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脆弱（1 / 1）
医院。
自陈锦明发现了华莞的踪迹之后，便再也不肯在医院呆着了。他找她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到了，不想让她再次从眼前消失。
不过，他不想呆在医院，显然有人不同意。
“陈锦明，你是三岁孩子吗？闹什么闹？！”站在陈锦明病床前的男人，正是佟岩，此刻，对于陈锦明的举动，他很生气。很直白的破口大骂。
“佟岩，我好不容易见才到她，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这里我一刻也呆不下去。”陈锦明半卧在床上，说话似乎很费力气，只这一句话说完，便微微喘气，唇色苍白。
佟岩看着陈锦明，叹了口气，道：“你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恢复，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陈锦明神色暗了下去，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他找不到华莞，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酗酒，每次都是往死里喝，以致如今胃部大出血。
他原本想着，找不到华莞，死了也好。
可上天恩赐，他真的见到她了，他突然有了一种害怕的感觉，害怕自己就这么死去。
一瞬间，后悔，深深蔓延。
“锦明，你在医院好好休息几天，我去帮你打听华莞住哪里，在哪里工作。我不保证一定将她带到你面前来，但是等你身体好些了，一定让你见到她，你看这样行吗？”
陈锦明再迫不及待，也得承认自己体力不济的事实，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落寞的看向窗外。
窗外，万家灯火，红绿斑驳。
华莞，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这些年，我过的有多苦？
那些我原本以为触手可及的幸福，竟是毁在了我自己的手里。当我逐渐明白为什么我每次提到见你父母你总是无故发怒时，我才知道，过去的我是多么的不可原谅。
你说两不相欠，哪里能两不相欠呢？
“佟岩，如果找到华莞，你告诉她，陈锦明欠她的，用命来还。决不食言。”
陈锦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仍旧望着天外星空。
佟岩惊诧，想骂，却骂不出口。终是一叹再叹，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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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朱静没有将华莞送回去，而是直接带到了自己家里。气喘呼呼的将人扔到床上，一肚子的火终于噼里啪啦喷了出来。
“华莞，你到底醒了没有？别给我装死哇！姐姐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从什么色狼人贩手里抢回来，你可倒好，猪一样死睡！快给我起来！跟我说说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华莞虽然手脚没有力气，但是脑子清醒的很，自然是听到了朱静的问话。动了动口，才发现嗓子干的要命。朱静很有先见之明的给她倒了杯水，扶着她坐起来。喝了一杯水之后，华莞才觉得舒服一点。
“华莞……今天那个男人……”朱静看着华莞没精神的样子，犹豫着，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不过这一次，却是小心翼翼。
华莞的回答只是重重的倒在床上。
朱静于是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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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人仿佛什么事没有，照常去上班。
朱静和华莞就职于一家广告公司，朱静是业务部的人，华莞是设计部的人，朱静成天在外面跑客户，华莞成天在公司搞设计，都是两个难搞的活计。朱静面对客户在设计方面的考虑，经常会找华莞请教，华莞性子温和总是笑着帮忙，一来二去，两人走的竟比同部门的人近些。
半上午休息的时候，华莞去了趟洗手间，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几个同事正凑到一起讨论着什么。
“哎，大家听说了没？咱们公司要有大单子了！”设计部一向消息灵通的妈妈级人物关青神秘兮兮的道。
“哪家公司的案子？”一听说有大案子，部门的人都围了过来，竖起耳朵等着听关青说。
哪知关青一耸肩，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只听说是一家大公司，等经理来了就知道了。”一转头发现众人都围在她身边，唯有华莞一个人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盯着电脑屏幕。
“小华，这事你听说了吗？”
华莞靠在椅子后面，盯着桌子上的图纸发呆，直到关青走到她身后她才发觉，略带歉意的笑笑，道：“还没。”
“这次的案子，我会向经理推荐，让你来负责。”关青总是觉得，华莞的背后一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她跟华莞是同龄，她儿子都三岁半了，华莞却还是单身。
华莞看了眼关青，心里有些微温暖。来公司两年多，关青有意无意之间总是对她多加照拂，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心底总有一份亲近的感情在。她微微扯了嘴角，笑道：“谢谢你。”
