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胤祥(1 / 1)
随着时光的流逝,弘晖之死所带来的伤痛正被逐渐淡化,四贝勒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六月末的一天,胤禛得知了叶凤已身怀六甲的消息,大喜过望,众皇子之中唯他膝下最单薄,虽说年纪尚轻,但到底不好听。
眼下听得有人怀孕自是欢喜不已,虽不曾晋她位份,但也赏了叶凤好些东西,还让厨房单独给她做适宜孕妇饮用的膳食,令她在府中一时风头大盛。
上天仿佛是想补偿胤禛,喜事接仲而来,就在叶凤传出怀孕没多久,李玉薇也传来有身孕的消息,经宫中的太医诊断已经一月有余。
语丝已不能生育,而唯一的儿子又早殇,这意味着只要语丝一日为嫡福晋,胤禛就一日不可能再有嫡长子,如此一来,世子之位必然要从庶子中选择,自古立长不立幼,而今叶凤与李玉薇先后有孕,谁能先诞下男孩谁就有可能成为世子的额娘,其地位甚至可与嫡福晋并列,一时间府里无数双眼睛皆聚焦在两人身上,既有看热闹的,也有恨之入骨的,总之各怀鬼胎。
至于雪倾这边,胤禛尽管依然没有宠幸雪倾,但常唤她去书房伺候,胤禛奉旨管着刑部,离京这段时间积下许多公文,多是各地送来关于秋审处决犯人的名单,以及重大案件的审决判处和罚没的赃款等等。
胤禛皆要一一批阅审核然后再交给康熙过目,是以他在书房中经常一呆就是一整天,期间除了狗儿会送膳食来以外,就只有雪倾在一旁磨墨打扇,两人甚少说话,却有一种默契在无形中滋生。
这日胤禛正批折子,狗儿蹑手蹑脚进来小声道:“主子,十三爷来了。”
“哦?”胤禛从折子中抬起头略带了几分讶异,往常这个时候老十三应在兵部做事才是,怎么有空过来,当下搁了笔道:“快请十三爷进来。”
狗儿还没来得及答应,便听得外面响起爽朗的声音,“不用请,我自己进来。”
话音刚落雪倾便见一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男子推门而入,含笑唤了声四哥,正待说话瞥见站在一旁的雪倾,不由微微一怔,带了几分惊艳与意外,这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女人出入四哥的书房,当下道:“这位是?”
雪倾连忙低头见礼,“妾身钮祜禄氏见过十三爷,十三爷吉祥。”
胤祥侧身受了半礼,心下暗暗思索,钮祜禄氏……他记得四哥的侧福晋一姓李一姓年,并无钮祜禄一姓,难道是庶福晋?
“她是我府里的一个格格。”胤禛随口解释了一句后又道:“去给十三爷泡杯茶来,记得要用宫里赏下来的雨前龙井,他最喜喝这个。”
“还是四哥记着我。”胤祥眼睛一亮搓手道:“今年雨前龙井少得可怜,宫里统共就几斤,赏下来的就更少了,我府里根本就轮不到,也就四哥这时能蹭到。”
胤禛失笑道:“想要茶就直说,拐什么弯,雨前龙井我这里也不多,你要都拿去就是了。”
胤祥大喜过望,拱手道:“那就多谢四哥了。”
众兄弟中,他与胤禛感情最是要好,自然不会推辞。
说话间,雪倾已泡好茶进来,只见洁白如玉的瓷盏中,汤色清亮,浮着片片嫩茶,色泽墨绿,犹如雀舌,透着阵阵幽香,胤祥饮了一口,顿觉唇齿留香,令人回味无穷。
“今天怎么想到过来了,兵部的事都忙完了吗?”自准葛尔平定后朝廷已多年未动过兵,但边疆守备一刻也松懈不得,每年六七月份就要开始统筹军备、器械、粮草、饷银,统计出后报户部拨银。
“一说起这个我就一肚子气。”胤祥也不管雪倾还在,气冲冲地道:“前几天兵部那边议出来明年统共需要一千五百万两,较之去年一下子多了三百万两,那帮丘八们摆明是狮子大开口,我叫他们拿回去重议,把能省的地方都省了,最后得出一千三百万两,这个数还算靠谱。谁知我拿去户部的时候,说他们那里拨不出这么多银子来,最多只有七百万两。四哥,朝廷一年的税赋少说也有几千万两,怎么可能拿不出一千几百万两,分明是那帮孙子找茬。”
