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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群戏,出场的人物比较多,一一铺排下来会显得情节进展慢些,少不得请各位耐耐性子。如果有好的处理意见,还望不吝赐教。
青萍留字于11月5日晚小丫头眼珠一转,生出一计:“你不告诉我也没什么,等我拿这话讲给红儿姐姐听,她准以为你是咒她们家姑娘呢,还饶得过你?”
伍家媳妇当下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个小鬼精,我好心开导你,你倒拿我耍!红儿那丫头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你可不能去乱嚼舌头,知道吗?”
“看把你吓得,你又不归她管,干什么这么怕她呀?”
“现在当然不归她管,以后呢?你不是不明白我的话吗?我这就说给你。”她朝四下里瞄了一圈儿,压低了声音,“妹妹,你看着吧,早早晚晚有一天,你那红儿姐姐不但管了一家子的下人,保不齐连大官人都给管了去。”
小青惊诧,当即反驳:“你说得也太玄了吧?咱家大官人什么性子,能叫个陪嫁丫头给治住?谁信呀?奶奶也不答应啊!”
“可要是红儿能帮着奶奶拢住大官人的心呢?”见对方被问住了,伍家媳妇越发淡定自若,“陪嫁,陪嫁,就是陪着一起嫁。那两姊妹本就是少东家的人,奶奶的精明不用说了,红儿更是个灵得透亮的,主奴三个把住了人,日后别管是谁得了后,还不都一样?你倒想想,别家的姑娘插得进去吗?”
这回小青摸着了内里玄机,不禁吐舌惊叹:“娘啊!照这样一说,那咱家大官人不是掉进去出不来了吗?”
“出来做什么?美美的温柔乡,别人想还想不来呢!”
“倒是这话。不过我冷眼看着,大官人好像不怎么在意红儿,对她总客客气气的;反是翠儿,蛮对他心思的。”
这次是伍家媳妇点头了:“嗯,是那么个意思。要说还是做妹妹的好脾性,对谁都是不笑不开口,比她姐姐待人亲和;红儿能干,厉害点儿也罢了,就是总有些个张狂,往后果真得了宠,那眼里除了奶奶,怕是任人都搁不下。”
小青是恒茂二掌柜许大民的女儿,叔叔哥哥或在府里,或在铺子里当差。因为亲娘过世早,父亲续弦后不免在后母跟前受些委屈,碰巧被段运昌撞见一次,收到内院使唤,渐渐地成了当家奶奶身边的得力丫头。如此受恩深重,自然格外回护主人:
“不会的!你别看红儿蛮诈唬的,那是咱家大官人不和她计较,冲的也是奶奶的面子。只要奶奶心里有数,凭她再怎么地,也别想翻过天去。你信不信?”
话说得在理,伍家媳妇上下她打量几眼,笑道:“看不出你这么个小人,心里道道还蛮深的。怨不得咱家大官人不向着你后娘,肯为你撑腰,没准日后也被他相中了呢!到时候,许是能和那个厉害的争上一争。”
明知对方说的玩笑话,小青仍然羞红了脸,啐了一口:“呸!人家拿你当嫂子才讲的私心话,你就这么打趣。我才不去趟那片浑水呢!你要是心里有意,自己去争好了。大官人不喜欢直冲性子的,只喜欢柔柔的,就像嫂子你这样的。”说着话,格格笑着跑开。
伍家媳妇受了奚落,举着藤拍子在后边追骂:“你这小东西,越大嘴越讨嫌,连我都编排上了!”
“不是你先编排我的呀?讨嫌也是你教的!”
小青一边跑一边回嘴,脚下不提防绊了一下,终于被抓到了。伍家媳妇挥着藤拍子在她腿上比划了两下,正色警告:
“你可听好,刚才的话不许跟人去乱嚼,万一传到谁耳朵里起了是非,可不是玩儿的!”
