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押 解(1 / 1)
王庆丰听了,回头盯着她看了片刻,阴阴地冷笑道:“臭丫头,算你狠!”头一偏,示意手下不必剥去衣服,只管扛起大枷套住人犯,小梁都尉轻轻地揽住沈若雪的肩,将她推至一旁,任由他们套上刑具卡得一声响合的严丝合缝,沉重的铁叶大枷登时压得他直皱眉头,王庆丰笑道:“滋味如何?想死你都使不上力气吧!”然后命人在他原本就被枷住的两手上加套了长方形的杻,又往他双脚上锁了十几斤重的铁镣,让他举步维艰,这才得意道:“管保伺候舒服,教你插翅难逃,什么花招也没用。”
小梁都尉冷冷一笑,转脸深深地看了沈若雪一眼,被禁军推着踉踉跄跄地艰难的走到了门外。院中早已停好了一辆囚车,禁军们推了小梁都尉便进入囚车之中。那囚车只有一米高,王庆丰令人将小梁都尉的两腿用铁链子拴铐在车上呈跪姿,不许他坐着,司文德忍不住道:“王统领,拉着囚车押解到洛阳可不比我们骑马连夜奔袭那么快,抄近路也要颠簸两天,那么重的枷上面压着,这腿下还是木柱子,怎么受得了?岂不是要把他的双腿跪的废掉了?”
王庆丰再也没有耐心,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司都尉你的话可真多啊,是不是想照顾照顾这小子啊?要不,你也坐个囚车感受感受?”司文德忙道:“不敢不敢,我随口说说。”王庆丰骂道:“不敢就少他妈废话!我就是要让这小子吃点苦头,落在我手里,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再说了,他在我眼里也跟个死人差不多,无非是多喘两天气,走!再啰嗦休怪我不客气!”
司文德焦灼地看了看小梁都尉,小梁都尉跪在囚车里向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只得忍气吞声的转身随着王庆丰上了马,却听小梁都尉微笑着对王庆丰道:“老子这么跪着正好养养背后杖伤,你让我坐着我还不肯呢!多谢你这王八蛋的好意!”王庆丰嘻嘻笑道:“客气客气,我的好意还在后头呢,小王八蛋,你就慢慢消受吧!”沈若雪站在囚车外平静的看着这一切,车轮响动,她扶了车子便要跟着迈开脚步,早有骑兵把她隔到了一边去,不许她挨在囚车近旁。
才走出宜阳城不远,王庆丰忽然勒马回头道:“我想起来了,好像还带着一个死囚大枷呢,从县衙里要的是两个,套上套上,给这小子再套上,省得带着怪沉的!”司文德惊骇的看着他作声不得,骑兵打开囚车果真又往小梁都尉原先的枷上增套了个四十斤重的铁叶大枷,双重重压之下,小梁都尉的身子一晃,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王庆丰笑道:“舒服吧?这个叫做定百脉,哈哈,爷爷若是狠狠心再给你加一层,那就叫做喘不得了!”小梁都尉定了定神,道:“好好好,你真他妈的孝敬,老子的确舒服的很!”沈若雪紧咬双唇看着他,他回头似乎满不在乎的朝她微微笑了一笑。
然而,口气轻松,走到山路上,小梁都尉渐渐吃不消了,他被重枷压得直不起腰来,铐跪在囚车上的两膝本就被囚车的木柱硌的生疼,随着路面的颠簸磨碰,竟如同上刑一般剧痛,慢慢地膝下皮肉磨破,渗出了鲜红的血,直透衣衫。他咬牙忍痛坚持着一声不响,冷汗却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身上的衣衫也逐渐被汗水湿透,和血液混在一处刺激着新伤旧伤。到了午后时分,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眸越来越暗淡,突然身子一歪,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司文德大惊,连连叫道:“停下!快停下!”
王庆丰回头道:“赶路要紧,你小子难道饿了?”司文德厉声道:“王统领,没有你这么玩法,难道你有心要他死在途中吗?”王庆丰瞟了囚车里的小梁都尉一眼,慢悠悠地道:“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他死在途中了?他靠在那里干什么,想耍花招哄爷爷啊?”司文德急道:“他真的是晕过去了,这可不行!”说着,令人打开囚车就将小梁都尉从车上抬了下来,王庆丰骑在马上玩着马鞭没有吱声。
沈若雪面无表情的看着,转身奔到近处的一条溪水边,拿出一块丝帕浸湿,又卷了一片宽厚的树叶盛了水走上前去。不想王庆丰的马鞭突然一敲,将她手中的叶子打落,水洒了一地,只听他懒洋洋的说:“不许给他水喝,万一喝了这水病在路上也不好办。”沈若雪看也不看他一眼,默默地回身又取了一片叶子,盛了水走过去,王庆丰啪地又用马鞭敲落,盯着她道:“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听仔细了,押解的路途中,不许给他吃,也不许给他喝!”沈若雪这才冷冷的抬头看了看他,竟然回身再次弄了水来,司文德道:“先让她用水把梁超弄醒要紧,王大人你就抬抬手吧!”
