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 / 1）
“郡主……你一片赤胆忠心实属难得，不怕你生气，你身为皇族，娇生惯养，又哪里知道民间的疾苦了？这世道，本就是小人得志，忠良无立足之地啊！哼，道理，那童贯的话便是道理，他草菅人命便是王法！唉！老头子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也不怕说句砍头的话，这大宋只怕真的是气数已尽了！”他连连摇头，不住地叹气。“左右是个死，不过是认了，少受些活罪罢了！”
“我不会认罪的，尤其是这欲加之罪！横竖是个死，我若认了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当真才是死罪难赎！”赵雪漪眼里泛起泪光。
“唉！郡主，你自己多保重。”老狱卒站起身来，收拾了碗转身去了。
“老伯！”赵雪漪连忙叫住他，“你可听说，宋军已经联合金兵攻辽了么？”
“童贯已被任命为河北、河东路宣抚使，明日就要启程，应该马上就会攻辽了。”老狱卒摇头叹气，一步步去得远了。
赵雪漪在这牢房之中，早已不知日月，她这等重犯，自然是单独关押。老狱卒走了不多久，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朦胧之中有人将自己身子扶起来，跟着便是清凉的液体流进嘴里。她贪婪地吮吸着，接着又有一粒药丸喂到她的嘴里。这药丸服下去清爽淳凉，倒是让她长了不少精神，头脑这才清楚了些，慢慢睁开了眼睛。
“林公子，怎么是你？”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林啸堂。只见他一身夜行衣，肩上还背了一只包袱。
“郡主敢爱敢恨，在朝殿之上怒斥童贯之事在下都听说了。在下佩服郡主忠肝义胆，今晚特意来救郡主！”林啸堂双眸闪动着光彩。
“你疯了？”赵雪漪挣扎着坐起来，“我现在是朝廷钦犯，你……你这样做会连累令尊的！”
“现在顾不了这许多了。家父统领京师禁军，皇上亦不会不念旧情。郡主，快跟我走吧！”林啸堂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钥匙，就要去解开赵雪漪身上的镣铐。
“不行！”赵雪漪死命挣脱他，“我不能让你因为……一个对你无意的人而做那不忠不孝之徒。”
“郡主！若不逃走，那童贯定会置你与死地的！”林啸堂急道。
“我若是逃走，岂不是畏罪潜逃？那时当真落下通敌叛国的罪名，我家一门上下皆会被株连！童贯那厮不过是要我死，只要遂了他的意，他便不会再以我为名兴风作浪了。”
“郡主，恕在下直言，你为了那辽贼……那辽人下狱，他可感念你了？他若是感念你，此刻来救你的便不会是我了。这等无情无意之人，值得你为他而死吗？”
“林公子！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外人是不会明白的。其实我心里也曾经怨过他，不过从我自己下狱以来突然明白了，他为我做的，为我承担的，远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多。”赵雪漪抬起头来，神色之间满是温存，似乎他就在自己面前，似乎他可以用同样的目光来回应她，似乎只要想起他，想起他握住自己的那双手的温度，即便自己现在身陷囹圄，也是一种幸福。
林啸堂觉得突然之间自己胸中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她的神情是那样满足，那样向往，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他突然觉得很是嫉妒那个未曾谋面的男子。
沉默了良久，林啸堂站起身来：“本来我想，若是能救得自己爱的人，便与她从此浪迹天涯。现在看来，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郡主气概，实在巾帼不让须眉。不过，如若郡主能有幸出得这牢狱，如若郡主有一天发现那个人不值得你这样为他，也请郡主记得，我会一直等着郡主。”
“公子这是何必呢，公子家世显赫，自有门当户对的世家之女……”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我也有同样的话想送给公子。”赵雪漪也凌然道。“公子今日相救之恩，雪漪今生定不会相忘。不过公子情意，雪漪真的无以为报，雪漪心里早就容不下别人了。”
林啸堂淡淡一笑：“我并非要你回报，只不过要你记住而已。郡主保重。”他知赵雪漪心意已决，此刻决计不会跟自己走的。
可偏生这个女子越是对自己无情，自己就越是对她肃然起敬。若能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那童贯身负皇命，不得不加紧启程，为了在离开汴京之前除掉赵雪漪，他今夜自是使出了全身解数，将能上的酷刑都上了个遍。
连那看惯了严刑的老狱卒，都自觉今夜将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噩梦。
赵雪漪起初一直在骂童贯，后来这骂声渐渐没有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了声音，接着是她一声声的惨叫，那惨叫声叫在这些声音中过了大半辈子的老狱卒都不忍卒闻。这个丫头可是当初断了三副拶子都没有叫过一声啊！
