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 / 1)
“你慢慢说,京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件一件都慢慢和我说一遍。”
青瞳带马上前,那小队长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底细,不知该不该听她的。
但青瞳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不恼怒,也没有大声喝斥,却让他不受控制的感到一种畏惧。那是一种沉静、冷淡、威严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认真的看了他一眼,那小队长被她这样一看,竟然心头升起莫名的压力。
他有些畏惧的看了青瞳一眼,心道这个暗桩恐怕在西瞻地位不低,没有长时间的颐指气使,是绝对培养不来这种眼神的。连这样的地位都可以放弃,她对大苑的忠心也不必怀疑了。何况他要说的事虽然是大苑惊天动地的大变化,却也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他们只要回到中原,随便找谁都能打听到,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他咳了一下,才道:“嗯…这个,京都真的发生了好多事,你要一件件都问,那我就从那场大水开始说。”
“大水?”青瞳和任平生互相看看,都皱起眉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但是能让元修不顾关中战事,班师回朝的大事,那会是多大的事呢?眼前只有这个有些啰嗦的小队长,他们再着急,也只能耐心的听着。
“那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都统你还刚刚进入草原不久的时候。”小队长凑近,低声道:“说起那场大水,属下还是北边最早知道的人。属下有一个表舅原本住在兴州,他带着全家到关中避避,说是听晋阳来往做买卖的货商说,沛江水位前些日子突然下落,他们大货船都因为吃水深不能运行了…”
任平生打断他的话:“好好的正说着京都,你从兴州扯到晋阳,从晋阳扯到江州,我问你京都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哎呀都统!”那小队长道:“你听我说完嘛,沛江是沛江,却不是在江州,而是在下游的济州那段。有一个晚上,沛江的水下落之后又突然暴涨,好在沛江的堤坝很高,江水倒也没有出堤。沛江周围有驻军,江边三十里都不许有民居,加上那时候是晚上,到白天水就已经退下去,和平时一样了,所以也就压根没有几个百姓知道沛江涨水了。
我表舅那个朋友本来也不知道,他的船大,搁浅在岸边走不了,他就在江州等着,打算等沛江水位恢复再走。涨完水那个白天,官府突然通知他,说他的船已经由官府从济州运到江州,现在可以把船开走了,他赶紧去江里开船,谁知那船就像生锈了一般,十几个人都踩不动轮浆,半天才走出去二十几里水路。官府催的急,他只好勉强开,出了江州之后实在走不动了,叫人下水一看,好生吓人!原来是有两具尸体卡进船底下的轮浆里面了!当时我表舅那朋友还以为晦气,碰上了江里的死漂,他怕惹麻烦,就没声张,悄悄把船开走了。后来听到很多传言,说那个晚上济州涨水的时候,顺着水流下来满江都是尸体!一堆一堆都直接冲上甲板了!然后就听说南边灾民越来越多,他怕有什么祸事,就带着我的表婶和几个弟妹到关中避避。”
“结果你猜怎么着?”
青瞳沉声问:“怎么?”
“原来是梁河决堤,水势通过京都冲到下游,南方至少三个行省受灾,死了十万人!还有近三百万人家业都被冲毁了!成了难民!”
“啊?”任平生几乎跳了起来:“死…死了多少人?”
“十万!”那小队长呲牙咧嘴的重复了一遍,显然过去了这么久,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刺激不小。他叹了一口气才道:“都统啊,关键不在死多少人,而是梁河的位置,那是京都门户,京都里面可是被水整个洗了一遍!”
任平生惊道:“梁河?梁河我知道啊,水量并不太大,能淹两三个行省?难道几个月前京都附近一直下着暴雨?”
“不是暴雨!”小队长用极小的声音道:“是陛下命人掘开梁河堤坝,想淹死京都城中的西瞻人,但是梁河下游河床浅,水势无法控制,所以泛滥成灾。”
“胡说!”任平生大怒道:“她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何况她…呸!这是谁散播的谣言?该杀!”他想说何况青瞳现在根本不在京都,话到口边临时打住,让他震怒不已。
小队长急了:“都统!这种事我敢胡说吗?我长了几个脑袋?要不是陛下掘开梁河,能有后面那么多事发生吗?要不是京都现在那么乱,我家元帅会连大敌当前都不顾了,要班师回朝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走,关中六省百姓死活都得听天由命了!可怜我表舅是为了避祸才搬家过来的,这倒迎头赶上祸事了!”
任平生脸色十分难看,这个时候他实在没有心情关心这个小队长的倒霉表舅了。京都一百多万人口,关中全盛时期可足足有六千万人口,即便最近几年天灾人祸不断,也还有四五千万,元修为了什么事,可以放下这几千万百姓不顾,班师回那小小的京都一地?
青瞳脸色比他还铁青,她带马上前一步,咬牙道:“任平生,我们快马赶路,先去捷州,一定要在关中范围内截住元修,天大的事,也要先把外敌打走再说!”
“好!”任平生脸色也郑重起来,回头吩咐:“蒋成、肖平军!你们带着队伍按原计划走大路。”
他对青瞳道:“我知道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顺着那条路走,能省下十几天的路程,只是那条路早就荒芜了,没有水源补充。”
“没关系,我们四马换乘,多带清水就是!”她转向那个小队长,道:“一会儿你跟我走,边走边说,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一点也别遗漏!”
“是。”那小队长被紧张的气氛所染,小声答应,完全没有反驳的念头。
任平生这个队伍在西瞻草原到处奔袭,遇上好马就将收归己有。每个人坐下马匹都换了几茬,现在所有的都是不错的健马,很快就挑出许多匹速度快、力气也大的马匹。带上足够的水源和干粮。
虽然有任平生在,蒋成还是不放心,自己也要相随,又带了一个小队、十个人的神弩营弓手跟着。
略略整顿之后,这十四人就脱离大队,单独出发了。
“你接着说!”青瞳边策马边冲那小队长道。
小队长在颠簸的马背上遮住口鼻,阻挡烈风灌进肚里,所以他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梁河决堤之后,十六卫军在济州的大营…”
经历了幼年的滔天赞誉,他有了自信。
经历了青年的世间不平,他有了磨难。
经历了之后的百死不悔,他有了坚强。
经历了皇位的巨大诱惑,他有了野心。
经历了遗诏的莫大风波,他得到了教训。
如今,他才真正有了人生的坚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能坚持去做的人,他的内心才称得上成熟强大。
这一刻,九皇子王庶,终于!破茧成蝶!