沈若雪这才得以托了清水走到了小梁都尉的身旁,她蹲下身去,将清凉的溪水慢慢地喂进了他的口中,小梁都尉悠然清醒过来,如饮甘霖,无力的低低唤道:“若雪,啊,若雪……”沈若雪用湿过的丝帕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汗水,柔声道:“是,我就在你身边。”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深深地看着她,眼眸里蓦地闪过一抹凄楚,随即连忙闭上,待再睁开时已经变成了微笑。
王庆丰忽然下马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弯腰用马鞭捅了小梁都尉一下,笑道:“梁超,你不是说很舒服吗?怎么,挺不住了?哎哟,看着让人好心疼啊,这么俊俏英武的郎君受这样的苦,咱们沈二姑娘难受啊,好生难受。她一难受,嘿嘿,老子就心里疼她疼得要命,你不怜惜怜惜她吗?那你就快别让你的小娘子难受了嘛,你赶紧的求求我吧,说点好听的软话,不想说的话便磕个响头也成,我立刻让他们给你劈掉一个枷,如何?”司文德立刻用眼神催促小梁都尉赶紧服软,莫要吃眼前亏。
小梁都尉盯着王庆丰没有作声,蓦地笑了一笑,轻蔑地低低骂道:“去你妈的吧!”傲然挣扎起身子便往囚车里进,王庆丰也不生气,又看向沈若雪嘻嘻笑道:“要不,你替你的夫君求求我也成啊?把爷爷求的舒坦了,大家也都舒坦了不是?”沈若雪仿佛没有听见,搀扶着小梁都尉便跟他一同坐入了囚车之中,王庆丰皱眉道:“你出来!”沈若雪挑战似的看着他一动不动,小梁都尉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身边的沈若雪,怆然心碎,拼命克制住自己轻道:“若雪,你不要跟他硬顶撞,听我的话,快下去。”沈若雪咬了咬牙,在骑兵欲要伸手拖她的刹那,大声道:“不许碰我,我自己会下去!”低头钻出了囚车,王庆丰轻浮的笑道:“想在囚车里厮守着做同命鸳鸯吗?老子偏不让你们称心如愿!”
他翻身跳上马背,拖着长腔道:“你们两个,一个真他妈的傲,一个还真他妈的倔强啊,不愧是做了夫妻。既然都不肯求我,那就对不住了,继续受用吧,咱们赶路!”司文德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把推开了正预备锁上囚车的骑兵,不顾王庆丰的呵斥,拖出小梁都尉就挥刀猛砍,登时劈开了最上面那一层重枷,骑兵们都惊呆了,愣愣的看着他,王庆丰惊骂道:“姓司的,你想要造反吗?”
司文德收了刀,若无其事地拍拍手道:“我可不敢造反,就那几个兵,不是拿鸡蛋碰你这石头吗?但是兄弟们是要回去邀功的,不是跟你出来抬死人的,你花言巧语的肯定能糊弄过上司,我们可不行,所以啊,这么值钱的一个钦犯,一定要尽量毫发无损的押回去,说不定圣上还要见呢,要怎么处置自有圣上亲自裁夺他的生死,你我都没有权利干预其中。”径自给小梁都尉的两膝伤处上起了金创药。
王庆丰气得脸色铁青,要说什么,却又无理由反驳,沈若雪在路旁抱臂盯着他,一付幸灾乐祸的神情。小梁都尉吁了口气,终于缓缓直起腰来,微笑着低低道:“小司,多谢你。”自己回身低头便进入囚车,大声道:“是要老子继续跪着呢,还是随老子的便啊?”王庆丰恨恨地道:“随你娘的脚!”喝了一声:“赶紧走,走得越快他的死期越近,谁再敢跟爷爷过不去,我就把他往死里整!”一马鞭抽在了路旁的树上。司文德和囚车里的小梁都尉对视一眼,小梁都尉朝沈若雪的身影扬了扬下巴,司文德默然点了点头,示意他尽管放心。
骑兵们前呼后拥的簇着囚车继续前行,天空逐渐阴沉了下来,不久,飘洒起了烟雾般的绵绵春雨,沈若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山路上,蓦地脚下一滑,司文德的马鞭闪电般及时伸出,她伸手抓住,总算没有摔倒,抬起头正看见囚车里小梁都尉关切的眼神,便笑了,指着坡上道:“小梁,你快看那里!”小梁都尉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原来是几树盛开的娇艳欲滴的桃花。
“啊,开的真美,”小梁都尉笑着沙哑地道,仰头张开口让雨水滋润自己的咽喉。沈若雪轻快地跑到那几树桃花面前,折了一朵便插入鬓边,回头对那几百名骑兵视若无睹地笑着喊道:“小梁,你瞧我好不好看?”小梁都尉在囚车里看着她大笑起来,开心地道:“好看的很,美死了!比桃花还要美!”沈若雪强忍悲伤,故作欢喜的道:“真的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小梁都尉吃力地把锁在重枷中的两手举起,竖着小指顽皮的笑道:“骗你我就是这个。”两人竟如游春一般。司文德心内一阵酸楚,转过了脸去不忍看他们两个灿烂的笑容。
