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三十三章(1 / 1)
“易之,我要走了。”
幔帐低垂,纤长手指从里面伸出来,就立刻被另一手握住拉了回去。
“我说过的,你走不得。”
低叹一声,带着点苦涩的笑意,折在帐子上流水般的月光跟着晃了晃,露出一枝子桐花玲珑的影子,盈盈落在帐中人肩颈上。帐中的柳彦澈跌坐在韩易之怀里,身上缎服半敞,露出的肌肤如羊脂玉般透着隐隐的沉光,衬着无数暗红的伤疤,透着股妖异的美。瞧见了那枝子桐花,韩易之便轻轻吻了上去。
柳彦澈半闭的长睫跟着抖了抖,回握着韩易之带茧的手,平和地再次说道:“易之,放我走吧。”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
“当你我大仇得报,如果我们还活着,你就跟我走。”
“我没有忘,不过现在还不是时机。”柳彦澈仰头看向韩易之:“你还有未竟之事。”
一语出,手指立刻被收得有些发疼。柳彦澈无奈地摇摇头,长眉弯如新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你的事还未成,我就不能跟你走。”
“彦澈,你非要如此吗?非要用你的命给我铺路吗?”
“是的,非要如此不可。”
韩易之长出一口气,接着正色道:“那么,我也绝不会放你走。我要你活着,跟着我一起活着!”
听他这么说,柳彦澈低下头去,眼睛在深夜中亮得仿佛窑中赤红的琉璃:“就算你现在不放我走,你以为我们会如何?”
“……”
“你以为,在别人眼中,我们算什么?”
“彦澈,”对着柳彦澈厉声地质疑,韩易之放倒放缓了语气,只是字字更加郑重:“我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别人如何看我们,当年没有,现在也一样不会。”
“哈哈,当年没有,现在不会,那么将来呢?”柳彦澈冷笑着甩开了韩易之的手,将散开的衣服拢好,一把扯开幔帐,迎着清冷的月色,脸上道道伤疤顿时变得充血般殷红,凄声讥笑着:“你不想想,我是谁?我是萧烨台面上的宠臣,禁脔,我是枭的鬼舞,我是杀了你无数追随者的刽子手,我是害死了你无数忠臣良将的柳彦澈!带我走?你手下那些人岂能容我?”
“……”
“知道吗?史书上,我这种人只有一种形容,就是祸国殃民。而跟祸国殃民之人在一起,必然是昏君!”柳彦澈回头,目光灼灼地瞪着韩易之:“你现在不后悔,可当万千臣民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昏君时,你能不悔?当你的亲人朋友,苦口婆心规劝你的时候,你能不后悔?”
“……”
“说什么用我的命换你君临天下?哈哈哈!笑话!”柳彦澈依旧笑着,只是眼睛已经被强忍的泪光模糊:“我柳彦澈是什么人?我没那么伟大!但我也觉不会让自己廉价到,让你有一日后悔选了我!我做这些,就是要让你对我有欠,你欠我一个天下!我要让你还不起,我不会让你后悔选了我!”
韩易之听着,听着,却终究抿着唇不由笑了。他伸手捧住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一下下吻着柳彦澈的眼角,直到里面的泪水徐徐滑落。
“骗子。”
柳彦澈眉头一挑:“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骗子,刚才那么长篇大论的,不过是在骗人。”韩易之额头抵着柳彦澈的额头,檀色眸子轻易摄住了柳彦澈眼中所有张扬锐利:“你刚说了,你是谁,你是柳彦澈。若我真是个轻易就怨天尤人的无能懦弱之辈,你会选我?”
“易之……”
“我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我这个人,从来要的就不多,但是一旦决定要什么,我也不会放手,更不会一旦得到就弃如敝履。这一点,如果你都不知晓,我们折腾了这么些年,便也是白费了。”韩易之说着,吻了吻柳彦澈微颤的唇:“承君一诺,纵身死,亦不悔。你无需以天下相换,因为,那从来也不是我想要的。”
怔仲间,更夫的梆子声响起,惊破了静谧的夜,鸟儿扑棱棱地从枝头飞出,花影跟着剧烈地摇晃了一阵,方止住,重新归入残梦中。
“好,既然你这么说,”柳彦澈也伸手捧住韩易之的脸颊:“那你就放我走。”
“彦澈……”
“空口无凭,你现在虽是这么说,毕竟你还未天下在手,说得再多也是空话。”
说着,柳彦澈退回身子,回手将另一半幔帐也扯开,接着起身双脚踏进鞋中。韩易之伸手要去抓他的衣襟,却被他用眼神制住了。
“易之,无论如何,我现在是不会跟你走的。我说过,我是柳彦澈,独一无二的柳彦澈,我不会去做藏在你背后的人,更不会成为众人眼中,一个以颜色侍主的禁脔。这种角色,我做够了。而且,那也不成就你我。因为,我不是你韩易之的,但你韩易之是我柳彦澈的!”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现在,放我回去。因为,如果我现在跟你走了,那么我不过是个将终身依附于你,凭借你宠爱活着的人罢了。我柳彦澈从来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必然要走。而你,”柳彦澈理了理衣袖,背身站在琐窗绰绰影中,嫣然一笑,纵然面容已悔,依旧摄人心魄。“韩易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夺得这曾属于你父亲的天下,还所有孤魂野鬼一个心愿。然后,我要你当着全天下人之面,选我,选我柳彦澈。当着全天下人之面,告诉他们,就算要让你河山拱手,你也要选我柳彦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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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色木门吱扭一声开了,相依靠在门板上浅睡的两人没防备,差点向后仰过去。韩易之一惊,连忙伸手扶住:“杨策,浩凡,你们怎么睡在这里?”
“啊,啊,是啊。”薛浩凡搂着还有些迷糊的杨策站起身,支吾地笑了:“对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韩易之左眉一挑,也就会意了:“辛苦你们了,守了一夜吗?”
“是啊,”杨策也渐渐清醒了:“你们闹得那么厉害,是打算让王府的守军看戏不成?”
韩易之笑笑,没有说话。杨策有点纳闷地看着神色有些憔悴的韩易之,接着探头看了看他身后,意味深长道:“哦,看来不仅我们辛苦了一夜啊?彦澈还在睡啊?”
“他走了。”
“啊?”杨策有点懊恼自己失言的调侃,但还是问道:“你怎么让他走了呢?”
韩易之遥望着黎明青朗的天空,双手负在背后,慨然而笑:“他是柳彦澈,他要走,谁能留得住他?”
“此言差矣,别人或许不行,但韩易之必然留得住他。”
韩易之回头看着杨策:“你说的对。我定然会留住他!”
“那你们……”韩易之的回答,让杨策更是不解了。
韩易之一摆手:“这个先放下别提,我们去见萧齐吧,今日之事,还必须再详尽商议,以防生变。”
“好。”杨策和薛浩凡说着,便走在前面带路。韩易之稍停了停脚步,回看了看院中的紫桐,一夜过去,似乎又有不少花苞借着煦暖的东风悄然绽放。他凝神看着,片刻,怅然笑着,便转身闭门而去。
我定然是要留下你的,纵然河山拱手,或遭万人唾骂,我也会留下你,柳彦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