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李卫(1 / 1)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镂云开月馆留夜所带来的影响,连李玉薇都特意叫梨儿来提醒自己如今风头过盛,已为众人所忌。
“什么叫张弛有度啊?”钰棋不明白李福晋何以大老远叫梨儿特意来传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以小声问着在身边的梅璎。
梅璎摇摇头道:“我也不太明白,应该是叫姑娘小心些的意思吧。你们不知道,今儿个在嫡福晋那边请安的时候,年福晋对姑娘嫉妒得两只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一直在变着法挑姑娘的话,若非嫡福晋和李福晋帮着姑娘说话,只怕还不能这么顺当的回来呢。”
“哼,活该她不舒坦,反正她不满姑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小常子的事我可没忘,说到底还不是怕有一天姑娘会夺了她的地位与宠爱。”梅璎不屑地道。
“就……就是!”连结巴的小路子都忍不住插话,年忆南将小常子害成这副德行,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小常子是众人中心思最活络灵敏的一个,听完众人的话他摇摇头道:“你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逞一时痛快对事情本身有益无害。所谓张弛有度的意思就是松紧有度、收放自如,做任何事都要保持一个平衡。看来连李福晋都发现了,姑娘现在看似荣宠无限,其实就好比走在钢丝上,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深渊,万劫不复。”
“你念过书?”雪倾忽地回过头问,出卖身为奴的一般都出身贫苦,衣食尚且不裹,更甭说读书习字,像梅璎、司琴等人皆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而今听小常子的言语,分明是念过书的样子,是以颇为好奇。
小常子忙答道:“回姑娘的话,奴才家里在遭灾前颇有几分薄产,所以奴才有幸在私塾呆过几年,识得几个字。”
雪倾一阵唏嘘,忍不住为小常子可惜,又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小常子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奴才本名李卫,后来入了府高管家说这名字不好听,是以改了姓常,叫常卫。”
“常卫?”一听这名字雪倾险些当场笑出来,好不容易忍住,神色极为古怪。
她能忍住梅璎等人可忍不住,包括小路子在内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小常子的名字,一听“常卫”二字立刻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
司琴扶了同样笑弯腰的梅璎上拭着笑出来的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常……常卫那不就是肠胃吗?我说……我说小常子你是不是得罪了高……高管家,不然他怎么把你好好的李字改成常字,肠胃肠胃,知道的是叫你,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的肠子和胃跑出来了呢。”
“就知道你们会笑我,还是姑娘好,就她一人没笑。”小常子气呼呼地回了一句,心里早不知骂了高福多少次了,改什么不好,改这么个字,要不是他确信那是第一回见高管家,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好了,都别笑了。”雪倾脸颊一阵阵抽搐,这个笑忍得可真辛苦,待众人止了笑声后才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绷得有些酸痛的脸颊对小常子道:“你既念过书,那往后得空时便教教梅璎他们,识几个字总是有好处的,往后要倚靠你们的地方还有很多。另外从今儿个起你就恢复本姓吧,你父母在天有灵也盼着你能将李氏一脉传下去。”
一听说要读书写字,大字不识几个的梅璎等人皆苦了一张脸,不过他们也知姑娘这是为自己好,是以都不曾反对。
笑闹过后,见雪倾依然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李卫大了胆子道:“姑娘,恕奴才多嘴说一句,风头太盛恐怕弊大于利既然连李福晋都特意派人来传话了,可想而知您现在的处境并不妙,府中对您不满的绝不止年福晋一人,咱们现在势单力薄,不妨暂避其锋芒。”
雪倾轻拨着切成拇指大小的蜜瓜,银签子不时碰到透明的冰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明白。”
停一停她又道:“你们在外面行事也要小心谨慎些,万不可因我有了几分恩宠便肆意妄为,若有犯者绝不轻饶!”
见诸人一一答应,正待命他们出去,忽见小路子一直在不停地扯李卫的衣衫,而李卫面有豫色,似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逐问其可是有事。
李卫犹豫片刻,又看了看有着着急的小路子一眼,咬牙道:“姑娘,您要小心着些李福晋。”
雪倾心下微微一惊,面上却是一派若无其事,抿了抿耳边的碎发道:“为何这样说?”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自没有再收回的理,李卫把心一横,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道:“姑娘可还记得奴才说过的朱格格?”