第三章云牵豪情到天外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要什么紫罗袍共黄金带?管什么谁家兴亡谁家败?
一茅斋,野花开。陋巷薄衫也无碍,云牵豪情到天外,
无奈、谁怪?便将这一世漂泊苦,还了她半生风流债!
捷州,关内侯府邸。
关内侯元承茂乃是大商人起家,家资亿万,最不缺的就是钱。他的府邸比之京都的皇宫自然不如,但是比之昔日景帝在滁阳的行宫已经毫不逊色。到了元修这里,因为官更大了,又扩充修缮了一番,此刻的关内侯府,除了一些明黄琉璃瓦、鎏金巨鼎之类犯忌讳的东西没有,其余能想到的奢华应有尽有。
要连进七进、乘着车轿才能到达整座侯府最核心的内宅。元修品位还不错,内宅没有一味追求富丽堂皇,而是布置的雅致高贵,人工掘出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中间用弯弯的拱桥连接着六座凉亭。
从亭子里看过去,假山玲珑、藤萝殷殷,池塘中疏落点缀着几支荷花,虽然已经接近冬日,这关内侯府的荷花不知是哪里来的异种,竟然翠绿如夏,就只这么疏落的几支,却如同画一般美丽。池中水清如无物,一条条斑斓的锦鲤翩跹往返于碧荷之间,美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最大的亭子中摆着一桌酒席,元修一身锦袍,正和一大群人谈笑举杯。他无冠无冕,乌黑的头发束在一起,只有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白玉簪,腰带也是普通的白玉,没有一点能代表他身份的东西,虎形纹饰、兵符、麒麟佩…什么也没戴。
这一身打扮完全就是富户员外的打扮,有官职在身的人都不会这么素。
原因很简单,元修自己挂印封剑,辞去一切官职,撂挑子回家了。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九皇子登基开始说。要说我们这位显宗皇帝的经历,在大苑历代皇帝中也已经颇不寻常了,是他冒死夺回的京都,又有景帝遗诏支持,所以此人登基虽然称不上万众所归,但也算得上民心所向了。
反对他的官员虽然不少,但那都是皇位还没有定论的时候。此事既成事实之后,不管之前反对的多么凶猛,这九皇子就是日后自己的老大了,大部分官员都立即转变了一个态度,齐声称颂不已。有的还因为自己先前极力反对,害怕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反而变得极力巴结起来。类似歌功颂德排除反对声音之类能像皇帝表示忠心的举动,不必皇帝做任何暗示,这些人都争先恐后的做了。
而元修呢,他先前在九皇子站出来昭告天下说想参与皇位争夺的时候,便以无比坚决的态度反对,反对无效皇上登基后,他又没有及时上恭贺新皇继位的贺表,属于比较顽固的反对派,于是就成了这些人第一攻击目标。弹劾元修的奏章每天都有一百多封,里面的语言越来越离谱,简直就把他说成天下第一的狂妄佞臣。
王庶也是深谙帝王之道的人,他知道元修此刻手握重兵,这个人需要十分慎重对待,于是将弹劾他的奏章都装在箱子里,快马运到关中送去给他看,示意皇帝对他的信任拉拢之意。
王庶此举等于把马屁精都给出卖了,当皇帝的人做到这一步,意思就是我十分看重你元修,你一个人比这么多人对我都重要!我要你一个还未曾效忠的人,不要这么多已经完全效忠的人。王庶这是拉拢元修,想让他成为自己亲信的意思。
西汉时期,也有一个皇帝这么做了,当时将那桀骜不驯的带兵大将感动的无以复加,并没有看奏章,一把火全烧了,且从此对皇帝忠心不二。
然而元修此人明显没有那大将的胸怀气度,不但看了奏章,还对这些人怀恨在心,还十分没有风度的旁敲侧击、出言恐吓,弄得马屁精人心惶惶。他位高权重,就算现在不出手,日后想收拾这些人有的是机会。要是再得到皇帝宠信,那还有他们的活路了吗?于是马屁精们空前团结,用尽各种方法,采取各种行动,甚至编造毫无根据的借口诋毁元修。
这下元修的表现更没风度了,直接撂挑子不干,挂印封剑,将四十万大军至于易州不顾,自己回家玩去了,以行动像皇帝表明自己的严重不满。
这应该算显宗登基之后遇到的第一件堵心事,他本想腾出手来收拾一下这个不识大体的臣子,谁知转眼就来了遗诏处处事件,他也就顾不上元修扁修了。
元修好像铁了心作个不问世事的富家翁,京都闹得翻天,他却自得其乐、日日笙歌。今天不过是一个小妾的生日,便大开筵席,广纳宾朋。
元修虽然自己辞官,但他身份地位在那里摆着,客人大多还是官府之人。一个叫廖清泉的五品官站了起来,满脸堆笑的举起酒杯,向亭子里的宾客高声说道:“各位好友,请听我说一句话。”
众人都停下筷子,向他望来。廖清泉摸着胡子笑道:“侯爷率领大军在易州抵抗顽敌,我们才有今日安安详祥喝这一杯酒!让我们一起举杯,祝侯爷加官进爵、步步高升!”
“呵呵…”元修懒洋洋摇摇头:“昔日的功绩,提他做什么。在下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懒得理会那些俗事。今上对我不甚喜爱,朝中众臣颇多微词,加官进爵我是不想了,还是廖大人,你自己一心为主,官运亨通吧!”
廖清泉马屁拍在马脚上,灿灿的举杯掩饰脸上尴尬:“这…呵呵,大家喝酒!喝酒!”众宾客也呵呵干笑:“请!请!”
