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1)
礼拜五的早上,我的耳朵突然听不见了。
最初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被窝里起来的时候身体蹒跚不稳,有一点没睡醒的感觉,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明确地察觉到异样。
我一边想着:今天早上宿舍里真是格外的安静啊,一边走向盥洗室,盥洗室里和平时一样,有几个人在刷牙。还有人不关水龙头。我察觉到那水声听起来很轻,就好像把电视机的音量最低以后的感觉。
有人开始漱口了。咕噜咕噜咕噜……这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轻。我把脑袋左转右转以作确认,发现右耳还好,但左耳的确不正常。我觉得耳朵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用手指往耳洞里戳,不用说,什么都没有。
那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吗,想到这我“啊”地叫了一声。虽然听是听见了,但听到的方式果然和平时不同。三个人好像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我,但我此时已经顾不得尴尬了。我手掌贴在嘴上以诱导声音的方向,先试着用右耳听自己的声音。总算是听到了。然后换左耳,却几乎什么也没听见。
我不知如何是好,先走向海藤的房间。在走廊里行走时我头晕目眩。最后勉强撑到了306室的门前,敲了门以后,海藤挠着睡乱的头发出现了,然后我向他说明了自己的症状。在我说话的途中,海藤的表情渐渐地严肃起来。我说完以后,把右耳对着他。不这么做我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这个该不会是突发性重听吧?”海藤说。我对这个病名有些印象。我现在的症状就是这个。
“总之先去医院比较好。你等一下,我先去去一下宿舍长的那里,问问他附近有没有耳鼻科的——。”虽然后面的话没有听到,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暂时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牛仔裤和T恤,确认保险证放在包里以后离开房间。海藤陪着我,两个人一起下到一楼。他一说完情况,宿舍长当场就打了几通电话,通话很快就结束,然后他对我说,到了九点他会送我去向岛济生会医院。于是我心里有了着落,对海藤说不用担心,委托他到公司替我传话,送他去上班。
到医院以后我被带到了诊疗室,接受了听觉检查。他们让我吃了药,然后要我保持安静躺在床上。结果我就这样住院了。虽然只是耳朵听不见,没有其他感觉不舒服的自觉症状,可是为了治疗必须接受点滴,所以必须住院。
这天晚上,我用病院的公共电话给茧打了电话。
“喂,你听了不要惊讶。……我,现在正在住院。医生说我得了突发性重听——今天早上起来突然耳朵就听不见了,不过除此之外都非常健康。医生说,现在的这个症状只要吃药很快就会好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哎,什么?”理所当然地,我把话筒贴在能听见的右耳上,但还是难以听清茧通过电话传来的声音。“——等等。听不太清楚,所以只能我一个人说了。那个……所以对不起了,这个礼拜我回不来了,我想只有这个我必须预先通知你。嗯。等我好了以后再给你打电话。”电话的剩余额度也不多了,因此我只说了这些便挂了电话。
结果,住院的生活竟长达五天。在此期间,海藤和小梵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入院的第三天礼拜天,石丸和长濑前辈还有桑岛课长冒着炎炎夏日来探望我。刚入院的时候,我想象着也许从此以后听觉再也恢复不了了,沉浸在灰暗的情绪里,但是到了第三天我感觉到左耳的听力正在慢慢恢复,之后也有了以笑脸迎接来探望的客人的心情。
礼拜天的晚上我又给茧打了电话。这次我能把她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了。
“真的好了……吗?”
