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同心(1 / 1)
整整五日,小常子一直都没苏醒,外伤好医,内伤难治,梃击之下五脏六腑皆有所伤,时间拖的越久希望就越渺茫,到最后连梨儿都放弃了,药根本喂不进去,也许小常子注定要命绝于此。
就在所有人都伤心绝望之时,小常子却突然有了起色,药也能喂进去了,身子渐渐好转,并非梨儿原先所担心的回光返照,如此又三天之后,小常子睁开了眼,这意味着他闯过了鬼门关。
这一天净思居上下无不欢呼雀跃,雪倾一直悬在半空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了。
但梨儿告诉他们,小常子虽然命保住了,但是那一百梃杖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病根,不止身子大不如前,而且但凡遇到下雨天,他都会酸痛难耐,如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中爬行。
小常子从雪倾嘴里听到这个话时神色有片刻的黯然,但很快又笑道:“奴才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受些小痛又算得了什么。”
雪倾扶着他坐起,倚着棉花垫子靠在床头,一身浅绿旗装的雪倾在床沿坐下后道:“当日若非你认了事,只怕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该是我了,你可怪我打你那几巴掌?”
小常子赶紧摇头,“姑娘也是为了信取于年福晋才迫不得已动手,若非这么做,年福晋又岂肯轻易放过姑娘。”
“唉,委屈你了。”雪倾满心愧疚地叹了一口气道:“往后我一定想办法医好你身子。”
“奴才知道姑娘心疼奴才,是打从心底里把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当人看。”小常子身子动了一下扯到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看着满脸紧张的小路子道:“若非如此这样,小路子当时也不会想出来顶罪了。”
“你……你看……看到了?”小路子惊讶地睁圆了眼,他虽结巴却不笨,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激动地道:“你……你……你是因……因为我?”
小常子撇撇嘴道:“你以为我愿意啊,我是怕你话说不清更加触怒年福晋,到时候连小命都没了。”
“你……你自己还……还不是……快……快没命了。”小路子眼圈泛红,费力地挤出这句话。
“我怎么一样,我可比你结实多了。再怎么说你也救过我,这次就当我还你吧,下次想再充英雄可没人救你了。”他刚醒身子还弱,说了这么一会儿已有些气喘。
当初小常子刚来府里做事,打扫时不甚打碎了胤禛心爱的琉璃镇纸,高管家一怒之下将他锁在柴房里以示惩戒。
这关是关了,却忘记叫人送水送食,等他想起来时已经过了七八天,原以为小常子必死无疑,高福都准备叫人收尸了,没想到他除了精神差些并无大恙,缓了几天又生龙活虎。
这自然不是小常子命大,而是有人不忍心他活生生饿死,暗中送水送食,这人正是当时负责干杂活的小路子,那些吃的全是他自己牙缝中省下来的,自那以后小常子便一直照顾说话结巴的小路子,在这看似华丽富贵的深宅大院中苦苦求生。
雪倾等人听完后皆是一阵唏嘘,想不到背后还有这段隐情,两人皆是重情重义之人,比那些整天念着“忠孝礼义廉耻”,真遇事时却只顾自己的人不知高尚多少。
“跟着我让你们受苦了。”雪倾睇视着众人,忽地发出一声感叹,“那日年福晋这般折辱我却无能为力,反而要小常子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实在无用。”
话音刚落,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即使是倚坐在床上的小常子也深深伏下上半身,“姑娘这样说当真是折煞奴才们了。”
司琴抬起晶亮没有杂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奴才们眼睛没有瞎,姑娘是怎样待咱们的咱们心里一清二楚,奴婢、钰棋、小常子、小路子早就商量好了,要一辈子服侍姑娘,不论荣华不论落魄,姑娘都是奴才们的主子。”
“好!好!好!”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听得雪倾潸然泪下,连说三个好字,将司琴等人一个个扶起哽咽道:“我必不负你们。”
“姨娘!姨娘!”一个半大不小的身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扑到雪倾怀里献宝似地道:“你猜我带什么来了?”