谁知这杯酒还没有喝到肚子里,就听见内宅回廊外一阵嘈杂,中间还有家丁护卫愤怒的呼喝声。
众人好生诧异,转身回望,见十几个蓬头垢面的脏人冲了过来,一个护卫想要阻拦,被一个高大的乞丐推了一把,一跤就摔进池子里。见这么个庞然大物倒下,清澈的池水中,锦鲤惊的四下乱窜,仓惶给他让开一块地方。
砰的一声,水花四溅,连元修的脸上都溅上了几滴。
要知道元修府中的护卫可不是一般大户人家的看家护院,而是个个身具不错的武功。刚才跌进荷花池中的人还是个领队,在这乞丐手中竟然没有还手余地,一招也接不下。
元修眼睛不由眯了起来,紧紧盯着那群乞丐。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目中射出一道精光。
众宾客自然哗声一片,那十几个人却谁也不理会,直接冲上酒席,有几个斯文的还拿起筷子,大部分人却无暇顾及卫生,无论是鸡腿猪头,抓起来就啃,狼吞虎咽之势,如同一百年没吃饭的饿鬼一般。
一时间酒席上只有连成片的咀嚼吞咽之声,十几个乞丐头也不抬,嘴和手都动的飞快,听声音响亮密集的程度,简直要怀疑冲上来一片蝗虫。
“什么人来我侯府闹事?”元修手已经握住腰间暗弩的开关,冷冷问道。
请大家呼吁好友帮我在当当上投票一下,投票多可以上榜的。真的谢谢,没有你们支持,我可就没劲了。
其中最高的那个人塞满一嘴猪肉,抬起头,一只油手把头顶已经被灰土粘成一整块,如同门帘般的头发潇洒的撩起,冲元修一笑,随即抓起一壶酒,也不找酒杯,直接掀开壶盖就全倒进嘴里。
这一笑,元修眼睛立即直了。
“任大哥?”
他惊呼一声:“你这是怎么了?”
“娘的!情报错误。那条路不但没水,除了蚊子,什么活玩意也没有。想打猎也没有地方打去!”任平生又抓起一个汤水淋漓的四喜丸子,将这个比饭碗小不了多少的丸子整个塞进嘴里,含糊的道:“元修你先别说话,再让我吃一会儿!老子为了尽快赶来和你汇合,我可是大半个月没好好吃饭了。”
元修霍然站起,转向四周宾客,道:“各位,本侯兄长来了,今日就不奉陪了,改日重新设宴,给诸位朋友赔礼。”
一群人脸上表情精彩绝伦,却齐声道:“不敢不敢,侯爷请自便。”人人离席时都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正在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的十几个人,对关内侯这个造型如此有个性的兄长,回去之后不免谈论良久。
“任大哥!”元修送走了众人,急忙转身回来,问道:“你身子有没有问题?这次去西瞻突袭,生病没有?受伤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好得很,就是饿的狠了。”任平生抓过一个肥大的鸡腿整个塞进大嘴里,舌头一卷就带下一大块肉来。
“太好了!”元修一拍桌案,道:“你比我预想的早回来不少日子,如此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安排。”
任平生将嘴里的鸡骨头吐吹箭一般吐出来,含糊道:“安排什么?”
元修拉开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道:“九皇子登基称帝,这件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任平生点点头,转身对身边人喊了一声:“大伙少吃点,下顿再吃,一下子吃太多,肠胃受不了。”众人恋恋不舍的放缓了速度,一双双眼睛还是盯着酒菜不愿意移开。
元修不耐烦的将他手臂一扯,让他重新注意自己,才道:“那你还用问安排什么?自然是将皇位夺回来!皇位也不能让他坐!这个人背后有靠山,势力不小,要是让他坐稳了,再想撼动可就麻烦了!”
“咳!”任平生望着咳嗽一声,使眼色给他让他注意说话。
但是元修根本没有去看他的眼色,道:“所以我要赶快行动,任大哥,你歇息一天,一天之后快马赶去晋阳,请晋王帮忙封锁我大军的消息。陛下暂时没有消息,不要紧,我们可以先推个年纪小的或者昏庸无能的去上位,谁管阿猫阿狗,只要从姓苑的人里找个笨蛋就行,陛下若回来,一切好办,若是不能回来,我们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任平生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提醒他,同时向自己身边使眼色。
元修却误会了,以为他这样咳嗽斜眼是不赞同他的主张。他皱眉道:“任大哥!这么多天,事情的始末你也知道了,你也好我也好,相国也好,一身荣辱全系在陛下身上,她不回来了,你不让我争取,难道让我们坐以待毙吗?”
“元修。”任平生道:“你怎么就肯定她不能回来了?老子说她肯定能回来,她想走谁能留住她?你怎么对她一点信心也没有啊!”说着又向身边施了个眼色。
元修冷笑一声,道:“信心我倒是有,问题就在你说的,她想走别人留不住,但她若想留呢?”他哼了一声:“任大哥,你一直在西瞻,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陛下现在在哪里我是知道的,她真的有可能不回来了!而且是心甘情愿不回来。”
“你知道她在哪儿?”任平生十分惊诧的看着元修:“你别瞎说,怕是上了谁的当了吧?”
“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元修压低声音道:“一会我带你去后宅,花笺就在那儿,这是她亲口和我说的,陛下是和西瞻那个振业王、她以前的情人一起走的!过去这么久,她想回来早就回来了,现在还没有一点动静,你说她还能回来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任平生看着为一个过期消息眉头紧皱的元修,有些好气又好笑。
“十几天前花笺才到了我的府中,那时候九皇子已经登基称帝。她若早点带给我这个消息,我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任平生奇道:“花笺不在京都,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有消息她也应该先去找霍庆阳萧菩萨说啊,你这山长水远的,她是怎么来的?”
“花笺被人追杀,去西北找到相国,然后…”元修烦躁的一摆手:“她的事回头再说,又没什么大事。现在关键是我们必须抢的先机,陛下她愿意为了情爱,皇帝也不做,那是她的选择,我无力阻止,可我也得找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做皇位,哼!我半生努力,岂能白白付之东流?”
“砰!”任平生闪电般出手,将自己咬了一半的肉丸子猛地塞进元修嘴里,道:“吃!你也吃!”一边大使眼色,要他注意自己右边的人。
元修见他根本没用筷子,五根手指黑不拉几,全都汁水淋漓,那肉丸又是被他从嘴里掏出来的,不禁一阵恶心,哪里还顾得上看他眼睛?他用力吐掉嘴里的肉丸,使劲擦了擦嘴,怒叫道:“任大哥!你别闹了!”
“我明白你不喜欢这些!但是不能人人和你一样!你这次帮了我,兄弟日后绝不会亏待你!”他握住拳头挥了一下,道:“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陛下虽然重用我,但她身边老资格的亲信已经很多,不可能对我言听计从。若是我全力推一个姓苑的笨蛋上位,那身份地位便大大不同了。好在我有四十万大军,虽然战力比不上西北军,却胜在粮草充足,这一场仗大有胜算!”