沈若雪索性折了一大枝桃花拿在手里,奔回到囚车近前旁若无人的道:“你看,你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小梁都尉笑着道:“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王庆丰回头瞅了他们一眼,低低地嘟囔道:“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吗,还真他妈有这雅兴!”他本就略通一点文墨,不然当初也不会让被誉为小镇才女的沈若雪动了春心,司文德笑道:“咦?看不出王都尉你还挺有学问。”
王庆丰没好气地道:“哪有你这个狗头有学问,没事时就称爷爷王都尉,有事时改口叫王统领,急眼了变成王大人,心里会不会再骂几声王八蛋哪?安?”司文德赶紧陪笑道:“不敢不敢,我那是摄于你的威风,口不择言。”这句话让王庆丰听了着实心里受用,便懒洋洋地打马前行,不再管那么多。
小梁都尉接过沈若雪隔着囚车递给自己的一枝桃花,笑嘻嘻地翻来覆去的把玩观赏着,仿佛忘记了伤痛和沉重的大枷压在自己肩上的苦楚,忽然朗声吟道:“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沈若雪微笑的看着他,接口续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末两句声音里竟然显出不胜悲苦之情,微微颤抖。
囚车里的小梁都尉听出,转脸温柔地看着她,笑着说:“谁叫你接下半阙的?只有上半阙多好。”沈若雪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喃喃道:“人生若都如这首词一般,只有上半阙,那才真正的好。”小梁都尉微笑道:“那就不是一首完整的词了。对了,词人是哪个我倒忘了,王安石?”沈若雪忍泪笑道:“错啦,是欧阳修的浪淘沙。”小梁都尉低目看着手中的桃花,轻道:“人生可不就是浪淘沙?芸芸众生,都被光阴淘的尽了,就是这桃花,今年开的跟明年开的难道还是同一株吗?能留下的真金不过是青史上几行冰冷的姓名。”
春雨绵绵不停,所有的人身上都渐渐地被濡湿了,然而赶路的,押解的,囚禁的,都浑然不觉。一个骑兵忽然催马上前递给了小梁都尉一个酒葫芦,低声道:“都尉,你喝一口吧,爽快爽快!”小梁都尉略为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毫不犹豫的接过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将酒葫芦递还时笑道:“多谢。你叫什么名字?”那骑兵充满敬意地抱拳低声道:“小人名叫胡三宝,曾跟着都尉在右三军马球场一起参与过灭掉宁王。”小梁都尉点了点头,王庆丰的耳朵一动,猛然回头暴喝道:“放肆!胆敢跟死囚搭言,退下!”那骑兵坦然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勒马回头,并不惧怕他,反而有几分轻蔑。
天色昏黑的时候,雨也停了,王庆丰吩咐点起了火把,马不停蹄的继续赶夜路。这可苦了沈若雪,她累得终于支持不住,忽然一跤坐倒在路旁,眼睁睁的看着囚车离她越来越远,小梁都尉急得在囚车里叫道:“若雪,不要掉了队,这山上有狼!”沈若雪咬了咬牙,从地上站起,勉强走了几步,又坐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暗暗骂自己道:“你这个不争气的,起来,快起来走啊,走啊!”两条腿却怎么也没有气力。
火光毫不迟疑的往前蔓延,眼看就要把她丢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小梁都尉突然高声叫道:“姓王的,如果我夫人有什么事,老子就咬死了你跟我曾是同党,就算你最后平安开脱,也定要让你尝几日阶下囚的滋味!”王庆丰霍然回头,笑道:“看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会让她出什么事?即便你狠心,爷爷我还舍不得哪!”勒马就冲沈若雪喊道:“我的乖乖,快过来,咱两个同乘一骑,让我好好亲热亲热!”说着哈哈大笑,提缰便要过去。
没等沈若雪脸上变色,马蹄声响,司文德的手蓦地伸到了她眼前,将她一把拉过,似乎是极不耐烦的拖着推到囚车边,令人打开囚车便把她搡了进去,王庆丰面有怒色,道:“司文德,你干嘛呢?”司文德道:“她可是死囚的家眷,怎么配跟你共骑一匹马呢?再说了,这一路上还要靠她稳定住梁超,好顺顺当当的进洛阳啊,丢在洛阳街头讨饭不比在这里喂了狼更过瘾?你到了那时还不是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依我说,白天让她跟在路边,晚上就进去锁着吧,大家省事。”王庆丰气噎,骂道:“我……你他妈的!”