见雪倾点头他方继续说下去,“奴才和小路子曾侍候过朱格格一段时间,朱格格心地很好,待人也很和善,是除姑娘以外唯一一个没有打骂过小路子的人。当时她很受贝勒爷宠爱,还怀上了孩子,贝勒爷说过只要她平安生下孩子不论男女都封她为庶福晋,而她与李福晋极好。”
“你说她暴毙了,与她腹中的孩子一起。”唇齿相碰间,有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路子在一旁黯然垂泪,小常子睨了他一眼伤感地道:“暴毙只是为堵众人之口,事实上朱格格是自尽身亡。”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就在朱格格怀孕到七个月的时候,她突然像着了魔一样,疯疯颠颠哭闹不止,还一个劲的说自己怀的是一个魔胎,不能让他生出来,甚至拿剪刀要戳肚子,不得已之下将她绑了起来,之后大夫来看过,说朱格格是得了疯病,没的治。贝勒爷知道后就命人将她看管了起来,准备等孩子生下后再想办法。谁知就在那一天夜里,朱格格趁看守的人打瞌睡的时候挣脱了束缚,悬梁自尽。”
“这一切跟李福晋有什么关系?我瞧着她人挺好的啊。”司琴不解地问。
雪倾将银签子往冰碗里一扔,拍一拍手冷冷道:“当时年氏未曾进府,府中应是李氏管事,既如此,那替朱格格安胎请脉的大夫也当是她请来的。一个大夫也许治不好疯病,但却有办法让好端端的一个人变疯。”
银签子在冰碗里闪烁着寒冷迫人的光芒,司琴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若真是这样,那李福晋就太可怕了。
“奴才们也只是怀疑,是与不是无从知晓。将这事说与姑娘听,只是希望姑娘能防着李福晋几分,莫要太过相信。”
“我知道。”雪倾的回答出人意料,只见她走到雕花纹锦的长窗前,那里摆放着一只黄玉双鱼花插,里面插了几枝新鲜摘下来的玉簪花,花如其名,洁白如玉。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连温姐姐自己都说当日替我廷请太医是存了别的心思,何况李氏。”手指微一用力,将一朵开得正好的玉簪花折在手中把玩,“这人表面和善,实际城府颇深,数次卖好于我,不过是想拉拢我以巩固她在府中的地位,我于她来说不过是一枚棋子。”
当日虽迫于形势向李玉薇示好,但在心底,她从未如相信温若曦一般相信过李玉薇。
她回身,将玉簪花插在水秀鬓边淡淡道:“这些话我本不想说,但既然提起来了也好,往后你们心里都要绷着根弦。”
“奴婢明白。”司琴垂首道,余下几人亦一一点头,生存在这贝勒府里,最紧要的就是看管好自己的嘴巴,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是每个主子都像雪倾这般好说话。
是夜,肩舆如期而至停在净思居外,接了梳洗后的雪倾前往镂云开月馆,一进去便见胤禛执一卷书坐在椅中细阅,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大盘子切好了蜜瓜,底下拿冰镇着。
见她进来,胤禛微微一笑放下书卷招手道:“快过来尝尝,这是西域新鲜进贡来的蜜瓜,脆甜可口,特意给你留了一个。”
这蜜瓜府里统共也没得几个,只赏了几位福晋与叶凤,连庶福晋都不曾有,没曾想胤禛竟特意给她留了一个,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接过胤禛递来的银签子签了一块放在嘴里轻咬,顿时汁水四溢,比之李玉薇送来的那个蜜瓜还要香甜几分。
“好吃吗?”胤禛问道,眼里有所期盼。
雪倾咽下口里的蜜瓜柔声道:“好甜,比妾身以前吃过的任何果子都要甜。”
“你喜欢就好,多吃些,可惜这瓜切开后不能久放,不然倒可以留半个明日再吃。”胤禛拉了雪倾坐在膝上,略带些惋惜地道。
“四爷心里有妾身,对妾身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素手攀上他温热的脖颈嫣然轻笑,“妾身注定是要一世陪伴四爷的,所以并不需要争朝与夕对吗?”
“你想说什么?”胤禛抚着她纤长及腰的发丝问,目光在无声中逐渐冷却。
雪倾心头一颤,自他膝上起身盈盈伏下道:“妾身只是一介卑微之躯,能得四爷垂怜已是不知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实当不起四爷更多的厚待。”
胤禛是何等样人,岂有听不出她言下之意的道理,眉角提起,透出凌厉之色,“你所谓的厚待,可是指我留你在镂云开月馆过夜的事?”
