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和义盛(1 / 1)
那晚的事情闹得太大了。
跑马地富人区,洋人警局的精锐巡逻队被按在地上摩擦。
枪声震动了半个港岛。
段浪行事向来稳妥,这几天直接低调起来。
他花重金再附近的山里建了个隐蔽的安全屋,把宫二、白秀珠、明玉,还有那十几个小姑娘全送上山躲着。
事情闹得很大,洋人想查,肯定能查到他和麻叔的过节。
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几天竟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军警上门查水表,也没有和义盛的古惑仔来寻仇。
报纸上对跑马地连环枪击案的报道也是语焉不详。
这让段浪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直到第五天上午,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门。
胡钧。
刘三。
当年在上海滩跟着段浪一起砍翻张玉林、刺杀东瀛间谍的西北刀客。
这俩糙汉子现在混得人模狗样,穿着上好的香云纱对襟褂子,手里还盘着核桃。
原来,这俩货在上海滩击杀汉奸的凶名传到了港岛。
加上一身功夫确实硬,在这边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头,做起了居中调停的中间人活计。
日子渡过得相当滋润。
两人一进门就熟络地找椅子坐下。
胡钧灌了口茶,咧着大嘴道:“沙兄弟,你这动静可真是要捅破天了。”
这次上门,除了叙旧,他们还带了个人。
一个穿着浅蓝色粗布短打的中年人,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那种。
身上没有半点江湖气,进门后就安静地站着。
胡钧指了指中年人。
“这位是和义盛的现任龙头,林国雄,雄哥。”
“和义盛林国雄。”中年人抱拳行了个极其标准的江湖礼,“见过沙大侠。”
“雄哥这两个字不敢当,沙大侠叫我阿雄就好。”
段浪眯起眼睛,手不露痕迹地搭在了后腰的左轮枪柄上。
大拇指挑开了击锤。
“和义盛?你是为麻叔的事来的?”
见段浪眼神转冷,胡钧赶忙跨出一步。
“沙兄弟,手底下留点神。雄哥这人我们打过交道,是个好样的。要不然我老胡也不会豁出脸皮领他过来。”
“麻辉做下的那些烂事,不能怪到他头上。”
胡钧指了指林国雄身上的粗布衣服。
“你看他这身打扮就知道,他这个龙头不是为了捞好处才当的。我们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副打扮,绝不是为了见你故意穿成这样装孙子。”
段浪看了胡钧一眼,把手从枪柄上挪开,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这话他信了三分。
胡钧这人是个直肠子,绝对不会为了几块大洋帮人站台。
港岛早期的社团,起初只是小商贩和码头苦力为了报团取暖弄出来的同乡会。
真正的龙头在大家心目中,是为主持公道的大家长。
直到后来部分社团投靠东瀛人,名声才彻底臭大街。
“胡大哥不必为我开脱。”林国雄声音低沉。
“我是龙头,帮里出了逼良为娼、拐卖幼女的畜生,就该我负责。”
“哦?”段浪拨弄着茶叶,“你打算怎么负责?”
“麻辉是从三个月前开始做这种事的。”林国雄直接报数。
“期间一共掳来幼女一百一十三人,十七人死后沉海,尸体找不到了。”
说到这里,这个粗布汉子粗糙的双手捏得骨节发白。
“沙大侠当晚救下二十九人,已经回家的十六人,我已亲自登门谢罪,送去了安家赔偿。”
“沙大侠府上的十三人,我会动用所有堂口的关系去查,尽快帮她们找到家人。在这之前,她们的一切生活所需,全由我和义盛负责。”
林国雄深吸一口气。
“至于以经被麻辉或卖或送的六十七人,我带人一家一家去谈,赎回来三十四人。十七人还在跟洋人买办交涉,另有十六人下落不明。”
“我会继续追查到底,不管今后我还是不是这个龙头。”
“怎么样?”胡钧在一旁拍了拍大腿,“我老胡看人的眼光不错吧?雄哥做人方面绝对没问题,和麻辉那种渣滓不是一路人。”
段浪放下茶盏,陶瓷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只是事后弥补而已。”
林国雄摇了摇头,神色黯然。
“那十七个死了的女孩,连弥补的机会都没了。”
他收拾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看向段浪。
“此次前来,除了告知沙大侠我和义盛对这件事的态度,也是来报个信。”
“跑马地的事,沙大侠不必放在心上了,洋人军警那边,我已经应付过去了。”
段浪挑了挑眉。
“应付过去?你一个帮会头目,拿什么应付洋人?”