“已经没事了。医生也说,已经完全康复了。”
“我担心得不得了……”
说着,她就在电话那头哭起来。虽然感谢你这份心意,可现在不是哭鼻子的时候啊。电话卡的剩余额度已经只剩一格了。我想到,要是事先请海藤把电话卡插进去就好了,但已经太迟了。
“茧,对不起。电话卡里的钱不多了。如果你只是哭的话我就把电话挂了。”
“嗯。”她边说边不停地发出了抽泣声,“我想去看你,可又不知道你在哪儿……”
“所以你这样就足够了了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那这个礼拜——。”我刚说出口,就回想起这个周末预定要去看表演,“啊,对啊。那下个礼拜吧。下个礼拜一起去海边吧。我可得看看你的新泳装。”我尽量用明快的语气说。
然后我在礼拜二的下午正式地顺利出院了。此时左耳的听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把几天前的自己的病症看得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
于是从出院第二天的礼拜三开始,我如往常一样工作,乃至加班。因为到昨天为止还在住院,同事们都担心我,但是事实上我一点问题也没有,所以也不能老装出一副病人的样子。
礼拜天我依照预定去了看了表演。本来我觉得那只不过是业余表演而没有放在眼里,但那出《爱因斯坦如是说》的舞台剧却出乎意料地精彩。更进一步说,站在舞台上的日比园,与前几天酒会时比起来判若两人。……石丸去年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应该也是一样的光彩照人吧。
因为石丸是前剧团成员,我们也沾了光,受邀参加了庆功酒会。因为这是内部的酒会,我本想辞谢,但由于日比和松岛都非常把我们当一回事,所以我们并没有像混进来的外人一样拘束。
酒会开始以后还有几个前剧团成员也来参加了,其中有一个人名叫天童的穿着纯黑色西服的杀手型的男人。身高大概有190公分,容貌也颇有气势,让人不禁想,这个人站在舞台上想必会很有存在感,仿佛他生来就有在舞台上风光无限的灵气。听石丸说,这位天童先生正是写出今天的这出《爱因斯坦如是说》的剧本的人。
“您是物理学出身的吗?”我试着向他搭话。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他却以粗鲁的语调说。我吓出冷汗,以为自己得罪他了。
“啊,你不用在意的,铃木君。他说话就是这个腔调的。”石丸立刻插嘴,“——是因为出现了爱因斯坦吧?”她揣测我发言的依据。
“欸?……啊,对对对。还有松岛小姐演的光子的运动还有玻尔理论的解释,都像是一个精通物理学的人写——。”我说到一半,“——不,这种程度,不是这个专业的学生也能写吧。”天童说道。是是,你说得对,庆应大学出身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啊,我可怜兮兮地说,这时石丸又插嘴:“你遮遮掩掩的干什么,天童君。铃木君不是说对了吗?……他的确是物理学毕业的。”石丸对我说,天童却嗤之以鼻。
“就算答案是对的,中间的过程也是错误的,这不过是歪打正着而已,称不上是正解。”
“你干嘛这么较真。”
“我可没有较真。”
倒是石丸看起来有些较真了,真少见啊,我想着,默默地看着两人一来一去的对话。
“那两个人,”我右边的松岛突然在我耳边偷偷地说,“——曾经交往过。”
“哎!”我单纯地感到惊讶。……石丸她只要愿意,交往对象任她选,怎么偏偏会和那个长了一张杀人脸的男人交往呢?虽然我也承认他长得很高就是了。
此时我忽然看到松岛右边的海藤正紧紧地盯着天童。海藤的眼神,险恶到让人觉得异样,此时我仿佛预感到了将来会发生的纷争。
翌周的礼拜六,我一如往常地在上午开车启程,却在途中碰上了大堵塞。
从这个周末开始有很多企业进入了九连休,也就是说我被卷进了回乡探亲的人流里。还没有走多远,浅草桥的十字路口处就已被车流堵塞,动弹不得。太阳正好从正面升起,我感觉到透过前车窗射来的光线晒到了我的皮肤。即使把空调开到最大,汗水还是沿着背脊滚滚而下。
中途我也想过要不要上高架,但最后还是走了普通的道路。就算上了高架抵达时间也差不了多少吧,我想。在小田原我顺道进了一间便利店,在电话里告诉茧今天要晚到了。穿过箱根的中途路灯已经亮了。到茧的房间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也就是说我开了十个小时的车。
按了门铃后,茧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出来迎接。
“真的担心死你了。”说着,她把脸埋在我在胸口。上上个礼拜因为住院而泡汤,上个礼拜又预约去看了表演,仔细想想,已经有三个礼拜没和她见面了。
“傻瓜。我不是说我没事了嘛,电话里都说了好几次了。”我略微厌烦地回答,但重新想想,又觉得她怪可怜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立刻改变态度,轻敲她的后脑勺。
“好,那明天就去海边吧。”我故意用很有精神的声音说。但我突然发觉了一件事,“等等。你……晒黑了?”
“……对不起。”她说,茧突然把身体抽回去,“上个礼拜和朋友去了海边。因为夕君上个礼拜说不能回静冈了,所以就约了别人。……不过今年买的新泳衣我放着没穿,因为那是为了夕君才买的,为了和夕君一起去海边时候的第一次穿上它。
她说着,把所谓的新泳衣从衣柜里拿出来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