“嗯哼!”任平生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提醒他说话注意,同时加大幅度,不住向自己右侧撇嘴示意。
元修愕然抬头,看他突然抽筋一般,嘴角滑稽的右扯,同时眼睛叽里咕噜冲他大使眼色,不禁顺着他的嘴角向右侧看了一眼。
这一眼过去,元修嘴巴张开,眼睛瞪圆,彻底傻了。
“陛、陛下…陛下下…”他突然醒悟过来,全身抖个不停,急忙推开桌案,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
不怪元修眼拙,实在是青瞳现在穿着太不起眼了,她一身西瞻女人冬季常穿的袍服,颜色灰暗,体态臃肿,加上脏的看不出摸样的头发,哪里是元修记忆中华美高贵的摸样?
西瞻女人也有好看的衣服,像海蓝珠穿的衣服就十分精致艳丽,比之大苑的衣衫别有一番动人,但那是给贵族女子在生了火的帐篷里穿的,平日里放羊挤奶的牧民女子,就是像青瞳现在的穿着了。为了抵御寒风,草原人日常的衣衫朴素笨重,男女的衣衫式样都差不多,青瞳和周围十几个人一模一样,都是厚墩墩一大团,看不出什么曲线。
连日来昼夜不停的赶路,近一个月没有洗澡的机会,衣衫布满尘土,头发纠结一团,美女一样变成乞丐。加上她和别人一样,上了酒席就只顾吃,头也没有抬起来,元修注意力全被任平生吸引,竟然没有注意到她!
青瞳将筷子上一块枣泥糕丢下,静静的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元修只能伏地不动,此刻不计其数的话已经出口,咽回去也来不及了,他冷汗不断往下流。
“元修。”青瞳慢慢开口。
“臣在!”元修连忙应声,仍然不敢抬头。
“跳下去!”青瞳指指亭子下边那一池清澈的碧波,斩钉截铁的命令道。
元修愣了一下,见青瞳目光肯定,不是开玩笑,不敢耽搁,翻身跳进水中。
亭子修建在池塘正中,水深已经足以将一个人淹没。元修整个沉入水中,他是南方出生的孩子,识得水性,在水中翻了个身,便站直身子,在水中眼望青瞳。
青瞳走到亭子边坐下,支起手肘与元修对望。这水实在清澈,一个在水下,一个在水上,却能将对方的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看的轻轻楚楚。
青瞳毫无表情,元修也只好没有表情,静静的等着。他刚刚跳下来的时候无数鲤鱼被惊走,此刻见到没有危险,这些被人养的已经失去警觉的鲤鱼又一条条游回来,围着元修,用嘴碰他,想看看他能不能吃。
元修一口气憋得越来越艰难,身子不由自主开始发抖。青瞳却仍然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让他出来的意思。
元修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恐惧的念头,陛下不是真的打算淹死他吧?他一惊之下,再也憋不住气了,一连串气泡从他口中溢出,将水波打成碎片。
青瞳看着他恐惧的眼神,仍旧没有一点让他起来的意思。等水波平复,再次能清楚的看到青瞳的脸,元修已经面容扭曲,惊骇欲绝。
他实在实在憋不住气了,胸膛憋得要炸开一般,心难受的要蹦出来,虽然人在水中,大颗大颗的冷汗却不断涌出。
元修眼前渐渐发花,手脚渐渐无力,他再也忍不住,眼中流露出求恳的神色,示意自己想上来。
青瞳冷冷的冲着他摇摇头,元修眼前一黑,猛然灌了一口水。这一口之后就是接二连三的无数口,肚里已经没有一点空气了,他没有能力阻止水灌进来。体内压力越来越大,七窍都要流出血来。
会游泳的人要眼睁睁让自己淹死,这比不会游泳的人还更绝望。元修心中的恐惧到了极点,终于顾不得了,猛然窜出水面,大声咳嗽,边咳嗽边叫:“陛下饶命!臣错了!陛下饶命!”
“元修,你明白什么是水深火热了吗?”
“你带着四十万大军打回去,要找个对你言听计从的笨蛋,成就你权倾朝野的梦想!那你的身前身后,京都百姓和关中百姓,都要和你刚才一样,水深火热了。”青瞳淡淡开口,“而且,他们没有地方求饶!”
“臣知错!”元修使劲吐着嘴里的水,挣扎叫着:“臣知错了!”他涕泪交流,却再也不敢回到水中,只在水面上挣扎扑腾。
“陛下!这是相国的意思,臣若不是听信了他,也没有下这么大的决心!”
“萧瑟?”青瞳有些意外:“他在哪?”
“在晋阳!”元修在水中叫道:“他和晋王关系密切,相国把花笺送来臣这里,就去了晋阳!”
“很好,你们两个又想算计我一次。”青瞳冷冷道。
“不是!臣不知陛下还能回来、臣知错!陛下!陛下!臣不会叛你!请你相信我!”元修喘着气叫个不停。
“我去看看花笺”青瞳起身道:“你上来擦干净身上的水,再来见我。”
不等元修回答,她就转身而去。
“行了,出来吧。再泡一会脑子就进水了!”任平生出亭子里探出身子,伸手将他拉出水面。
元修身上不住向下滴水,低着头不看他,觉得十分羞愧。
任平生叹了口气,道:“元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武功这么好?”
元修头也不抬,过了半天才问:“为什么?”
“我喜欢练武!我练武的时候心里特高兴,有时候睡觉都忍不住去琢磨。不过光喜欢还是不够,我知道许多江湖人物,只有比我更勤奋更刻苦,可是他们没有我武功好,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元修闷闷问了一句。
“我天赋好!任何招式套路被我一看,我就会了,一练,我就精通了,临敌之时,我还会自然而然生出许多变化,发挥这些武功的最大威力!简单说,就是武功这东西,我能玩明白!”
“你不知道我和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对吧?”
