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1 / 1)
韩庚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最近两天四叔他们天不亮就出门,下黑了才回来,回来吃上两口倒头就睡。白天就剩他娘俩在这儿待着,韩庚的娘喜欢呆这儿,这里房东阿婶比村里的娘们能说,还有点儿城里人的见识,动辄就蹦出来个新词儿,带过来个新物件……韩庚从来不稀罕这些。以前山里雪封了,猎人们也不爱出门,就聚在一起喝喝酒,扯扯家常,剩下女人们,没事儿干也凑在一起过去韩庚家,在外屋唠嗑,明明热火朝天的,但每次都几句就能把韩庚从坐着唠到倒下。话不投机,后来韩庚也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他做的事,就再不爱去外屋了,整天呆在自己的屋里,反正外面也不让去,索性就连屋也别出了……
韩庚抱着虎崽儿,坐在屋门口的大板凳上看着外面的歪脖柳树,山里自己家的后窗口也有一棵,比这棵大,粗,也比这颗直溜。但是走之前叶子就掉光了,哪像这棵树,黄着黄着还有点儿泛绿的。城里的冬天是比山里来的晚,可怎么就晚了这么多……韩庚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今年山里的冬天提早了的缘故。低头看着晒了太阳,神情懒散的虎崽儿……这时候才真有了点儿虎崽儿……猫崽儿的样子,韩庚以前还真没见过老虎的崽子。
冬天的问题还没有想开,韩庚刚从虎崽儿身上抬起头来,就看见壹丫抱着老猫,一边吃着什么,一边朝这头走了过来……赶忙,也顾不上虎崽儿有多舒心这干爽晴朗的天气,一把就捞起来揣进了怀里,自己人也跟着站起来。
这两天壹丫这大胖丫头可没少找他的不痛快,韩庚心里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娘见了壹丫烦着他,都笑得跟吃了蜜似的。今天周围没旁的人,韩庚心咕咚咕咚跟有个狗熊在撞大树似的。
壹丫慢慢悠悠地盯着韩庚逼近过来……待她上得很近前了,为了继续盯韩庚,脖子已经成了微微后仰态。
“你坐下!” ,壹丫抬手,照着韩庚肩膀头就推了一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越过韩庚胸前的那个包。
“……” ,韩庚的手一直没离开胸口,也没有听壹丫的话坐下,有些放弃地低头瞅了两眼壹丫和老猫脸上被肉挤得有无奈的小眼睛一眼,觉得壹丫和老猫长得还真是有些神似之处,没吭声,就转身回了屋里。
韩庚也没抱着壹丫能就这样离开的期望,但是当他在炕上看到壹丫搬着板凳一屁股坐在了炕前,一边恶狠狠地继续吃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韩庚觉得那可能是袍子肉……一边壹丫还在盯着韩庚不放。
……韩庚苦恼……
在始源怀里坐着……或者现在抱着始源,只是单纯地相伴,一天不说上一句话也不会觉得漫长或是尴尬。可被壹丫和老猫这样盯着,像是被当作了下酒菜一样对待,他真是一秒也难熬……人在屋檐下,韩庚搂着怀里的虎崽儿,转了个身,倒在了炕上,给了壹丫一个背影。
“啧啧啧~这屁股!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壹丫嚷着,话音未落,韩庚就感觉屁股上一阵剧痛!被老虎咬一口也没有这一把掐得这么疼啊!还在比较着手指和屁股上疼痛的程度,韩庚一个激灵,坐起了身,朝墙根儿一顿猛窜,警惕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炕上的壹丫……在他身后跪了多久啊……
“吼-吼-!” ,突然,怀里传出似模似样两声吼,虽然清嗓一样,短促地,也并未震耳欲聋那般……却吓了壹丫怀里那只老猫一跳。
……这段日子以来,韩庚也是头一次听到虎崽儿发出这样的声音……轻轻摸了摸怀里刚探头出来虎崽儿……本来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壹丫在,他又不想多讲……
始源回头看着壹丫,镇定地,严肃地……
