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49,谁在瞎想(1 / 1)
林幼喜在走廊的入口处提了一壶热水,低着头走在前面,冷子辰跟在她身后,一路上下左右地随便看了看,狭窄阴暗的走廊,木质的门板,昏黄的灯泡,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口散乱树着清扫工具。
开了房间的门,屋子很小,一张不大的双人床,简单的木头桌凳,木头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剥落,变成深褐色,床头柜子上一盏破旧的老式台灯,再无其他物件,不过屋子里一排暖气片烧得很足,很温暖,按了门口的开关,晕黄的灯光散开,床单和被褥泛着肥皂的味道,还算整齐干净。
林幼喜站在屋内定了定,回头看着冷子辰,用商量的口气说:“冷子辰,我们住一间好不好,你放心……我不会再瞎想的。”她还记得他说,林幼喜,你想得美。她从来没有想得很美,可是要一个男生对女生说那种话,总归是伤到了。
冷子辰点点头,知道她是不想再让自己花钱,哪怕只是几十块钱,可这毕竟是她的地盘,她很要强,他应该顾及她的小小颜面,便关上了门,脱下外衣,接过林幼喜手中的热水瓶,涮了涮桌子上的水杯,倒了两杯热水,水杯冒着呼呼的白色热气,他愣了半天,突然失笑:“我可不保证我不会瞎想。”
林幼喜看着冷子辰疲惫不堪的脸,配合地笑了笑,他一定没吃过这样的苦,这一路可真够漫长的,下了飞机还要坐车,路况也不太好,颠簸得很,现在又要住在这样的屋子里,他现在应该后悔来了吧,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买点吃的,你一定饿了。”
“我和你一起去。”冷子辰扭头看着她:“你这没有方向感的呆子。”
林幼喜忙按住他,小声说:“不用,我从小在镇上跑习惯了,闭着眼睛都丢不了,放心。你累了一天了,躺一会儿吧。”然后笑了笑,不等他回答,快速跑出了房间,房间的门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鞋吧嗒吧嗒的跑远声。
屋子里空了下来,冷子辰一阵失神,脱力地躺到床上,看着泛着黄色烟渍的天花板,他一点都不累,累的人应该是她才对。他只是心里有点发堵,他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陪女朋友回老家看看,陪她给她的父亲上个坟,过一个安静的新年。不曾想弄出这么多的‘特殊待遇’,林幼喜一定也不喜欢这样。
先是排队的时候撞见了黄伯伯,那是他父亲冷昊天的挚交,虽然免去了排队办手续的小麻烦,但他知道,大麻烦来了,果然,回头就被捉到了头等舱,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过年不回美国陪父母,而是和一个女孩子拉着手乘飞机去东北,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美国去,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尽管林幼喜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表现得平静,可是在机场,他看得出来,她脸上的惶惑无助,还有她冰冷的手。他明明是想保护她的,却让她徒增了不安和难耐,这样的适得其反,比让人昼夜写程序不许休息不许睡觉还要命。
送他们回落叶镇的司机,也是冷昊天老朋友,姓宋,一个对外公司的项目主任,现在在哈尔滨常驻,一定是冷昊天让他来接机的,果然,不出半天,他的行踪已经被悉数掌控。
姓宋的趁林幼喜去一边呕吐,替冷昊天责备了冷子辰几句,无非是任性不懂事之类,春节竟然不回美国陪父母,好在他没说出和女孩子鬼混的话,否则冷子辰不能保证自己和他只是低声争执而已了。
冷昊天知道了这些,会气成何副模样,加上他那个毒辣椒一样的姐姐冷子夕再添油加醋几句,家里一定已经闹翻天了,他一想到这些,就烦得想骂人,各种英文的脏话字眼,反复念上一百遍,他的八字,似乎从来和那个家不合,每每回去,只觉得憋闷窒气,用一句俗白的话来形容,那是一个没有温暖没有亲情的豪门,呵呵。
他从来没有排斥过继承家族企业的重任,他为了这个身份日夜绷紧神经,让自己各方面都优秀出众,也克制自己的言行举止,家里的安排,除非触及他的原则,他一概接受。