元修终于抬起头,点点头。
“我的意思是,你光喜欢不行,以后最好找你能玩明白的事去玩。”
二
花笺静静的坐在窗边向外看,她脸色苍白消瘦了很多,人也沉默了很多。
萧瑟就坐在她身边不远处,伏在桌案上笔走龙蛇,正飞快的写着什么。如果是以往,萧瑟在房中,花笺眼睛不会离开他的身体,可如今,她只静静的看着窗外,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萧瑟写完一张纸,闭目想想没有遗漏,便用嘴吹干,套入封套里,冲门外一招手。门口站着的人无声无息进来,双手接过,又无声无息的退出去了。他不用问就知道,这个封套里的东西,要立即绑在信鸽脚上放飞。
萧瑟又拿起一张纸,刚写了一个字,想想停下来,道:“花笺,你饿了吧?该到吃饭的时候了,叫人把饭菜端进来,我们一起吃?”
“我不饿,你自己先吃吧。”花笺轻轻说道。
萧瑟踌躇一下,站起来拖着腿走到她身边:“那你闷不闷?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花笺淡淡摇摇头:“你忙你的,我不觉得闷。”说罢又转头望向窗外。
萧瑟皱起眉头,花笺看上去是那么落寞,越来越落寞,连他把办公地点搬到她身边,尽力赔她说话,也不能让她精神一点儿。
他将手碰在她额头上,挺好的,没有热度,不过并不是身体不适的时候都会发烧,于是他又拉起花笺一只手把脉。
萧瑟不是装样子,他是真的有不错的医术。这并不稀奇,在古代,易经和黄帝内经是读书人必看的书目,所以历代读书人中,会医术和卜卦的着实不少,只不过这些在士子眼中是杂学,不宣扬罢了。
他这样近距离拉着花笺的手,脉象终于有了一点异常,花笺看着他,神色复杂,缓缓抽回手:“我没事,你忙你的吧,我真的没事!”
萧瑟轻轻叹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来,揽住她的肩头,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没关系的。你要是实在无聊,就去挑东西,挑好了喜欢的都带着。等京都无妨了,把青瞳接回来,我就没事做了,到时候你说把家安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安家,好不好?”
“你明白我的意思?”花笺忽然嘲讽的笑了,心道:家,当然是安在心里的。心里没有,选京都还是关中有什么区别?萧瑟,你就是承诺的再多,但你心里没有家,能算给我一个家了吗?
她看着萧瑟露出不解之色的蓝眼睛,声音也柔和起来,她拍拍萧瑟的手背,轻声道:“萧瑟,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明白你,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了!你放心,我没事的,我会一直等着你,一直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一切事,我真的不觉得闷!”
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叫了起来:“哎呀呀!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
两个人都愕然抬头,却见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的人一步跨进房中。萧瑟吃惊站起,问道:“什么人?”
别看这房门一直是打开的,好像谁都可以进来,但实际上,周围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埋伏,怎么可能让这么个怪人大摇大摆的进来还不知道?
可是他刚刚出口,身边多日来一直懒洋洋沉默默的花笺却突然尖叫了一声,用极其敏捷的动作从他身边一步窜上,将那个脏兮兮的乞丐抱住了。
“青瞳!”她的声音尖的刺耳:“青瞳!”停一下又叫:“青瞳!”似乎不会说别的话了。
萧瑟大吃一惊,要花笺喊出来他才认出来,这个人居然是青瞳。
“你这是怎么了?”花笺和萧瑟一起问出口。
青瞳看了他们一眼,这个真的很难解释,他们走的是一条近路,顺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行进二十天抵得上走正常路两个月的行程。任平生得到的情报里,是这条路没有水源,他们都觉得不要紧,每个人四匹马,多带清水就行了。但是他们不是真的牧民,对草原并不十分熟悉熟悉,乍听到那么多大消息,已经占据了他们全部的思维。谁也没想过,没有水源同时也就意味着没有生物。
任平生所带领的偷袭队伍深入草原日久,粮食早就吃完了,一直是吃牛羊和打来的猎物。彻底一点粮食没有也好,那他们顶多深入一日,发现没有猎物也就会后退了,可元修派去那小队长身上偏偏带着两袋军粮。青瞳心急如焚,实在不愿意浪费两个月在路上,加之最初刚刚拐离大路的一天,草原上还是偶尔能抓到些野味,于是存了侥幸心理,加快速度急冲。
五天之后,她就知道厉害了。饥荒中的难民是什么感觉,她已经有了深切体会。
饥饿还只是困难的一小部分,一望无际的荒原,给人的精神压力更加叫人无法忍受。不管走出多远,景色始终一成不变。似乎始终是一场噩梦,让人有放弃前行躺在地上等死的冲动。
她决定向事实屈服,回头重走大路了。虽然这么一绕,多半赶不及回去阻止元修,大苑不知为此要付出多少代价。但青瞳觉得自己继续走下去,只能变成饿殍,同样对事态毫无助益,既然救不了人,那就先自救吧。
偏偏在这个时候,任平生抬头望天,发出一声惊叹:“好大的烧鸡!”
一群人一起嗤之以鼻,觉得他饿的产生幻觉了,因为在他们看来,天空一碧如洗,鸡毛也没一根。但是老任随着话音,直接就是一挥手,一块石头直上直下的冲进天幕,随着一声凄厉的鸣叫,一只让青瞳看了十分眼熟的动物带着厉风砰的一声掉在他们面前!
黑色的羽毛、金色的瞳仁,比一般鹰大了不少的体积,还有鹰脚上绑着的竹筒,都让青瞳可以确定,这是西瞻传递消息的训鹰。只不过这只鹰脖子软在一边,颈骨被石子打断了。
训鹰平时都是深藏在天幕中,地面的人看都看不到。但实际上训鹰的体力也有限,不可能支持它永远在天上飞,只不过它们更能忍耐,会选择绝对安全的时候才落下来休息。
这只可怜的训鹰把休息地点选择在它熟悉的、荒凉到没有生命的干涸古道上,在它的记忆里,这条路是安全的。可是刚刚落到能看清地面的程度,锐利的鹰眼就发现了地面上活动的人群,训鹰受惊转身飞回天上。
偏偏地面有个几乎超越人类感觉极限的任平生,训鹰只是一扑一飞,就被他发现了,随即全力一击,石子用比鹰飞更快的速度追上它,在这本来绝对不应该有食物的地方,给他们送来了补给。
训鹰虽然比一般鹰大些,但也不过三五十斤,如果放开了吃,一只鹰还不够十几个人吃一顿的。这种机会再也不会遇上,原本不足以让一群人继续走那条路。但是训鹰脚上绑着的竹筒,上面有关西瞻二十万军队的消息,就足矣让一群人愿意破釜沉舟、冒险前行了。
靠着这一只鹰熬出来的肉汤勉强支持,应该二十天的路,他们用了快一个月才赶到,于是才有了前面一群乞丐闯侯府的场景。
青瞳看看花笺,又看看萧瑟,呵呵笑起来:“你们什么时候如此亲密了?若不是亲眼看见,还要瞒我多久?”