雪倾含了一丝宠溺的微笑道:“弘晖带来的肯定是好东西,不过是什么姨娘就猜不出来了。”
弘晖捂着嘴好一阵偷笑后将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只见他手里抓着一只有小儿手臂那么长的人参,须发皆全,一瞧便知是上百年的老参,价值千金。
“这是我从额娘库房里翻出来的,给小常子补身子用。”他很大方地将人参往小常子怀里一塞,慌得小常子连连摆手不敢收,“奴才贱命一条,怎么敢服用这么昂贵的人参,世子还是带回去吧,免得福晋发现了怪罪世子您,何况就算不吃人参奴才也会没事的。”
弘晖满不在乎地道:“那怎么一样,晴容上回也说了你要多吃些好东西补补身子才会好转,再说我拿这参过来额娘也知道,她又没说什么。”
小常子还待推辞,雪倾已道:“这是世子一片心意,你收下吧,待会儿叫司琴切片炖成参汤,补补元气。”
见她这么说了,小常子只得收下,朝弘晖千恩万谢。
雪倾叮嘱他好生休息后,便领了弘晖出去,司琴等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下小路子一人照料。
彼时春光晴好,暖煦的春风拂在脸上极是舒服,雪倾却是心绪重重,绒球的事始终像块大石一样压在她胸口,到底绒球是被谁毒死的,年忆南?
最有可疑的莫过于年忆南自己。
“姨娘!”弘晖的声音将雪倾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低头只见弘晖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问道:“有事吗?”
“姨娘上次说过,只要我能背出《孝经》就会给我一个惊喜,我早就能背出来了,到底惊喜是什么啊?”弘晖等这个惊喜已经等了很久了,只是上阵子小常子命危雪倾心情不好,所以才一直没问,今日实在是憋不住了。
“你啊!真是贪玩。”雪倾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放心,姨娘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早给你备下了。梅璎,去将东西拿来。”
梅璎含笑退下,当她再出现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还没走近弘晖就已经跳起来了,欢声雀跃,“风筝!是风筝!”
一边说一边跑,自梅璎手中接过几乎与他人一般大的风筝,这是一只做成老鹰形状风筝,所画之鹰毫发毕现,栩栩如生,犹其是那双鹰眼,犀利有神,简直就像活过来一样,可见画鹰之人不止画工超凡且极为用心。
“姨娘,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风筝?”弘晖高兴的两只眼睛都笑没了,捧着风筝左看右看,不知多欢喜。
这样毫不掩饰的欢乐令雪倾为之莞尔,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双颊道:“你想什么姨娘还能不知道?怎么样,要不要姨娘陪你一道放风筝?”
“要!”弘晖连忙大声回答,唯恐慢一点雪倾就会收回话,蹦跳着往外跑,雪倾忙叫梅璎取一双软底绣鞋来给她换上,这花盆底鞋走路尚成,若跑起来非摔跤不可。
“世子慢些。”雪倾一边叫一边追赶前面那道小小的身影,风筝被他用线牵在手里,飞扬于身后。
弘晖一边跑一边笑,欢快清脆的声音响彻在府中,划破安宁的天空与流云,繁华盛开的樱花漱漱落下,粉白的花瓣在半空中飞旋飘舞,令这一片天地美不胜收。
在漫天樱花中,雪倾与弘晖一道将风筝放了上去,扶摇天际,另弘晖惊奇的是风筝飞上天之后竟然有“呜呜”的声响,一问之下才知道雪倾在鹰翅的下方加了竹笛,只要风一吹就会响,就像有人在吹笛一般。
弘晖高兴地直拍手,不住让雪倾将风筝放高一些再高一些,直到线全放完了还意犹未尽,甚至突发奇想地问道:“姨娘你说我若将线一直延长下去,到了晚上风筝是不是能飞到月宫中?”
“怎么?这么小就惦念着要去月宫中看一看嫦娥仙子啊?”雪倾打趣道。
弘晖皱着像极了胤禛的鼻子道:“才不是呢,阿玛早说过了,月宫中根本没有什么嫦娥仙子,那只是神话罢了。只有乳母才会当真,我都跟她说了好几次了她就是不信,气死我了。”
梅璎在一旁插嘴道:“世子又没去月宫看过,怎么就知道没有呢!”