“后来呢?”胤禛手指轻叩着桌面问,眉头微微皱起。
胤祥把喝空的茶碗放桌上一放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办,管着户部的是太子爷,他们让我找太子要去。去了宫里又没见到太子,也不知是真不在还是有意躲避,这不只能找你商量来了。”
摸了摸梳得齐齐整整的辫子又道:“虽然我也不喜欢兵部那些老油条子,可与底下那些将士无关,他们一个个全是拿命在换银子,苛谁的钱都不能苛他们的。”
“这事急不得,还得慢慢来,这样吧,明日我陪你进宫去面见太子,他是个明事理的人,想必不会为难你我。”胤禛徐徐道来。
“也只能这样了。”胤祥无奈地点头,又与胤禛说了一阵朝中之事后方才离去,待其走远后,胤禛目光一抬望向站在旁边的雪倾,不等他说话,雪倾已比了噤声的手势道:“妾身知道,绝不会将您与十三爷的话说出去。更何况……”
灵动的眼珠子一转,状似无辜地道:“妾身什么都听不懂。”
胤禛被她引得一笑,眼底的锐利渐渐隐去。
今日与胤祥谈事时故意不让其出去,未尝没有试探之心在里面,现在看来,她倒是很懂得分寸。
“明白就好,磨墨吧。”胤禛低头继续批阅公文,雪倾则专心研磨,不时加一些水在砚台中,让那里的墨汁永远浓稠的恰到好处,团扇轻摇,带起发丝在空中飞扬,偶尔胤禛会抬起头看她一眼,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有一种静悦与美好在其中。
七月初,夏荷盛开的日子,走在蒹葭池边,能看到满池皆是破水而出的莲花,或洁白无瑕或粉嫩娇艳,一眼望之不尽,在碧绿滚圆的荷叶衬托下婀娜多姿,香远益清。
所以众花之中,雪倾独爱莲花,自入夏已来,几乎每日都要来蒹葭池边走走。
默念着这句诗雪倾心里一阵感叹,胤禛对八福晋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般美景终是空置了。
忽地看到一叶扁舟在荷叶丛中若隐若现,因是逆光,所以尽管雪倾极力眯了眼,也只能隐约看到上面站了个人。
小舟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很快便来到近前,待看清站在上面的人时雪倾微微一怔,“四爷?”
“过来。”他伸手,声音不容置疑。
雪倾唇色一弯,将手放在他掌心,下一刻已置身于小舟上,待她站稳后胤禛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撑船篙,徐徐往池中驶去。
从不知道原来胤禛还会撑船,只见小舟在他的掌舵下灵动如一尾游鱼,在荷叶丛中穿梭自如,不一会儿便已驶到池中央,那里是莲花开得最好的地方,连着根茎的莲花环顾于四周,亭亭玉立,触手可及。
手指划过尚带着露水的花瓣,那种新鲜粉嫩的触感令雪倾为之惊喜,在这里看莲花比站在岸边看美上千倍万倍。
弯身攀了一个熟得恰到好处的莲蓬在手,上面是一颗颗碧绿如翠玉的莲子,剥开一个放到胤禛嘴边道:“四爷您尝尝。”
胤禛看了她一眼道:“吃莲子不是应该先将莲心挑出吗?”
雪倾嫣然一笑,双蝶宝石押发垂下一缕细细的银流苏贴在面颊上,“这样吃别有一番风味。”
“是吗?”胤禛狐疑地张开口,刚咬了一口便觉苦涩得不行,勉强咽下后蹙眉道:“好苦。”
雪倾徐徐剥着手里剩下的莲子柔声道:“莲心虽苦,但能清热解毒,安神强心,四爷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朝中之事,不曾好好休息,体内容易虚火上升,虽四爷身子健壮一时无碍,但到底不好,吃些莲子正好可以清一清火。何况四爷不觉得苦涩过后别有一股清冽爽口吗?”