谁知她这一句话出口,花笺脸色立时便苍白了。萧瑟大声道:“我们决定成亲,陛下既然回来,可愿意给我们主婚?”
青瞳大喜:“那当然好…”
花笺却将她一拉:“他转移你视线呢,别上当!你不问问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要不怎么说人脉很重要,元修刚刚被青瞳逼的跳进湖里,直到个大男人痛哭流涕才得幸免,这个更大的阴谋策划者,因为花笺的面子够大,青瞳连坏脸色都没给他看。
她看着萧瑟大有深意的一笑:“这段时间做什么他自己肯定明白,以后该做什么他也应当明白。花笺,我看你们…”
“哎呀!”花笺突然皱起鼻子打断她,道:“你臭死了!快去洗洗干净,我们再聊。”
说着冲门外拍拍手,道:“来人,打一桶温水来。”
门外立即走进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她小心翼翼的道:“侯爷早就叫人准备好了温水,这边请。”这小丫头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见到这么大的人物,紧张之余无比谨慎,气也不敢多出一口,脸都憋红了。
见有外人,青瞳就住了口,她也实在受不了自己这个脏样子了,略略看了萧瑟一眼,便跟着那小丫头去偏房,见沐浴用的温水、皂角、香榄等物果然早已齐备,浴桶旁边有一张矮几,上面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
元修还是比较会讨好,这一包衣服从里到外俱是精工巧做,料子、式样、颜色、绣工,哪一点都达到贡品的水平了。连佩戴的簪环钗镯等首饰也全精致华美,每一件都值不少钱。
只要是女人,就不愿意穿的像个乞丐一般,青瞳捻起花瓣嫩蕊般黄色轻纱裙裾,看着上面细小如露珠般的珍珠,也不禁露出笑容。
她随手在首饰堆里拿了个红宝石的镯子递给那丫头。道:“你出去吧,这里有花笺,不用你伺候。”
这个镯子造型古朴华丽,乌金抽丝的圆环上跳跃镶嵌了七颗水润红透、半点瑕疵也没有的水滴形红宝石,等闲小官富户的夫人都戴不起这么贵重的首饰。那丫头得了意外之喜,心怦怦直跳,忙施礼而去。
青瞳身子浸在热水里,只觉自己全身骨头都在叫嚣,不由舒服的呻吟了一声。
花笺把衣服抱到一边,自己坐在矮几上,帮她把粘在一起的头发用玉梳子梳开,再用皂角一点点清洗干净。青瞳刚刚张口想问她话,她就抢先问道:“青瞳,那天你被阿苏勒带走,后来怎么样了?”
青瞳见到花笺,心中十分兴奋,就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简单讲了一番。两个人从幼年相识,还从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何况分开之后,两人各自经历了许多事,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那一股兴奋劲支撑着,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青瞳都没觉得花笺有什么不对。
可是等她澡也洗完了,衣服也换好了,长时间赶路的疲惫都叫热水给泡出来了,她话渐渐变少,她的话一少,却觉得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这才发现花笺的话比她还少。
花笺小女儿之态远比她要更甚,一直都比她喜欢八卦流言,爱打听小道消息。要是往常,光山洞里那十来天发生的事,不说一宿花笺是肯定不会放过她的。可是如今,她只是一笔带过,含糊的说了句两个人找个山洞避开追兵,躲了些日子才出来。花笺居然哦了一声就算了,没有仔细去问细节。
青瞳这才发现,无论说什么话,花笺也没有开怀大笑过,她神情之间,始终有一点落落寡欢的意味。
“花笺,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啊,”花笺摇头:“我挺好。”
青瞳皱皱眉,思索一下,想提一个她会感兴趣的话题,于是眨着眼笑道:“那你和我说说,你出京之后,怎么不去找霍庆阳?不去找常胜?偏偏去找萧瑟呢?”
花笺嘴角咧了一下,像是笑,可这笑也太难看:“别人我信不过,赵如意找人冒充你,毕竟我也是合谋,我怕把我自己搭进去。想找萧瑟,帮我拿个主意。”
“听听!别人都信不过,就信他一个。”青瞳故意将声音拉长:“花笺,萧瑟人在安州,离京都可不近啊。你这千山万水去投奔他,他有没有感动?”
花笺却没有预料中的脸红,表情淡淡的,声音还很落寞:“我没到安州,当时和姚公公两个慌不择路的,盘缠也没有,马匹车辆也没有,怎么可能一直走到安州?不是我找到的萧瑟,是他找到我了。”
“哦?”青瞳十分惊讶,坐直身子:“你找到他不稀奇,想打听相国在哪里多容易?可他怎么能找到你?你在逃亡啊,这小子神了!”
“也没有什么,开始的时候我是怕人追杀,一路尽捡没有人烟的小道走,昼伏夜出的,也不敢出去打听消息。后来…没设么可怕的了,就索性回城里走,于是在城中看到九殿下称帝发的公文,说你死了,我一时忘形,大呼小叫。萧瑟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早就知道我逃出来,一时密切注意沿途动向,我一表现异常,他立即就找到我了。”
花笺说的简单,青瞳却觉得很是心疼,将她抱在怀中靠了一会儿,花笺静静的一言不发。
青瞳不愿意气氛这么伤感,想起一事,笑道:“花笺,恭喜你了!你这番奔波没有白费,萧瑟终于知道你的好了!”
谁知这话一出口,两行泪水骤然从花笺脸上淌了下来,青瞳一惊,直觉终于觉得不对,她用力抓住花笺,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很久,花笺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青瞳,他不是知道我的好了,他是知道我不好了,他要承担一个不需要他承担的责任,只是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哪里是我们的感情更进一步呢?”