囚车里,精疲力尽的沈若雪定定的看着小梁都尉,可是他却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伸开双臂,把她拥抱进他温暖的怀抱中去,只是担心而又痛惜地注视着她,沈若雪忽然问道:“你的杖伤,还疼吗?”小梁都尉一怔,笑着柔声道:“不疼了,你亲了那一下,就已经好了。”沈若雪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地道:“你身上有多疼,我这里,就有多疼。”小梁都尉深深地看着她,心头一阵凄苦难当,良久方颤声道:“是,若雪,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明明是两天的行程,却分明如同过了两年那么漫长,等到了洛阳,小梁都尉和沈若雪都被饥渴折磨的没有了力气,王庆丰不许给小梁都尉一滴水一颗米,沈若雪便也固执的陪他承受,无论司文德怎么偷偷劝解都没有用。一进洛阳城,街道就被城里的居民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争着要看押解钦犯的热闹,王庆丰喝令骑兵们一边前行一边驱赶,司文德趁乱对沈若雪低声道:“弟妹,我答允过梁超保证你一路平安的,现在请你留步赶紧溜,洛阳刑狱你就不要跟着进去了。”
沈若雪抬眼目视小梁都尉,他在囚车里无声的冲她做了个口型:“去——找——曹——胜——”沈若雪痴痴地愣了一会儿,泪水悄然涌出,却又咬牙将心一横,抹了把泪,嘶哑地向司文德道:“让他等着我,我会再回到他身边去的!”转身便踉踉跄跄的混入人群之中迅速被淹没不见了,小梁都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唇角不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随即虚弱不堪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到了曹胜的满堂财小赌坊,沈若雪登时如同当头一棒,惊怔在了那里,泥雕木塑一般看着门上的封条,那上面盖着大红的官印,落款日期已经是八天之前。怎么回事?难道曹胜也被抓了?她的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心头焦急惊骇加上两日未进水米,扑通一声顺着赌坊的门就溜了下去。早有热心人将她扶起,在一边的茶馆要了碗热茶喂给她喝,她慢慢恢复了意识,顾不上道谢,先急切的问道:“大哥,你可知这满堂财为何关了门?”
那人奇怪的看看她道:“你找人吗?”沈若雪含泪道:“我兄弟便是这满堂财的主人。”那人笑道:“哦,你是小曹老大的姐姐啊,这小子在天子驾临洛阳的时候,那边洛阳府尹下着禁街令,他这边还只管跟西街八虎打得热火朝天,府尹大人一恼,把群殴的全都抓到府衙的监牢里去了,说是等天子离了东都再放人。”沈若雪愣住,半日方道:“那……那可怎么好?”那人笑道:“你若真是想让官爷把你兄弟放出来,也容易的很,使些银子塞给牢头就完了,他们又不是什么有罪名的囚犯,不过是个顶风打架罢了。”
“多谢大哥,”沈若雪恍悟,离开茶馆要去打听府衙监牢,走了几步,实在没有力气,便转身进入一家面馆,叫了一碗面边吃边权且歇息歇息,热腾腾的肉面端上来,简直让她这饿了两天的人垂涎欲滴,两眼发直。埋头挑面刚死命的吃了两口,忽然想起同样饥渴的小梁都尉,也不知道王庆丰会不会给他东西吃,更不知道还要再怎么折磨他,顿时如有骨鲠在喉,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眼泪双双地滴落在面碗中。面馆的伙计看见,惊讶地道:“客人怎么吃两口就哭了,难道我们的面做的不合口味吗?”沈若雪端碗挡住脸作出吃的样子,哽咽道:“没有,是……是烫着我了。”心内疯一般的一遍遍叫着小梁都尉的名字,肝肠寸断。
“不行,我一定要吃,不然如何有气力再回到他身边?”想到这里,沈若雪打起精神,几乎是合着眼泪把面勉强吃完,浑然不知滋味。才走出面馆没几步远,就听见满堂财赌坊的门前一阵吵嚷声,接着是刺啦撕封条的声音,然后门噼啪响过被人踢开,曹胜的洪亮嗓门传入了沈若雪的耳中:“放心放心!只要重新开张,老子我统统不收你们的本钱,只管痛快赌,输了不算,赢了继续捞足了再说!日日如此,年年如此,绝不变卦!”