关青点点头，不再多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一会儿，华莞桌上的电话响了。
“小华，你进来一下。”是昨天还在医院的陆经理。
华莞抬头看了一眼陆经理办公室，透过玻璃，看到陆经理正挂断电话，也向她看来。
华莞打开抽屉，拿出里面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陆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人到中年，操劳过度，有轻微的秃顶，前几天被车子小撞一下，额头还贴了一块创口贴。眼睛细小，却很有精芒。
见华莞进来，笑眯眯的道：“小华，来，坐。”说着，亲自到饮水机旁给华莞倒了杯水。
华莞接过水，道了谢，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陆经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小华啊，叫你来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你来我们公司两年多，每次都给你安排一些辅助设计工作，还从没有负责过一件案子的主体设计吧？其实，你的才华我是看在眼里的，所以这次跟华晨公司的合作项目，我希望由你来担任项目责任人，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华莞一直等陆经理说完，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她拿出手中一直握着的信封推到陆经理面前，略带歉意的道：“实在抱歉陆经理，我恐怕有负您的重用，华莞没有大才，两年多的时间一直承蒙您照顾，内心实在有愧。”
“你要辞职？为什么？”陆经理拿起面前信封，赫然就是华莞的辞职信。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机会，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对方点名要华莞负责，华莞却避之唯恐不及，这其中隐情着实令人奇怪。不过，跟华晨这么大的企业合作，可不是每个公司都有机会的，他实在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陆经理，不瞒您说，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早就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至今没有交男朋友。这跟我的脾性有关，您也知道，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谈感情，所以谈感情的时候，我也希望一心一意。希望您能理解。”华莞说这番话的时候，丝毫不见羞涩，仿佛吃饭喝水一般随意。
陆齐被说的哑口无言，情感上觉得，是不该阻挠华莞谈朋友，但是理智上，他希望凭借华晨公司这个案子，能让自己在公司再升一步。所以他劝道：“小华，我能理解你的难处，可你也要帮帮我呀！要走也不急在这一时……”
“陆经理，我很抱歉。”华莞主意已定，不打算多说，微微欠身，出了经理办公室。
陆齐见留不住华莞，赶紧拿出电话。
外间办公室的同事早就在经理亲自给华莞倒水的时候就议论起来了，这两年，华莞在公司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草，许多后来的同事都比她得经理的青睐，比她拿的工资都高，但是她从来都不骄不躁不抱怨，私下里也从不和她们一起逛街，似乎尽量把自己活成了透明色。这样一个人，忽然有一天走上台前，让人莫名其妙之余，似乎还有一丝理所当然的感觉在内，说不清，道不明。
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华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之后，竟然就开始收拾东西。
众人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明白，原来经理亲自给华莞倒水，是因为要辞退她。想想也是，华莞来公司这么长时间，毫无建树，但毕竟也是老员工了，客气点是应该的。
一时间众人纷纷围到华莞桌前，状似无意的问道：“你要走啦？”
华莞闻言笑了笑，“嗯，我辞职了。”
“为什么呀？”
“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出去走走，顺便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人。”华莞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她从不冷落人，有人问，她就答，别人不问，她也不会主动说话。
“原来华姐姐是想交男朋友了呀！”刚来实习半年的年轻女孩雅丽笑嘻嘻的说道。
华莞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漂亮的齐刘海，大大的眼睛，涂上淡蓝色的眼影，正笑嘻嘻的看着她。她的身上，有着显而易见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春，张扬与活力。
“是啊，我老了，没有你们年轻人机会多了。”华莞淡淡的笑了一下，垂下眼睛继续收拾。她淡淡的笑容背后，谁也看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这时候，陆经理突然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大声道：“休息时间早就过了，你们都不用工作了吗？！”
众人赶紧回到自己位置上去。
陆经理盯着华莞收拾东西的身影，莫可奈何。华晨公司的人已经说了，华莞走了也不用留着，合作也仍然还在，但是华晨承诺的报酬，将减少百分之三十五。是否愿意继续合作，他们和瑞自己考虑。
华莞很快收拾好自己东西，抬头见陆经理正看着她，微微点头，出了部门办公室。