“哎哟!?头两次我怎么没看见呢,这小子脑瓜顶上有个‘王’字!” ,壹丫喳喳呼呼地扔下老猫,又朝韩庚爬了两步。
“……你别过来,他可咬人。” ,韩庚想退后,可后面是墙。
“咬我!?我看老虎来了敢不敢咬我!我壹丫长这么大,除了认识‘一’,就认识‘王’。不打听打听!我娘家姓啥!?别以为随了你的姓,也随了你的胆儿了!” ,壹丫嘎嘎嘎地笑着,一步一步朝韩庚爬近。
……韩庚吓傻了,山里最彪悍的女人都及不上这壹丫一半的彪……
壹丫还差一步就碰上韩庚已然缩得不能再缩的脚了,始源突然从韩庚怀里窜出来,前爪扒在韩庚膝头。施放出了一串不似老虎或是猫会有的举动和神情……周转着前爪,神色仿佛在劝解,又仿佛是在警告。
看得壹丫愣半天……觉得这猫性格真是诡异,而且……脸长得十分……不怎么可爱……
壹丫愣了,是因为见了新奇的事,老猫可没有那样的眼力,然而彪却是跟主人一样的彪,谁都没注意,它一个猛虎上山,蹬着韩庚的小腿,就窜上了他的膝盖。
当人反应过来后,虎崽儿已经被老猫完整地从韩庚怀里兜到了炕上。
韩庚赶忙伸手,要拨开虎崽儿身边的老猫,老猫又老又胖,动作却像个猴子一样敏捷,回手就是一爪子,锐利的尖爪一根一根都翘在外面。刷地一下,迅雷不及掩耳,韩庚只感到疼,立即缩手,低头再看,手背上四条白痕……火辣辣的,像伤口吃了□□一样,有些木……血慢慢开始从伤口向外渗……
“啊!贰丫挠你了,我让你手欠!” ,壹丫大声嚷嚷,颠着臃肿的身体跑出了屋子。
始源被老猫撞得头一阵眩晕,不明白这姑娘和老猫如何都有一种山中野兽的气息,对比于韩庚的机灵温和,就仿佛是山猪于鹿一般鲜明。被壹丫的嚎叫吓到,始源也站起身来,抬头去看韩庚……韩庚的手背……从四条被割开的伤口里,鲜红的血液像小虫一样钻了出来,星星点点地汇在一起,顺着伤口的裂痕在爬动着,慢慢有了些溢满流出的迹象……
始源心中一阵不快,前些日子遍山地去踩集那些吸纳精华的珍草为韩庚补身,这血每一滴都是他仔细养成的,爱惜着呢。抬头看了一眼撇开了他,仍旧对韩庚跃跃欲试的老猫,始源上前一步,抬起爪子拨了老猫一个趔趄,虽仍有些脱力,但老猫也没有看上去那样的重……这猫比起山里的猫虽然身形要圆,个头却小上许多,从未对山中生灵有过欺侮或是干涉,眼前为了不让老猫上前对韩庚粗暴,始源只好按着它的脖子,令它不得挣脱。
老猫的性子跟壹丫真像,韩庚听着老猫剌剌巴巴的挣扎嘶叫声,就觉得,它若是会讲话,现在一定在像壹丫一样骂天骂地呢……
“始源,快!” ,韩庚发现手背上的血聚成了滴,有一股已经开始向下流了,赶忙用闲暇的手召唤虎崽儿, “快吃!要流走了。”
……虎崽儿抬头看了看韩庚的手,又低头看看被按着的老猫……还在那里一挣一挣的……竟然有这样不懂死心,一味别扭的生灵……
韩庚见虎崽儿还在原地犹豫着,一脸不解的……就凑过去,伸了手到他鼻子下面, “别浪费,它抓得我可疼了。”
……身体不济以后,不知不觉间,始源就好像对韩庚生出了些像是依赖的感情……听了韩庚催促,就不推辞,在快滴下来的地方舔了舔,韩庚的手有些凉凉的……
疼的手背姿态僵硬,血液里面有什么被抓紧了一样,有些血流不畅,韩庚受了伤的手明显比另一只要凉上许多。被这样舔了舔,就感到一股热流……仿佛什么东西透过伤口流进了身体一样,软软的,温热的水一样舒服,一点也没有被碰到伤口的激烈痛楚。
韩庚的血不似溪水那样,入了口还要吞咽入腹。始源只觉得舌尖上的血迹收在口中后,就像一股清香的水汽,煞那就渗入了体内,四散而去,胸口一阵酥麻,就只留下一丝回味的感觉印在脑海间……
当壹丫带着韩庚的娘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韩庚看见他娘脸上那儿子病危表情,就知道壹丫又出去血呼了……
木讷地被娘一把扯过没事儿的手臂翻来覆去找半天,韩庚才把被老猫抓伤的手递过去,其实已经没什么事了,被始源舔舔原本迅速渗出的血液也安分了,总觉得伤口也没有像刚刚那样有种皮开肉绽的错觉了,只是四条断断续续的红线,挺细的,留在那里。
“没事儿没事儿……” ,韩庚的娘抬头瞅了韩庚一眼,看他一副泰然自若也不痛不痒的样子,放下他的手,回头就去对壹丫说话, “没事儿啊,壹丫,你哥哥这点儿小口子耽误不了娶你。”