他明知赵雪漪身为皇族，童贯这狗官用在她身上的手段已是大违宗法，可是他一个小小狱卒，除了亲耳听着这声声惨叫，还能做什么呢？
这一次的拷打竟然从深夜一直到了东方发白。被两名禁军左右架住拖回牢房的赵雪漪已是奄奄一息，而童贯则是暴跳如雷，一看这情势便知，这个硬气的丫头竟然真的挺住了没有招。这老狱卒都忍不住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娇滴滴的皇家千金竟有如此的毅力？
“赵雪漪！你不要以为你不招，本太师就拿你没办法。叫你在这牢房中活不过今晚！不要指望皇上会开恩赦免你，你罪犯卖国，到现在还留着你一条命，已是皇恩浩荡！你还有什么冤屈，就向阎王去诉吧！”他狠狠砸上牢门，拂袖而去。
几名狱卒看一眼赵雪漪，便知童贯所言非虚。赵雪漪全身上下都是伤，新伤正不停地渗血，而旧伤已有溃烂发炎，一左一右两条小腿上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童贯这厮实在太过阴狠，下手如此之重，若无良医救治，只怕真的过不了今晚，她便要香消玉殒。可是童太师亲手送进来的罪犯，即便再怎样同情，谁又敢为她延请名医？
孰知过了这一天一夜，老狱卒打开牢门，发现赵雪漪竟然没有死。老狱卒自己都不知为何如此喜出望外，连忙又给她喂了水。赵雪漪不能说话，也动弹不得，眼神虽然黯淡，却依然清澈。这老狱卒都不禁觉得，自己实是遇到了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的奇女子。
也许因为那日林啸堂的救命灵药确实有用，也许因为赵雪漪练武之人身体强健，也许，根本这两者都不是，她竟硬是又挺过了两天。那童贯已经赶赴两河路，老狱卒也敢放心大胆地照顾一下赵雪漪了。只是她重伤得不到救治，左右也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拖得一天是一天了。赵雪漪自己不知觉，自她下狱以来，已经有将近十日了。
这会天色已晚，几名狱卒照例将刑狱里查看了一遍，迫不及待地坐下来喝酒吃肉。那些犯人的家属想要探望，总少不了给狱卒们好处，而且每个犯人在进来之时，身上早就被这些狱卒搜了个遍，但凡有些值钱的东西都到了这些狱卒手里，是以倒把他们喂了个饱。正喝得兴起，突然外面的门被人大力撞开，一个人就这样跌了进来，四脚朝天爬不起来。几名狱卒一惊，刚要去拿刀，就听见一个女子声音：“我看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不滚进去开门！”一名紫衣少妇走进来，衣饰之华贵，一看便是皇亲命妇，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
几名狱卒吃惊不小，定睛一看，这跌进来的人正是狱长。那狱长挣扎爬起来，忙不迭地道：“是！是！”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见这几名狱卒还愣在当地，“啪”地就是一巴掌拍过去：“愣着干什么！还不参见永宁王妃！”
几名狱卒一听，也不知是跪拜还是被吓得腿软，扑通扑通几声跪了一地。那永宁王妃苏梅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她身后的侍女又向狱长道：“还不带路！”
“是！是！”狱长点头哈腰，提了灯笼一溜烟往牢房方向钻过去。
“娘娘，宗姬就在这里。”狱长在监牢尽头停住了。苏梅向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根本看不清楚面目，一身血衣倒是触目惊心，脱口惊叫：“漪儿！”
不料赵雪漪却全无反应，两名侍女已是慌了神，扑在牢门上叫道：“郡主！”苏梅又惊又怒，朝那狱长道：“开门！”那狱长方才多方留难她们，直逼得这侍女大怒出手，方才知道厉害，此刻哪里还敢违抗王妃之言，忙去取来钥匙开了门。
这跟来的两名侍女，正是芳琴和若棋。她们一踏进牢房，看见郡主这副样子，早就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见她双目紧闭，一张脸惨白无色，满身血污，身上横七竖八都是伤口，生死未知。苏梅扑过去抱起她身子，试了试尚有气息，又叫了几声，却还是毫无反应。苏梅这一怒非同小可，起身边冲着那狱长一个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旁边两名狱卒扶住方才没有摔趴下。
“你们是死人吗？快把镣铐解开！去请太医来！”苏梅容貌娴静淑美，这一下发起怒来，却是叫几个狱卒吓得半死。
“娘娘！童太师有令，宗姬……宗姬罪犯卖国，我们……我们……”
“不敢？”苏梅冷笑一声，“童贯那阉狗算个什么东西！你们只知听他命令，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皇上王爷？宗姬可曾定罪？告你们一条诬告宗姬，让你们十个头也不够砍！还不去请太医！”
“是！是！”狱长听得汗如雨下，一路飞跑着去了，那样子就像后面有大虫在追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