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三十六章(1 / 1)
“唉。”
轻叹从临崖而建的书楼传出。正值子夜时分,整座云城都陷在夜色中,只有这栋书楼的一间书房还隐隐透着灯火。接着吱呀一声,冲着山崖而开的木窗开了,一个人影正倚在窗楞上,极目远望。
“大人还不休息吗?”
说话的是刚刚进屋的柳子轩。他走到柳彦澈跟前,把手里的托盘放下,上面放着一只砂锅和汤碗。
柳彦澈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窗楞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心绪纷乱的样子。见他没回答,柳子轩便走过去,拾起搭着椅背上的外衣,欠身给他盖上。
“……啊,子轩啊。”柳彦澈似乎这才意识到柳子轩在身边,回头看着他笑笑,但神情仍不大好,紧皱着眉头。
“虽是晚春,但这山里还是凉,我让厨房用黑米,桂圆炖了黑米粥。”柳子轩说着,走回去书桌前。一掀开锅盖,微微甜糯的气味就溢出来。柳子轩盛了一碗,放到柳彦澈面前:“趁热吃吧。”
“哦。”柳彦澈答应着,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粥发呆。
“在担心之后的战势?”
柳彦澈看了眼柳子轩,摇了摇头,又重新低下头去。柳子轩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拖了把椅子,在不远处坐下,目光落在那只冒着热气的砂锅上,倒也忘了要把盖子再盖回去。
“你担心韩易之会输?”
那个名字,仿佛如同深夜里的火光,一提起,就能把柳彦澈的双眼映得透亮。就算是陷在深思中,柳彦澈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挑起来,笑得近乎自傲。
“看来,你是笃定他能赢。”
“笃定不敢,只是,他是不会输的。”
看着那自信满满的神情,柳子轩的眼角抖了下,但仍旧口气平和地追问下去:“那么为何还这么烦恼呢?”
“……”柳彦澈脸上的笑不见了,紧抿着唇没说话。
“因为,柳慕?”柳子轩胳膊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颚,烛火昏黄中,那藏着锋芒的笑脸愈发与柳彦澈相似。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大人,你本就是在同一个高手周旋,却偏偏布棋又凶又狠。就算他人再想让你,但被逼到没有退路时,那个人可将是个凶险异常的对手。”
柳彦澈深深一叹:“……我知道。这也是我担忧的地方。”
柳子轩没接话,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若论才谋战略,这两方都是身经百战,不相上下。但是若论阴险狡诈,深谋远虑……”柳彦澈咬了咬牙:“能及柳慕之人,依我看来,举国上下,只有杨思远了。可惜,他已经死了。”
“大人此言差矣。”柳子轩说着,站起身把粥碗往柳彦澈面前推了推:“若论才谋,确实韩易之柳慕,包括他们的一批幕僚,相比是不相上下的。因此,此仗要胜,必然要靠奇谋,也就是大人刚刚所说的阴险狡诈。不过,能及柳慕之人,除了杨思远,还有一人。”
“谁?”
“当然,是大人你喽。”
柳彦澈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粥碗端起来:“是子轩你错了,我不及他。就像如今,柳慕为何舍弃攻难守易的暨州,而选择这两难的云城,我至今还摸不透。而且,他已经摸清了我的底牌,却将云城防务完全交给我,又是为何?”
“看来真是当局者迷,聪明如大人您,这一点为什么都看不出来?”柳子轩乜斜着眼睛,满意地看到柳彦澈的手一抖:“据在下愚见,柳慕根本就没想过要守着城池。他要的就是你死我活的恶斗,那么选择这云城就是再合适不过了。”
啪啦,一口没动的粥碗摔在了地上,滚烫的粥泼满了衣衫,柳彦澈也浑然不知。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如纸地看着柳子轩:“看来,他是真的要易之死。”
“错。”
“……”
“韩易之的死活,柳慕其实并不在乎。他想要的,是让哥哥,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柳子轩一面用帕子帮柳彦澈擦着身上的残粥,一面轻声慢语地说道:“我下去再拿一只碗来,这粥熬得麻烦,别浪费了。”
待柳子轩再回到书房时,柳彦澈还是像他离去时一样,呆呆地跌坐在椅子里。柳子轩将粥盛好,粥碗塞进柳彦澈的手里。
“粥快凉了,喝吧。”
“恩。”
“哥哥,你是不会让柳慕得逞的吧?”柳子轩将哥哥两个字咬得分外清晰。
“……”仿佛还陷在沉思中,柳彦澈只是闷头吃着粥,丝毫不觉得柳子轩对自己的称呼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看来,这势必是一场恶战。而且,柳慕的目的根本不是要赢,而是要韩易之的命。”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柳彦澈说着,把粥碗放下。柳子轩满意地看着见底的粥碗:“再添一碗吗?”
“不必了,多谢。”
“哦,也无妨,也吃得差不多了。”柳子轩将粥碗收好,端起托盘:“那么哥哥的意思是,你必然会插手了?”
柳彦澈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何时又改口叫我哥哥了?”
“哦,只是想这么叫一下。如果哥哥你没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柳子轩说着,端着托盘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过头,看向柳彦澈:“对了,还有一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讲。”
“你曾说过,你的命,我任何时候都能取,对吧?”
“只要你能。”柳彦澈站起身,却觉得有些轻微的眩晕,他定了定神方道:“只要你能,我的命你随时都能取。”
“那么,在他人的帮助之下呢?”
“只要你能取得到。”
“那就好。”柳子轩点点头:“那么,也就是说,协助他们取你的命,也是一样可以的了。”
柳彦澈愣住了,接着一阵剧痛就袭上心口,他还没来得及运气抵御,眼前就顿时黑了下来,意识也跟着急速消散而去。他最后听到的,是自己身体撞上地板的响声。
柳彦澈将手里的托盘往地上一摔,缓步走到柳彦澈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此时,书房的门被再次推开了,进来的人正是柳慕。
“多谢你的药,若是一般的药物,他必然会知晓。”
柳慕走到柳子轩身边,盯着倒在地上的柳彦澈,冷声道:“无需道谢,若不是你奉上这毒药,柳彦澈又怎么会毫无防备呢?”
听到这话,柳子轩的嘴角抖了抖,神情有些凶狠。柳慕从袖子中掏出一只锦袋,递给柳子轩:“他大约半个时辰后会醒来,到时候真正的药效就会发作。你从这锦袋里取一丸药给他服下,可以暂时缓解毒性。”
“呵呵,看来,你还是狠不下心啊。”
柳慕看着柳子轩,目光深沉如冰冷的沼泽。不一阵,他无声地笑了,仿佛像吐信的毒蛇般咧着嘴:“这药效凶猛无比,发作时如万箭穿心。我只是不想他在见到韩易之之前,就被折腾死了。那样,岂不是就没了好戏看了?”
柳子轩接过锦袋装好,接着俯下身,将柳彦澈扶起来,慢慢走出了书房。柳慕环视着满室的狼籍,片刻,走到书桌边,在那把乌木椅子上坐下,双手细细地抚摸着那光滑的扶手。眼前堆叠的书卷最上面,有一本是翻开的。他伸手拿了过来,是先朝的史书,正翻到中兴的部分。里面记载着,此时,人民安居乐业,虽然因为连年征战国力衰微,但好的光景正在到来,好似站在冬季的末尾眺望初春一抹浅淡的桃红,纵然寒冷依旧,心底却温暖无比。
“只是,可惜了,”柳慕手指点在墨色的字迹上,自语道:“可惜了你,要被留在这个寒冬之中了。”
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