“只要不传到我伍哥耳朵里,嫂子你就不用怕呀!”小青仍不肯放过她。
“你伍哥才不会信呢。我是说,要是给上房的人听到了,那可了不得。”
小青自然识得厉害,不再嬉笑,却由衷赞了一句:“伍嫂子,我伍哥待你这么好,那才真叫人羡慕呢。别管她红儿翠儿的,要是过日子总是那么斗心眼地过,又有什么意思呀?”
“小丫头,想过日子了?不害臊!”伍家媳妇伸手在她脸上刮了一下,但跟着点头称是,“这话也是,咱们女人啊,苦点累点都不怕,图的就是嫁个能和你贴心的。这要是到了受罪的时候,身边再没个人疼,那心里可就太苦了。”
她朝堂屋里一指,低声说:“你看那一位,虽说吃什么吐什么,困倦了也不得好睡,人前却总是笑吟吟的。为什么呢?除了性子好,也靠男人真心疼惜啊。有这样的福分,吃苦受罪也心甘情愿。”
“方大官人确是个知道冷热的,他家少奶命真不错。可是,我隐约听前边有人说,他们方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多年以前……”
“快闭嘴!”伍家媳妇断然截住了她的话,脸上现出少有的凝重,“妹妹,听嫂子一句话,咱们私底下玩笑几句爷长奶奶短的,都没什么。可有些个事不是你该管的,那就不论和谁,都要把嘴封住了,知道不知道?”
小青被她的神色吓住,当真不敢再说下去。
这时,自洞开的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二人不由同时调转目光望过去,随即听到一个极为娇脆,亦极为熟悉的声音:
“奶奶,那有一片苔,小心踩到。”
陈江座在玉石街的宅邸,与段府相去十几里路。两进院子,一道正门,后园靠西还有一个角门,连柴房算上统共十来间房屋。一应建筑相当牢固,只是式样陈旧,规模自不能与段府比论,位置也略嫌偏僻。不过大小格局颇合陈家所需,居家挑费也刚好适其所能,陈江为人务实,一眼相中,可当初上手备办却很是费了一番周折。这所院子原是当地一户盐商的祖居,主家几票顺手生意做下来,在安庆最繁华的一条街置下一座宽敞居所,举家迁了过去。待高堂辞世老房子完全空置下来,虽几度为人看中,却碍于家声始终不肯出手,实在是也不缺那几两银子使。陈江去谈了几次都未能如愿,最后还是段运昌亲自出马,终于说服对方以一笔两下皆欢的价银成交,陈氏夫妇才算结束了常年飘摇不定的赁居生活,从此安命异乡。
陈江的父亲陈甫章早年落户嘉兴,经营了一家南货铺,生意鼎盛时期结识了安庆恒茂的东家段启功。彼此身家虽差得远,却以性情投合渐成挚友。两家相隔甚远,内眷子弟间有往来。方氏获罪举家被灭,原本牵涉不到外室陈氏及其族人,然其独子亦是方远祥唯一的儿子遁逃无迹,而陈氏本人也在大难之际横剑以殉,她的娘家兄弟也就自然成为追捕方家遗嗣的重要线索。陈甫章得知凶信,携妻带子关了买卖逃离嘉兴。辗转数省耗尽家财,终不得安身之所,万般无奈之下渡江北上投奔了段记。段启功为人好义,兼以年轻时曾得方鸿遇偶然救护,在对方虽只是尽安抚一方的份内之责,可在段启功看来却恩同再造,感怀至深。逢此契机自然诚心回报,更何况避难相就的还是自己的通家之好。当然,双方都默契地对外隐瞒了陈氏与方家的关系。情谊延至第二代时,两家独子尽失堂上老亲,陈江和段运昌终成莫逆。在威海卫肯舍弃万贯家财,甘冒杀身之险也要与方汉洲共渡难关,段运昌的缘由有三,一报生父当年被救之恩,二全彼此手足之义,三为借势谋自家翻身。前后两点均为实情,只有居中的第二条,与其说是顾全二人刚刚结下的金兰之契,莫如是感念与陈江之间的一份由来已久的患难情义。只不过就当时的情形而言,说出来难令方汉洲置信罢了。