“简单查清了来龙去脉之后,”林国雄迎着段浪的目光,不卑不亢,“为免替我和义盛清理门户的义士被洋人追查,我便暗中走通了警局的内线,把这笔帐推到了国党杀手身上。”
“这关国党杀手什么事?”
“沙大侠有所不知。”林国雄仔细解释道。
“最近几个月来,上海滩的汉奸接连被刺杀,很多汉奸吓破了胆,携家带口逃到港岛避难。国党的特务也随之跟了过来。”
“前些日子,蓝衣社的顶尖杀手‘一线天’,就在油麻地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麻辉那个畜生平时和上海逃来的汉奸走得很近,还收了个上海女人做情妇。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将洋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两党暗杀上。”
听完这番话,段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嗤笑。
“本以为杀了和义盛的叔伯,你们会帮着洋人追查,我做下的事必然会暴露呢。”
他盯着林国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我都打算好了。”
“正准备在港岛大闹一场。”
“多弄死几个洋人。”
“把水彻底搅浑。”
“然后跑路呢。”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国雄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沙大侠谬赞了……”林国雄掏出粗布手帕擦了擦汗,苦笑连连。
“谈不上什么英雄,只是还算知道是非对错而已。”
“此事和义盛有错在先,后续的麻烦自然也该我们料理。”
他看着眼前这个斯文败类模样的年轻人,心中一阵后怕。
“只是沙大侠手笔实在太大,若非时机巧合,就算把和义盛全搭进去,这事都不一定能够摆平。”
胡钧却没听出段浪话里的血腥味,反而与有荣焉地拍了拍胸脯。
“沙兄弟出手,自然是大手笔!”
“西北三雄之首,当世第一豪侠,动静小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刘三在一旁适时插话。
“好了,既然话已说开,沙兄弟不用再担心洋人的追查,林龙头也无须害怕沙兄弟除恶务尽,把你们和义盛的高层一勺烩了。”
“这事就到此为止。”
他搓了搓手,喉咙里咽着口水。
“正事谈完,沙兄弟赶紧把好酒拿出来,咱们久别重逢,今天必须喝个痛快!”
林国雄很有眼力见,立刻抱拳告辞。
“三位叙旧,我就不打扰了,帮里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处理。”
林国雄走后,段浪吩咐后厨送来上好的席面和几大坛子烈酒。
三人围着八仙桌,大喝了起来。
一顿酒,从上午直接喝到入夜。
胡钧和刘三这两个号称千杯不醉的西北汉子,硬生生被喝得烂醉如泥,滑进桌底打起了呼噜。
直接睡在了客房里,第二天才扶着墙离开。
段浪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连眼睛都没红一下。
他根本没醉。
酒到杯干,但那些烈酒刚一入喉,就全被他用意识转移进了系统空间里。
现在他的空间角落,凭空多出了几十斤漂浮的酒水。
这就是个天然的作弊器。
林国雄当面说得再好,段浪也不会傻到直接就信了。
在这个人吃人的年代,必要的防备永远不能撤。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大半个月后,港岛依旧风平浪静。
报纸上关于跑马地枪案的报道也彻底销声匿迹。
段浪这才终于放心,安排马车将山里的女眷全都接了回来。
观塘的沙家大宅重新恢复了生气。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沙里飞”来港的消息已经通过和义盛的嘴,在地下世界流传了出去。
不少人提着重礼前来拜访,主要都是各个社团的大佬和堂主。
这些人都是人精,话里话外的意思出奇的一致。
那就是如果沙先生以后再遇到麻叔那样作奸犯科之辈,千万不必亲自动手脏了手。
只需派人通知他们一声,他们自有帮规严惩。
绝不姑息。
段浪很给面子,礼物照单全收,痛快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