……韩庚听了心难受,把趴在炕上碍事,差点儿被虎崽儿踩得厥过去的老猫拨到了一边,又抱着始源面朝里倒下了,他不想听……心想着娘要他以后跟壹丫过一辈子,就胸口闷,像压了个壹丫在上面似的。
始源被韩庚搂在胸口,习惯了这种被束住的感觉,不难受,只是安全得很,回想当初……韩庚坐在自己怀里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强烈地抱过他,如果早知是这样温暖安心的感觉,他也……不会吝惜一个怀抱。
晚上,四叔他们带了消息回来,大山被雪封了……这才几月啊,秋天还剩个尾巴呢……
待人都睡了,韩庚还抱着虎崽儿坐在窗前,“是不是我带你出来,触犯了山神,山神降罪了?……” ,韩庚一直不知道始源和山神是什么关系,又总觉得是有着莫大的关系……真的不然这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灵通的老虎……
心怦怦跳得十分剧烈……韩庚也想干脆一回,始源又不是那种可以天天被人圈在怀里把玩用的欢宠,虽然这样子他也十分很喜欢……
“……我们回去吧……” ,韩庚低头握着虎崽儿的爪子,担忧的是自己独自带着虎崽儿在山里能不能活下去,如果他活不了,虎崽儿独自能不能活……自己一个人守着窗口的时候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顾忌,当初就只道如果自己走了,娘就可以嫁给四叔。可现在要他想想后果的,有始源,他的恩人……况且他自己现在身体也都好好的,跟常人没有两样了……
越是事到临头的时候,人想的就越多,和出山那天没有变的,是想和始源一起回去的心,且在见过壹丫之后,韩庚便尤为严重地觉得,若要使他同那样的一个媳妇过一辈子,真不如随始源进山,一起生死由命呢……有些激烈了……
“……可我还是不能这样放任你我……若是熊来欺负你,现在这样我也无法。” ,韩庚低头轻轻摸着虎崽儿的头,这样焦心不安的时候,若换做去年冬天,他便靠在始源身上望风,或是说给他听,直到忘掉所有的这些烦恼,他才不管活不活得了多久,一定只想要快乐一些……伤口正在愈合的地方有些痒痒的……“我手背痒痒的,始源,你帮我舔一下。”
……始源白天里吃多了韩庚的血,落得晚上眼睛都亮的像天上的明月,金光铮亮没有丝毫睡意,就留在这里烦心晚上听说的山中异况一事。自此次劫难降临于他以来,山里便一如他的身体般,精气隐匿,气象衰退,生灵都休眠了一样,零星还有一些仍有残存精力的,也一反常态,时而便逆道行事,祸乱林野。
舔着韩庚的伤口,心中总有种异动,仿佛这样真的可以帮助他汇集力量而令他早日恢复一般……他亦明白,韩庚所忧心的那些阻扰,却没有真的去在意。比这山外世面,山中环境对韩庚而言自是凛冽,但那却是精气可以弥补。然而这里到处弥漫的污浊之气,穿心透骨地,只让人无处可逃。
在韩庚怀中愈是平和安稳,仿佛愈是可以静下心来,摒却杂乱去揣摩一番因果。
劫难初始,是他惊恐未定,未能想得仔细,他于那片山林本已是你我,是彼此。反而是他被这躯壳的无力扰乱了心绪,那才是失去了灵性的结症所在。好像回想起了很久很久前,仿佛有一生那么久,那时他还孤单单地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身边穿梭的生命。
哪里的山不是山,树不是树,生灵不是生灵……却唯独离开了那个他曾经久坐的地方,离开了他的宽广富饶的身体,其实也不过几十里的距离,胸中就仿佛被割去了一块,空荡荡的,虽并无大碍,却整天也心不在焉,没了穿梭林间地风,没了铺天盖地的雪,没了来来往往的花鹿和狗熊,除了贴紧韩庚,总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连自己也辨不清了。
独自坐在那片土地的时间久了,自得其乐惯了,现在,他,始源,也想要给自己找个山神……来陪伴他,容纳他了……
韩庚手背上的伤口仍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甜血气,始源舔在伤口上的感觉,就像梦里在听溪水流过的声音一般,源源不断地,什么东西涌进了心里,无需刻意去体会……韩庚想念那个梦里去过的山谷了……
“那就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