见雪倾不答,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说,是谁为难于你?”
雪倾微微摇头,“并没有。是妾身自己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府中规矩,何况此事若传扬出去,被不知情的人听到该说四爷太过宠幸婢妾,连规矩也不顾,于四爷到底有碍。”
“如此说来,我还该谢你?”胤禛的声音带了一丝嘲讽与厌倦之意。
原来,她也不过如此……明哲保身,呵,人都是这样,是他想多了,世间只得一个林幽,怎可奢求还有第二个。
他并没有胤襈的福气,可以得到林幽全心全意不顾一切的爱……
每一个流连在身边的女子,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乃至身后的家族,唯独不会想到他,曾以为会不一样的雪倾也是这般……
胤禛言语间的失落令她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
她一直以常理去推断胤禛,却独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胤禛是皇子,一个自小生长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中的皇子,什么手段计谋没见过,怕是早已看穿了自己所想所思。
以胤禛刻薄多疑,容不得一粒沙子的的性子,必然会觉着自己虚伪做作。
正当她紧张地思索着该如何去弥补这个错误时,胤禛已起身走至身边,淡漠到令雪倾害怕的声音如天际垂落的流云,变幻莫测,“起来吧,如你所愿。”
胤禛等了很久,始终不见雪倾起来,逐低头望去,只见她垂着头,一滴一滴透明的液体不断滴落在紧紧蜷起的手背。
美人泪往往最能打动人心,纵然胤禛生性凉薄且对雪倾有所不满,也不禁微微动容,抬起她泪痕满面的面容语气稍缓,“好端端的哭什么,我不是已经允了你吗?”
“正因如此才想哭。”她仰望胤禛,泪珠滑落秀美精致的脸庞时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四爷对妾身如此信任,可妾身却有负四爷,妾身真的很该死。”
这个回答令胤禛愕然,脱口问道:“你负我什么?”。
雪倾凄然一笑,握住他厚实的大手含泪道:“妾身不愿再留在镂云开月馆过夜,固然有之前所说的原因在,但最重要的还是妾身害怕,害怕这样的盛宠会召来嫉妒。所谓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四爷问可是有人为难妾身,若妾身再这样不知进退下去,四爷觉得这府里还会有妾身的容身之地吗?”
“有我在,没人可以动你!”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令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雪倾自嘲地笑笑,长发如练婉转于蒙昧的烛光里,“四爷可以护妾身一时却护不得妾身一世,何况唯有府中安宁,四爷才可以安心朝堂之事,为皇上分忧;替天下百姓谋求福祉。”
赌胤禛愿不愿意再信她一次。
许久,粗糙带着清晰纹路的掌心贴近雪倾的脸颊,于袭来的暖意中雪倾听到了令她无比安心的话,“往后不许再对我隐瞒任何事。”
“永远不会。”笑在唇边无声绽放,她知道,他原谅了她。
这夜,胤禛果然没再留雪倾过夜,三更不到便命周庸将她送回净思居。
之后的日子,胤禛召幸雪倾的次数越来越少,待到后来往往七八日才有一回,过夜更是再未有过,令原先嫉妒雪倾的诸女心中暗喜,认为胤禛之前宠幸她不过是图个新鲜,并非真心喜欢,新鲜劲一过自然也就一般般了。
四季轮回,夏逝秋至,转眼已是八月桂花飘香之时,蒹葭池中莲花渐败,胤禛似不愿看到莲花凋谢残败的景象,是以自入秋之后就再没来过蒹葭池,只是命高福将之清理干净,以待来年。
高福照着胤禛的话将残荷与淤泥清理干净,还特意请来挖藕工将深藏于淤泥中的莲藕挖出,待池水恢复清澈透明后,又放了数百尾金红色的锦鲤在水里,走在岸边不时可见它们游曳而过的痕迹,遇到喂食者还会争后恐后地游过来抢食,生机盎然,一扫之前颓败之气。
旁人都以为胤禛对雪倾失了兴趣,唯高福等少数几个心腹知道,胤禛常在忙完政事后独自一人去了净思居,直至天快亮时才离开。
这既是对雪倾的保护更是对她的迁就,以皇子之尊迁就一个女子,且还是胤禛这种高傲刻薄的性子,实比表面的尊荣更难得百倍千倍。
能得胤禛如此相待的女子,高福纵使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