胤禛细细一回味,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就着雪倾的手又吃了几颗,许是心里有了准备的缘故,不再像刚才那样觉得苦得难以下咽。
“四爷今日不用进宫吗?怎得有心情泛舟赏荷?”自上回十三阿哥来过后,为着兵部饷银粮草的事,胤禛与他数度进宫面见太子,从他们回来后的言谈中得知,进展并不如人意,太子似乎一直在推托迟迟不肯拨银。
“再入宫也没用,太子避而不见,他一日不点头银饷就一日发不出。”胤禛摇头,若到了日子却发不出出银饷来,边关那些将领必会心生不满,若因此而有了骚动,只怕会动摇了国本。
向来坚毅的眉眼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心灰,他与胤祥素以太子马首是瞻,而今遇到事时太子却全无担当,这般作为实在令人心寒,怪不得诸阿哥对太子多有不满。
“或许太子有他的难处。”雪倾将剥完的莲蓬扔回池中,然后捧着一把莲子慢慢吃着,品味那独一份的苦涩与清香。
“或许吧。”胤禛苦笑一声,低头见她吃得津津有味讶然道:“很少有女子会喜欢吃莲子,你是我见到的头一个。”
“良药苦口,何况会觉得苦,那就表示心里不苦。以前……”雪倾正想说她以前夏天也这样吃莲子,猛然想起,以前的她并不爱吃莲心,每回吃莲子时,容远都会将莲心仔细挑掉,偶尔吃到没挑干净的莲子时,她都会皱着眉吐出来。
“笑什么?”她脸上浅淡却明显带有几分自嘲的笑容令胤禛好奇。
“没什么。妾身只是想到为什么会喜欢吃带莲心的莲子。”迎着胤禛不解的目光她道:“会觉得莲心苦,就表示心里不苦。”
“是吗?我还以为贝勒府的生活让你觉得很苦。”胤禛说得一派云淡风清,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问。
雪倾却从中听出了试探之意,即便许她出入书房,胤禛依然不信任她,亦或者说在这偌大的贝勒府中,疑心极重的他从不曾真正信任过谁。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拢一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将头靠在胤肩头闭目道:“能陪在四爷身边,妾身永远都不会觉得辛苦。”
他盯着雪倾的头顶,目光阴睛不定,良久抬起手抚过她如丝长发,“除了父母还有惦念的人吗?若有的话告诉我,改明儿个一并安排入府让你见见,已解思念之苦。”
雪倾猛地张开眼,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令她紧张,难道胤禛已经知道了她与容远的事?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对胤禛的性子好歹摸到一些,他这个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若真知道她与容远之间的纠葛,绝不会这般轻描淡写,所以这句话依然只是试探。
想到这里雪倾心中一宽,抬头道:“妾身在家时,有兄弟姐妹三人,如今离家多时,想起来还真有些惦念。”
她掩下所有算计与心思,只将最天真的姿态呈现于他面前,笑意纯粹若池中清莲,她知道,这是自小身处尔虞我诈的宫庭与官场之中的胤禛最喜欢看到的一面,一如林幽。
果然,在看到那抹纯粹到耀眼的笑容时,胤禛神情有一瞬间的恍忽,眼底的阴鹫更如阳光下的冰雪一般消融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温情,在雪倾还来不及反应时,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好,到时候让他们一道入府与你团聚。”
感觉到额间的温热,雪倾浑身僵硬,这是除却醉酒以外胤禛第一次主动亲近于她,很奇怪,她明明不爱胤禛却对他的亲近并不抗拒,兴许是因为早已认命的缘故吧。
不知不觉间,小舟已经驶到了对岸,从这里上去不远便是净思居,雪倾上岸后发现胤禛还站在小舟上逐问道:“四爷不去妾身那里坐坐吗?”
胤禛一点船篙,轻舟随水无声退出数丈,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不了,夜间我让狗儿接你来镂云开月馆。”
镂云开月馆是胤禛的居处,也是宠幸府中诸女的地方,这么些月来,胤禛从未出言让她去过,而今开口,意思不言而喻。
雪倾一脸复杂地望着已经没入夏荷丛中的胤禛,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