沈若雪转脸看去,只见东市六豹、程如意、曹胜,还有几个嬉皮笑脸地官差模样的人,正站在赌坊门前,曹胜他们毫发无损,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坐过牢的狼狈相,反而各个精神的很。曹胜眼尖,早看见了沈若雪的身影,却兀自说说笑笑的打发着那几个官差,待他们笑哈哈的走了,一个箭步便冲到了沈若雪身前,拉了她直奔入赌坊中的内室砰地关了门,没等她开口,便已瞬间声音沙哑,低低地道:“我都听说了,所以急得求爷爷告奶奶的豁出去脸皮磨了半日,又把赌坊几乎算是许了出去,赶紧的出了牢!”
沈若雪平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曹胜难过的朝自己脑袋上就打了一拳:“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只顾打架,连天子进城这样的大事都忽略了,只想着反正你们离这里远,晚一天再给你们送消息也不算迟,却没料到竟然被那狗官把老子们……先开始在牢里他们怎么也不肯放人,今日,今日知道都尉被押解进了洛阳城,我他妈的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了,跟差役们在牢里也算混熟了,才好歹求他们放了我们出来。”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直直的望着沈若雪道:“只是姐姐,你身怀有孕,怎么能跟着一路跑到这里?”
沈若雪凄然一笑,低低的说:“你的小都尉许是知道他爹爹要出事,不肯拖累我们,早几天就回去啦。”曹胜愣愣地道:“什……什么?”沈若雪叹了口气,缓缓地道:“好了,不说这些,我找到你们了,你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我,我现在要去陪着我的小梁了。”转身便欲往外走去,不想曹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道:“姐姐,你不能走,你要跟我们在一起才是都尉的本意!”沈若雪愕然回头看着他道:“你说什么?什么本意?”
他目中满是伤怀,却一字一句地道:“你哪里也不能去,离了京都的这一路,甚至上次我去宜阳探望你们时,都尉都不止一遍地叮嘱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只要把你平安带走,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也管不了!”沈若雪淡淡的说:“哦,是吗?那是不可能的。我绝不会离开他,也绝不会跟你走,你放手,我要去找他了。”曹胜的眼圈红了,含泪道:“我不放手,这是军令!我在都尉面前以人头担保过的!”
“放手,我要去找他!我要陪着他一起坐牢,一起受苦,一起死!难道你就不管他的死活了吗?”沈若雪突然愤怒的叫道,狠狠地要甩开他,曹胜手下毫不放松,哽咽道:“对,我答应过他,不管他,只管你!”内室的门蓦地被人一脚踹开,程如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冷冷的站在那里道:“放屁!你不管他,姑奶奶要管!”
曹胜抬头叫道:“程如意,你别给老子添乱!”程如意的眼中射出一道无比锐利寒冷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曹胜,缓缓地道:“随你说什么鸟乱都成,姑奶奶我只知道,哪怕是拼了命,我也不能让小爽就这么死掉!姓曹的,你忘记了公孙孟迟曾经说过的话吗?你忍心看着你的都尉死的那样惨?那样屈辱?也许你的心硬,你做得到,姑奶奶我可做不到!”
“闭嘴!”曹胜悲愤的大叫一声,禁不住声泪俱下:“你他妈的把老子看成什么人了?还有你,姐姐!你难道也认为我曹胜是个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小人吗?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拼了这条命,可是,也只能是拼了这条命而已,有什么益处?你们知道都尉当初是怎么跟我讲的,他说,只要他的亲人、兄弟和朋友平安无事,他就没有白白去死!我是他的兵,答应了他的,绝不食言抗令!”
沈若雪默默地站着,止不住浑身冰冷,她原本听了小梁都尉那日劝慰的话,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他真能到了洛阳为自己找理由开脱,求得生机,此时听了曹胜和程如意的对话,猛然想起公孙孟迟曾描述的酷刑,意识到他的罪名之重,料是再无回旋余地,必死无疑,无可更改,更明白了小梁都尉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找到曹胜,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让曹胜把自己带走,此时此刻,她不禁绝望的仿佛瞬间山崩地裂,登时忘记何去何从,呆立在了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