“阿玛说没有就一定没有。”弘晖扬着小下巴道,在他心里,阿玛说的话是绝对不会错的。
雪倾将线盘递给弘晖笑笑道:“别说这个了,再玩一会儿就将风筝收下来吧,你放得这么高万一风大刮断了线,风筝可就飘走了。”
一听风筝可能会断,弘晖忙不迭地点头,小心地将线一点一点收起来,他可还想多放几回呢。
雪倾几人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树丛后面,有一双眼一直盯着他们……
雪倾与弘晖无疑是投缘的,为着这个,语丝对雪倾也多有照拂,令雪倾得以一点一滴巩固自己浅薄的根基与地位。
语丝虽然不太过问府中之事,但到底是嫡福晋,她与雪倾交好,那些嫉妒雪倾的人多少要收敛几分,一时间府里关于雪倾的流言蜚语少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是
康熙四十四年的三月初十,同样是一个花明柳媚、草长莺飞的日子,万物草木焕发出春日里应有的勃勃生机。
也就是这一日,命运在雪倾的人生中画上了浓重的一笔,改变了她今后的人生轨迹,让雪倾铭记了一生一世,哪怕多年后她成为了权倾天下的熹妃乃至熹贵妃,依然一刻未能忘记。
梅璎曾问过当时已贵为熹妃的雪倾一个问题:如果可以用今时的荣宠换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初十所发生的一切,可愿意?
“若可以,本宫愿用此命换他命。”雪倾的回答悲凉而无奈,一切都回不到过去,所以她的余生都会带着悔恨而过。
这一日与往常一样,雪倾用过早膳后端了一杯黄山毛峰泡的茶在秋千上悠悠的荡着,看小路子在那里修剪花枝,小路子虽然嘴笨但手很巧,净思居的花木皆是他在负责打理,将整个庭院的花草修整的芳草青郁,错落有致。
除了小常子尚在休养以外,其余人各忙各活。
“姨娘!姨娘!”一个小小的身影奔跑而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是刚下早课的弘晖,在他手上还举着个大大的风筝,正是上回雪倾送给他的老鹰风筝。
“跑慢些。”雪倾探手接住弘晖,带着秋千重重往后一荡,停下后取出帕子轻拭弘晖微微见汗的额头,话语间带着几分怜爱。
弘晖像纽结糖似的在雪倾怀里一阵乱动撒娇,之后才举了风筝道:“姨娘,今日天晴,我想去放风筝,你陪我一道去好不好?”
生怕雪倾不同意他又赶紧道:“今天先生教的课我都会了。”
“当真吗?”雪倾刮了他笔挺的鼻子笑问道,对活泼聪明的弘晖她是真心喜欢,有他在,她的生活也不至于太枯燥。
“当然,不信姨娘你考我。”弘晖挺着小胸膛骄傲地道,这些日子连宋先生也夸他学问有所长进。
雪倾抚着他的头问了几句关于课业上的问题,果然弘晖都对答如流,无一丝错漏,看来当真是下过一番功夫。
“对了,姨娘,刚才碰到容静,她说也想和我们一起放,可以吗?”虽然两人常互相斗气,但毕竟是兄妹,感情还是极好的,常在一起玩耍,适才容静听说他要去放风筝,高兴的不得了,连蹦带跳的说回去拿风筝,让他们一定要等她回来一起放。
“当然可以。”雪倾笑眯眯地道,起身正待接过他手上的风筝,梅璎在一旁提醒道:“姑娘,您忘了,今天是织造局送新料子来的日子,您答应了要陪李福晋一道去选料子呢。”
李玉薇早早派人来传过话,让雪倾陪她一道去选些新料子来好做夏日的衣裳,换了往常雪倾自是推辞不去,但自绒球的事后,她改变了许多,对于李玉薇的示好不再躲闪。
她在贝勒府根基尚浅,而年忆南分明存了不容她之心,随时都会借故对付她,上一次她避过了,但小常子也差点死了,那么下一次
所以,想要让年忆南有所收敛,必须找一个能让她忌讳的人,嫡福晋自是最好的选择,可惜她不问世事。
所以,雪倾只有一个选择――李玉薇。
“姨娘,你不能陪我去吗?”弘晖有些失望地问。
雪倾想了想微笑道:“姨娘答应李姨娘在先,若不去就是失信于人,不如这样,姨娘先去选料子,等选好后就来陪弘晖放风筝,在此之前,你先和容静一道放好吗?”
弘晖尽管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拖着风筝放外走,临出门时不放心地回头叮咛雪倾早些来。
雪倾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别竟成了她与弘晖的永别……
在陪李玉薇选完织造局送来的料子后,雪倾去了花园没见到弘晖与容静的身影,只道他们已经放完风筝回去了,谁知就在黄昏时分传来噩耗说弘晖与容静在放风筝时失足落水,被发现时世子已经溺水身亡,容静尚有一息余存,太医已经来了,能不能救回还是未知之数。
嫡福晋已经数度哭昏过去,李福晋则一直守在容静身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