成年后,每次回美国,他的妈妈和姐姐,都会拿出一大摞政要和显贵们女儿的照片让他挑选。那些女孩儿衣着华丽,气质优雅,举手投足刻意矫情,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他打心眼里喜欢不起来。
他可以让他们安排自己的任何事情,也可以做一个无所不能干练精明的商人,这些他都可以办到的,他甚至可以做得很好。只有感情不能,如果说他还一丝丝反抗的能力,也只剩这一个底限,他不想像父亲一样,为了商业利益而走入婚姻,将不幸降临到更多人的身上,尤其是家人。
他只想和自己爱的女人恋爱结婚,他没有办法接受商业上的联姻,这几年,家里在这方面逼得越来越紧,按照他们的说法,男人早点成家,也就早点安心立业,巴不得他一回美国就把婚事定下来。若不是认识了林幼喜,冷子辰想,也许几年内自己真的就会娶了一个随便什么人的女儿。
林幼喜……
她总是一副怯懦的样子,任他对她动辄大呼小叫,逼得走投无路了,就傻傻地把头埋起来,怎么打也不肯从她自己的壳里爬出来,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出于恶作剧和探寻的心理,那么现在早已经不是,从听她亲口告诉他,她的爸爸死了,他的心里防线,就坍塌了,或许早已坍塌,只是没那么彻底。
他没有办法去欺负这样一个单纯可怜的女生,无论如何都不能。更何况,他已经爱上她了,这爱情来得蹊跷,却毋庸置疑。
他爱上她树林中微微晕红的脸颊,爱上她像一条鱼一样在一排排书架间欢快奔走,爱上她安静读书的样子,爱上她哀求挣扎看着他的目光,爱上她骨子里不服输的倔强,爱上她睫毛上挂着泪水的无助,爱上她吃东西时嘴巴鼓鼓的可爱,爱上她手中紧紧握着的小小自尊,爱上她的不屑世俗和单纯,爱上她临危不乱的镇定和自信,爱上她缩在自己怀里说冷子辰啊你身上真暖和……
她并不足以称之为漂亮,可是她的眼睛,从来都明亮清澈,可以一眼望穿,如此的干净单纯,就算家境不相配又如何,就算有再多的阻碍又如何,爱意已经倾而付出,怎能随便收回,有她在他身边,他纵有再多的狂傲和跋扈,也终究会淡然平静。
他知道,就是她。在他冷子辰的一生中,她就是那个劫难,从前他年少轻狂,做了太多错事,现在,只要她能幸福快乐,他什么都愿意去做,愿意去弥补。他也相信,她会慢慢接受他,理解他。他从来都如此自信,不曾对自己有过怀疑。
可是这一路上的所遇,又让他深感疲惫,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别人关注关心的对象,这样的生活,她不见得能承受得起,就算她真的能承受,他又如何舍得将这些强加给她,爱她越多,桎梏就越多。
或许放在其他女人身上,她们会觉得幸运,觉得受宠若惊,可是林幼喜和她们不同,她只会更加怕他,拒绝他,不敢接近他,疏远他。从十岁开始,他就发现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
事实上,他总是大获全胜,连父亲在外面的女人,他都可以轻易翻转手腕斩草除根,让父母复婚,虽然父母从不相爱,但是毕竟这已经是一个家庭,有了冷子夕和冷子辰的家庭,既然当初你为了某些利益而做了选择,就应该做到底,否则,一开始就要拒绝,冷子辰不曾后悔自己将那个女人驱逐出家门过,但是至少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像父亲一样,第一步就走错。
可现在,他竟然有些悔意,因为,他发现他仿佛不能给林幼喜一个最起码的安定,他到底该怎样做,才能不让她受到伤害,或许,就在他接近她的同时,就已经注定了伤害再所难免,他不该招惹她的,可他已经招了惹了,她也已经被他扯进了这淌浑水里来。
他的头有些痛,从床上坐起来,端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泛着泥土和瓶胆的腥味,温度却刚刚好,一股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胃里心里。
她已经跑出去半天了,该回来了吧,她刚才说要出去做什么?他竟然全然没注意听,看看你,冷子辰,你让你心爱的女人大半夜跑出去,自己却躲在这儿偷闲,头一次发现,你还真不像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