘网千重,密密而常笼意地;爱绳万结,条条而尽系情田。耸高阜于慢山,横遮法界;汹长波于贪海,吞尽欲流。若蚁聚蜂攒,攀缘役役;如鼠偷狗窃,结构营营。八苦之焰长烧,二死之河恒没。轮回生灭,苦恼萦缠,皆是不能自安心耳。”
“情牵万境,意起百思。”“尘网千重,密密而常笼意地;爱绳万结,条条而尽系情田。”“苦恼萦缠,皆是不能自安心耳。”夏意一遍遍念着这句子,竟是出神了。
双成进来,对守候在夏意身边的两个宫女说:“你们先出去。”
两宫女彼此看一眼,其中一个疑惑道:“我们都出去?”
双成点头。
另一个就道:“太后娘娘说,不可以只一个人在师父身边。”
那双成道:“让你们出去就出去,我一个人被打死还不成,难道还要你们谁陪着我?”她眼圈红了。
两个宫女迟疑看她,出去了。
双成从怀中拿出一黄绢包来,奉给夏意:“这是皇上托人给您的。”
夏意跳起来接过,打开来,见是那枚玉龙子。龙鳞熠熠,美玉温润,缓缓地握在手心,一颗心暖暖的,整个人都被爱围住,皇帝的形象登时无处不在,好一会儿才想起向双成笑道:“谢谢你。”
双成凄然笑道:“您也不用谢我。皇上既然派人将这件事找上了我,我不做也是死,做也是死。娘娘日后若出去了,我还有个妹妹叫小玉,在昭媛娘娘处,您若能照看她,我地下有知,也感激您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