关青一直目送华莞出门，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听说了，今天之所以会有这个大案子，是因为华晨公司的老总恰好跟陆经理住在同一个医院，言谈之间似乎很满意和瑞公司的设计理念，才通过非正式渠道确定了项目的合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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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莞拎着装东西的手提袋，出了公司大门，轻轻的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看蓝蓝的天空。在这里停留了两年多，也该换地方了吧？
华莞走到公司不远处的站点，等待出租车。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静静的停在那里。等到华莞上了车之后，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佟岩看了一眼华莞下车的地方，是离市中心不远的一处老旧的小区。只见她下了车之后，跟门口一个年纪大的保安打了声招呼，就进去了。对于尾随而来的他，丁点未觉。
就在这时，陈锦明的电话来了。
“佟岩，怎么样？见到人了吗？”电话那头，陈锦明的声音虚弱，却显得急迫。
“在长兴街的圆乐小区，你……”佟岩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嘟嘟”的声音，那边陈锦明已经挂了电话。
佟岩叹了口气，无奈的盯着小区门口。这些来年，他亲眼目睹陈锦明渐渐变成这个样子，却无力阻止。为了华莞，他深知陈锦明会做出何种疯狂的举动，所以宁愿自己身先士卒。
华莞回到住的地方，先是从网上订了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然后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迅速的收拾东西。她知道，自己动身的越早，与陈锦明见面的机会就越小，她不想再次见到他，更不想被他找到。
陈锦明在圆乐小区门口一下车，就看到华莞拖着个行李箱从小区门口出来。虽然她带了大大的墨镜，但是那熟悉的身影还是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华莞，那是他整整爱了十年的女子，那是他梦想中的妻。
他站在那里，忽然就没了勇气上前。事到如今，他拿什么来乞求她原谅？
佟岩见陈锦明已经来了，便如来时一般，悄悄的走了。既然已经见面，所有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透过墨镜，华莞自然也看到了陈锦明，他比之昨天在医院匆忙见到的那面更消瘦，那双深邃的眼睛藏着沉沉的痛苦，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华莞只是停了几秒，便错开身子，向他身后早已停在那里的出租车走去。
刹那间，陈锦明觉得心好似碎成了冰渣，有一种透彻心扉的凉意。
“华莞！求你别走——”陈锦明伸出手，虚空的想要拦住她，明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出口的声音却依然微弱，猛然发现，眼泪已经滑到了嘴里，有一种涩涩的苦意。
华莞充耳不闻，一只手打开车门。
陈锦明快速跑了过去，按住她打开车门的那只手。华莞终于转头看他，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只除了倒映在她墨镜上，自己的狼狈身影。他想帮她拿掉墨镜，她却偏头让了一下。
他眸色暗了暗，却依旧没有放开按住她的那一只手。
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司机瞧出两个人的不对劲，伸出头问了一句：“小姐，还去不去机场？”
“不去！”回答的人，是陈锦明。
华莞虽然没有说话，却开始用力挣脱陈锦明压制她的手。却越挣脱越紧。
“华莞，我错了，求你别走。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华莞依然在挣脱。
“莞莞，我快要死了……求你听我说几句话好吗？”现在的陈锦明，全然没有以前的俊朗潇洒，有的只剩慌乱和恐惧。他怕一个不小心，会再次错过。
华莞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了一眼陈锦明。他脸色潮红，嘴唇苍白干涩，压制着她的手，即便隔着衣服也觉得灼热，明显是在发高烧。
许久，她终于叹了口气，松开了拉住车门的手。
司机见状，也明白华莞是暂时走不了了，只得离开。
华莞无奈，带着陈锦明再次回到小区，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陈锦明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生怕她跑掉一样。她放好行李，将陈锦明安置在她的床上，转身出去。
“你别走——”陈锦明抓了她的手不放，一双眼睛紧紧黏在她身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华莞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清瘦，冰冷，苍白。肩膀颤了颤，良久，终于转身，挨着床边坐下，伸出右手贴上他的脸，开口道：“我……不走……”
自见到他，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丝丝沙哑，仿佛说出口是无比的艰难。陈锦明却难得的笑了，偏过头用力蹭了蹭她的手，昏睡了过去。
华莞一直看着他，直到现在墨镜也没有拿下，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一拿下，眼睛里深藏的思念和不舍，一览无遗……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