她把整张脸都埋进青瞳怀里,寻找着最温暖的地方,小声道:“我逃亡的路上,不敢走大路,一直在荒山野岭里走…后来…遇到了一个匪徒,我和姚公公,我们都没有力气赶走他…所以…就没跑成…你明白吗?…他算是有良心的了,没有杀了我…算是有良心的了…青瞳,你明白了吗…”
一块热的烫人的水迹从她眼睛贴着的部位,迅速在青瞳刚刚换上的衣服上蔓延开来。
她的声音也变成受伤的呜咽:“我的运气挺好,他不是坏人,没杀我,算有良心的了…青瞳,你明白了吗…明白了吗…”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青瞳反而把头靠在花笺身上支撑,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现在只觉得头沉的抬不起来,眼睛红肿的已经失去了视力,什么也看不清。
还要靠花笺不停的给她擦眼泪,不停的安慰她。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生无能,好生无力,离非、周远征、阿苏勒、母亲、花笺…挣扎了这么久,想保护的人一个也保护不了,想要的人一个也留不住。
“那个人什么样子,你说,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花笺轻轻笑了:“你看你,萧瑟就没有你这么冲动,上哪去找啊?天下这么大,你上哪去找这么个人呢?现在我能说出来,能让你去找,如果他杀了我呢?岂不是一点儿危险也没有了?我若让你去找,岂不是让日后遇到这种事的人,都以此为戒,都要灭口?”
青瞳打了个冷战,心中十分恐惧,花笺死在荒山野岭中,她可能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
花笺轻轻叹了一声:“萧瑟这个人啊,他立即就说想娶我,他是认真来讨好我呢,我看他已经用尽了他的本事了。他还像阿苏勒一样,在窗外唱了三个晚上的情歌。”花笺嘴边含笑:“青瞳,说实话你别妒忌,他嗓子可比你的阿苏勒好听多了!唱起歌来,连风都没声音了。他样子也比阿苏勒好看,月光一照,就像神仙一样,你虽然没有看到,也可以想想,是不是很好看呢。”
本应该十分幸福的场景,可不知为什么,青瞳竟觉得心酸无比,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花笺说他唱歌,这才想起来,萧瑟原本也是西瞻人。她们姐妹两个,倒和这草原缘分不浅。
“青瞳,我求你一件事。”花笺轻轻的道。
“什么事?”青瞳哽咽着问。
“萧瑟再和你提成亲的事,你就说不行,不同意,省的他诅咒发誓的缠着我。”
“花笺,这件事,既然萧瑟不放在心中,你也别这样了…”
“不是因为这个,那不是我的错。”花笺轻轻的道:“但我不愿意嫁给他。”
“为什么?”青瞳抬起红肿的眼睛,花笺喜欢萧瑟,瞎子都看得出来,为什么不愿意?
“我不愿意,至少现在不愿意。他如果不这样接近我,我还看不透,还幻想着只要能接近他的人就能接近他的心,可这段日子相处,我终于看明白了,萧瑟还没有真正喜欢的人,我对于他,的确和别人不同,却还没有喜欢到绝无仅有、仅此一人的程度。他自己也未必明白,他的心还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完全张开。”花笺道:“青瞳,你知道离非不爱你,就不惜彻底斩断连接了二十年的思念,知道自己不能完放开阿苏勒,就宁愿斩断任平生的一点可能,你既然不能将就,就应该明白我也不愿苟全。”
她轻轻叹息:“我喜欢等着。”
“花笺!可是,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明明白白的确定,今后人生要和我一起走的时候!只要他确定,天上地下、水里火力,我都跟他走!”
青瞳瞪着红彤彤的眼睛,怔怔的看着她,有一句不忍出口——如果这一天,永远也等不来呢?
但是两个人何等熟悉,不用她说,花笺也能从她心里读到这句话。她微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移话题:“青瞳,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你觉得缘荷怎么样?”
青瞳抬起泪眼,不知道为什么花笺现在说起这个,她好好想了想道:“聪明、机灵、识时务。如有机会,能成大器。”
花笺轻笑:“我也觉得她比我强的多。”
缘荷和花笺远比和青瞳熟悉,当日她头上一颗珍珠,最终竟引致皇权的更迭,事后好长时间没有人有暇顾及到她。而她本是容嫔特别挑选出来,准备凭借她的容貌和滁阳回来的杨妃争宠的,原本不是宫里的人。结果几天之后,景帝都自身难保,谁还顾得上她?她的地位立时变得无比尴尬,流落宫中出不得进不得,几乎衣食无着。
大位落定之后,花笺身份猛然间拔高,这个宫人的安置问题就有人来请示她了。花笺对这个舞跳的好得不得了的女孩子记忆深刻,问得她宫外已经没有亲人,便做主将她留下了。她是受到专门训练的,当真给花笺帮了不少忙,不然凭花笺自己,绝对没有本事将宫中大小事宜打理清楚,所以花笺对她十分倚重。之后青瞳事情越来越忙,花笺一人越来越无聊,和这女孩也就渐渐亲密。
因为在荷花池中认识她的,花笺想了半天,决定给她取名缘荷。自己觉得名字起得十分得意,特地叫来青瞳谦虚的询问意见。青瞳说荷字仍然俗气,不如叫缘何,缘何?听名字就有些荡气回肠,能给人无限遐想。花笺撇着嘴把她大大贬低一通,引得青瞳最后发怒,道:“你都有了老主意,还问我干什么?就等着我夸你啊,偏不,这个名字很难听,一点也不好!”花笺也抢白:“你起得那才叫不好,跟着我想的,没创意不说,还耍小聪明,越改越难听!”
不管好不好,这个宫女还是叫缘荷了。
她们斗口的时候缘荷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因为花笺敢于这样和青瞳说话而大惊小怪,也没有误以为自己今后也可以这样讲话。只凭这一点,青瞳给她的评价就很高。更别说她满腹才华,雅擅歌舞,人又十分会看眼色,比之花笺机灵了一百倍,贴身服侍的活花笺已经很少做,大部分由这个缘荷接手。
花笺点头:“既然你也认为不错,青瞳,等你回京都之后就由她在你身边伺候吧,我已经把你平时爱吃什么爱用什么都告诉她了,其实有些我也没有太过注意,说不定把我爱吃的也混着告诉她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告诉她,她机灵着呢,管保一次就记得牢牢的,反正你也皮实,慢慢适应就好。”
青瞳大惊,一把拉住她道:“花笺,你什么意思?你不在我身边?”
