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 / 1)
院外丑时的更漏响过,更夫苍老的声音跌宕着融进了夜色中。
韩易之坐在外间的竹椅上,静默无语,空明的双眸中倒影着快燃尽的残烛。
离韩琪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韩易之觉得自己还似乎留在无措之中,难以消化刚才的任何一个字句。
那些前朝的来去过往,那些鼎盛繁华或战火纷飞,韩易之从来没有跟自己联系起来过。五岁之前的记忆也是模糊的,隐约只能记得爹娘的轮廓,和一些难以清晰描述的错落片断。
萧靖。这个竟然是属于自己的名字。
或许是搞错了吧,或许是误会吧。自己怎么可能是前朝那死在政变中的皇子呢?自己不过是个父母早逝,漂泊流浪的孩子,有个照顾着自己很唠叨的干爹,有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姐姐。
或许这真的是搞错了,或许刚才不过是场梦呢?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吧,这是不可能的…….
韩易之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几乎要笑出声来,因为这一切都荒谬的可笑,如果要是讲给彦澈听,他大概会嘲笑自己的。
彦澈…….
韩易之被两个字硬生生地从一片虚妄中拖了出来,猛得感到一阵带着雨丝的冷风穿过帘栊,迎面而来,芩州的夏夜又开始了另一场急雨。
对,彦澈,彦澈,我还要去替他,替他……
韩易之想要起身,僵硬的双腿却撑不起不住发抖的身体。因为在心里的最深处,他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刚才的一切将那些破碎的梦魇逐渐地拼凑起来。
他知道其实自己是记得的,那座烈火汹汹的宫殿,那些厮杀叫喊,那些血淋淋的尸首。他几乎能够看见一个有着和自己相似面容的女子,在轻轻用带血的双手轻拂自己的面颊后,提着两柄短剑,重新走入了那座分崩离析的殿堂。
“这个孩子,从今天起,就叫做韩易之,易之可谓不忘,也可谓万事皆易!”
从脑海掩埋的深处,熟悉而残破的声音,终于浮现了出来。
“这些是真的啊,是真的……”韩易之低喃着,手一点点握紧冰冷的剑鞘,而手心的温度却在急速地升高,一股滚荡地气息胸口流窜,喉骨深处一阵阵地发痒,莫名地情愫在底部徘徊,却毫无出口喷薄而出。
“萧靖,萧靖……”
颤抖不住地唇齿摩挲着这个根本陌生的名字,韩易之几乎可以尝到那一笔一划间沁透的木头燃烧的气息,焦糊的,呛人的,夺命的。
慢慢地,韩易之感到自己站起身,握住那柄长剑,一步步走到了屋外,而后抬手一抽,长剑出鞘。
在夜雨中,韩易之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一道道飞逝的刀光,随着雨滴清脆的噼啪声,割碎墨色的夜空。
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应该要去做什么。在急流失速的剑影,他忽然看见了八岁那年,他们一行人离开越州时,所乘的那一叶扁舟,周遭的景色随着水波一点点逝去。自己一边哭着,一边冲岸上的朋友小宇不停的挥手,直到他化作模糊的快要看不见的黑影时,自己还在不停地喊着,一定会回去看他,一定会回去的。
年幼的自己总是以为,只要尽力了,只要还相信,只要不停地努力,想要做事情总是能够达到的,心中所想的毕竟会实现的。
但是,已经不可能了。自己已经不会再见到那年幼的同伴了,自己也不能再做回一个韩易之了。
一直以为,将心底莫名的情结淹没,就不会跟那个明澈如莲的人再有牵连;以为自己马不停蹄赶到京城,就可以救下薇然夫人;以为再早一步,就可救下绫晓;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什么都放下,带那个人离开,带他离开了……
可是没有,都没有,自己就像急流中残破的河灯,拼了命却仍旧被水流掀翻,带走……
只剩下这最后的一步了,却还是不能够了。因为自己已经不只是韩易之了,自己的性命已经不是自己可以定夺的了。
对于那些枉死的魂魄,自己不知道能够去做什么来挽回。但是,现在能够了解的是,对于屋内的那个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了。
哐啷一声,长剑回鞘,却在莲色的箭袖上划出了深深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