陈甫章虽同为商户,却有一点与段启功不同。他并不希望膝下独子秉承其业,而是一心企之入仕为官,彻底改换门庭。故而陈江从小倾心竭力做的都是圣贤典籍的功课,柜上的生意经反倒几无所知。然天有不测,陈家苦心经营的一间铺子几乎于瞬间即化为乌有,一家人的生存立告危困。虽得段家鼎力相助,不致流落街头,但也只是维持生计而已,供养儿子读书赴考已是万难为继了。段启功倒是一再表示愿出资以助,完其心愿,但陈甫章怎肯过分负累对方。更以方家蒙难给他带来莫大的震撼,朝廷寡恩官场险恶,令之无限惶恐,哪里还敢叫唯一的儿子投身其中?再加上长姊横死,幼甥生死难料,一总忧怀郁结于心,终至抱疾而去。陈江在父亲谢世后,深知自己远非理铢之材,婉辞了段氏父子提出的两家联手经营的建议。经过一番彻想,他恳请段家代为举荐,开始到安庆府的一些商贾富户西席授业,以为谋生之道。只是绝不踏足官府豪门,无论束脩如何丰厚,从不改此志。
方汉洲的返归故里,令他欣喜万分重燃热望。倒不是奢念能够重振家声,只盼早日洗却冤情,抬头做人。段府相见之后,回家的当日陈江即与发妻周氏商量此事。周氏原是段府外省远亲,读书人家出身,只因父亲屡试不第家境渐弱,十六岁那年为段启功主婚许配陈家。当时,陈甫章已下世三年,陈江之母亦已病染床榻,百草不治,日薄西山。为了留住母亲的性命,陈江依允了这门亲事。然新婚大礼仅过三日,支撑病体受了儿媳妇叩头与敬茶的陈夫人就撒手西去了。陈家撤下喜帐,白幔高悬,冲喜未成的新妇脱去大红礼服,素裹举哀。所幸一对新人性情投合,相处下来伉俪间的感情倒还不坏。如今从丈夫口中得知亲人重聚的喜讯,且打算将失而复得的姑表兄及那位娶自外族的表嫂接回家来,向来万事依从的周氏自然欣然附议。只是自家院子窄小,房屋简陋,如何才能妥善安置,两夫妇颇费了一番脑筋。最后议定倾其所有,重新修缮后院两间北房,加厚屋顶,添盖雨廊,整饰门窗,购置房内一应器具,如此忙乱了近一个月,总算赶在八月佳节前把方汉洲和塞图从段府迎请了回来。
中秋之夕,一家人相围把酒,共品香茗,过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团圆节。八月十六的晚上,皓月当空,清辉万里。陈家早早置备了两桌酒菜,等候段氏夫妇宵夜小酌。原以为怎么也得过了戌时才能登门,因为照本地习俗今晚出阁的姑娘要携婿省亲,段夫人娘家亦是安庆大户,文记老东家丧妻后不再续娶,代理掌家的女儿嫁出去后一直中阃无人,此番归宁少不得会有一场热闹的应酬。谁知酉时刚过,陈家门上的男仆成义就从外边一路跑了进来,禀报说客人的车马已到大门口了。陈江、方汉洲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迎了出去,周氏拉了塞图的手也跟到堂屋石阶前。
段运昌从坐骑上跳下来,大声吩咐身边的段九儿和一个年轻伙计,让他们把一辆车赶到后边角门去。而段府那辆在威海卫城门下惹出事端的豪华马车已阶下停稳,灰缎挡帘高高掀起,红翠两姊妹相继出来,回身扶主人下车。一时间陈宅门前马蹄声乱,笑语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