花笺微微一笑,道:“你们要打回京都去,我不想看了!这一折腾,又是多长时间的纷纷乱世?又的有多少有人烟的地方变成荒郊野外?又得有多少人要逃亡?有多少人和我一样遇到坏人?你们的雄图大志不是不好,我明白,可是我是真的不想再看了。”
她瞄了青瞳一眼,笑道:“你那么可怜巴巴的看着我干什么,我没打算失踪,一定让你能很容易找到我就是。我不走远,也许就在关中、也许就靠近晋阳,选个我喜欢的地方,安静的住下来…你别担心,等有了具体的地方我一定马上就告诉你,不让你着急。我五岁就进宫了,几乎等于没有活过一般,我很想试试像我们这么大的姑娘,别人都是怎么生活的。青瞳,我和你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人,留下也没什么用处,你就让我轻松轻松吧。”
青瞳怔忪,无言以对,只得松开了手。
那一夜两个人彻夜倾谈,谁都没睡。第二日清晨花笺就静悄悄的动身了,她只拿走了几百两银子,青瞳怔怔的看着她的身影穿过关内侯府的池塘回廊,消失在假山的那一边,心中似乎破了一个洞,不停有东西漏出去,可她又说不出到底什么漏了。萧瑟拄着手杖,也在一丛树后面静静的看着花笺离去,他的表情同样怔怔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却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不见了。
十几天后,花笺就写了第一封信来,她在渝州平乐郡郡城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兑下了个小饭馆,雇了几个活计,自己兼做记账和老板,日日都要忙到深夜,可惜经营大概不很得法,至今仍然亏损,花笺为此烦恼,正在想解决办法云云。
此时的青瞳已经被另一件大事牵扯了全部精力,几乎忙的日夜不停,却立即放下军报,拿着这一封写满鸡毛蒜皮小事的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
三
大苑朝堂百官现在很纠结。
他们认为已经死了、已经昭告太庙的先帝——武仁帝苑勶,居然平安回国了,还在四十万关中军的护卫下,发来一封正式安定民心的诏书。
短短几个月来,大苑朝堂接二连三被大消息轰炸,承受能力大大增加,这个重磅炸弹砸下来,居然没有引起滔天巨浪。相反,本来活跃无比的百官,却不约而同变得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全都钉在显宗皇帝的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每个人对他的态度立时恭敬了很多,大家看他的目光再也没了嘲笑和不屑,九皇子要到此刻才享受到一国之君该有的待遇。
政治是个很奇怪的玩意,身处京都的显宗皇帝本来已经到了几近山穷水尽的地步,无数只手正在齐心合力推他下台,可是能让他下台的最有力的一拳来了,这些人却又不约而同伸手去支撑他了。
一个国家不可能有两个皇帝,既然青瞳没有成为先帝,那九皇子就没有继位的理由,下台似乎毫无疑问。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站错队的绝大部分人,政治生涯也要跟着下台的人同时结束。这一切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既然你是玩政治的人,输了也要认命,没什么可说的。
但是,九皇子的继位过程却和别人不一样,他是踩着青瞳的名誉上位的,发往天下的登基诏书里,先帝被他说成了篡位夺权的叛逆、卑鄙狠毒的凶手。可以说,他已经把青瞳得罪透了,于是,每一个支持过他的人,同样也把青瞳得罪透了,甚至每一个没有拼死反抗的人,也都把青瞳得罪透了。
别的失败者或者可以‘首恶除尽、随从莫究’,但是若让青瞳回来,他们这些曾经支持九皇子登基的人,岂能是回家种田就算了的?
发生了这种事,青瞳就是给他们多少承诺,他们都不敢相信的。即便为了安稳朝堂,暂时不追究,女皇也才二十几岁,日后漫长的执政生涯中,随时都会收拾他们。哪怕现在只是跟屁虫般附议,甚至只是没有勇气发对的人,都不可能在她心中留下好印象,即便不收拾他们,日后也休想得到重用,甚至他们的亲信门客、子孙后代仕途都会受到影响。日后万一犯了一点小错,皇帝还能不借题发挥,从重严惩吗?
等待他们的命运一切都有可能,多么严重的后果都有可能发生,罢官杀头、抄家灭族,子孙为奴为娼,一切都有可能。
甚至青瞳亲手组建的西北军,也有相当多的将领心中害怕,他们跟随青瞳打过平逆战,对这个主帅是了解的,现在她或者能体谅大家的苦衷,不去追究。但她现在有容人的胸怀,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人年龄增大,脾气改变的事还少吗?
为什么叛徒一旦叛变,就会比敌人更狠?因为他愧对你,所以他就比任何人都希望永远不用再见到你。因为他知道你若不死,最恨的人就会是他,所以他比敌人更盼望你快点死。
如果青瞳身边没有四十万关中军,而是只身回到京都,有很大可能性,她会被破釜沉舟的人暗杀掉。如果九皇子身边没有西北军,他也有很大可能被想向青瞳示好的人杀了、并将他的党羽一并剪除,全力拥戴她重回帝位,弥补自己以前犯下的错误。
但是同样的问题他们能想到,萧瑟和霍庆阳等人也能想到,所以青瞳是不会和关内军分开的,显宗皇帝也时刻在西北军的密切保护之下。于是京都官员就十分纠结了。
论实力,他们当然想效忠青瞳。虽然九皇子手中十几万西北军,十几万十六卫军,几万禁军,加在一起似乎人数也不比关内军少,尤其是十万西北军,那是目前大苑战斗力最强的军队。但是青瞳的带兵能力让王庶自己都绝望,当初她只身回国,宁晏手中足足有百万大军,一样兵败身死,何况她现在手中握有四十万大军,战胜她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但是正因为青瞳实力已经足够,他们才没有用武之地。无论他们如何效忠如何努力,她也不会重视。就算将九皇子的脑袋送给她,她说不定还更看不起。因为即便没有你,她也一定能做成这件事,所以你的一切努力都不稀奇了。
如果现在痛哭流涕的效忠青瞳,等待他们的,还是生死全在他人一念之间的命运。如果咬牙效忠九皇子,一旦成功,则是最容易出头的拥立大功。不光个人的政治生涯,便是整个家族,都会因此大大上前一步。
百度搜索“书农”或“书农在线书库”即可找到本站免费阅读完本。收藏本站方便下次阅读,书农在线书库,提供经典青瞳三部曲青瞳之大容天下免费在线全文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