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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梯之上,无面之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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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梯之上,无面之神

2012年的夏天,上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徐汇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窗式空调嗡嗡地嘶吼着,吐出的冷气却总也敌不过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的热浪。厨房的排气扇呼呼转动,把隔壁邻居炒菜的油烟味一股脑送进屋里——辣椒炒肉,又是那户湖南人家,路垚已经闻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那家今天放了多少蒜。

他坐在藤椅上,后背的汗衫洇出一片深色。面前的电脑桌是父亲用旧书桌改的,桐油漆面被岁月磨得斑驳,边缘处翘起一层薄薄的木皮。桌上的键盘是十年前的老款,薄膜键盘,空格键被无数次的“跳刀”、“TP”按得微微塌陷,中间的字母“S”早已磨得看不清轮廓。鼠标是地摊上三十块钱买的杂牌,两侧的防滑胶条早已脱落,露出里面光滑的塑料,被汗水浸得发亮。

屏幕上是DOTA2的加载界面。版本号6.74,四年前发布的古老版本,但在2012年的中国,这就是最前沿的游戏。

路垚瞄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凌晨2点17分。

身后的床上,母亲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刻意调低了显示器的亮度,连键盘敲击都尽量放轻——但每到团战时刻,手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用力,空格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桌角放着一碗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泡了快一个小时,面条早已糊成一团,汤汁完全被吸干。旁边是半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塑料壁缓缓滑下,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水渍。父亲的烟灰缸塞满烟蒂,万宝路,红色的包装盒扔在一边——那是父亲留下的,他在半年前走了,肺病,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路垚不会抽烟,连打火机都不会用,但那个烟灰缸一直放在那里,没有收。

他盯着屏幕,双手搭在键盘上,指腹轻轻摩挲着WASD四个键——这双手,十八年来除了写字、吃饭、偶尔打打篮球,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握着鼠标、敲着键盘。

Somnus丶M。

这个ID,正在DOTA2国服天梯的顶端,8327分,第一名。

已经四十二天了。

2012年的国服天梯,刚刚起步没多久。职业选手还没有完全垄断高端局,各大俱乐部的青训队员、半职业选手、路人王,混杂在五千到七千分的区间里厮杀。而八千分以上,是另一个世界。

Somnus丶M就在那个世界里。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的战绩页一片空白,没有战队认证,没有直播链接,没有微博账号。他就像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爬上了天梯的顶端,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贴吧里有人开帖讨论:“Somnus丶M到底是谁?职业选手的小号?还是哪个退役大神复出?”

“肯定不是职业选手,职业的没这么闲,天天从下午打到凌晨四点。”

“我排到过他一次,中单火猫,对线压了对面TK三级,六级越塔单杀,全程一句话没说,打完直接退。我加好友,拒绝。”

“太神秘了,这人是不是AI?”

“AI能打天梯第一?你排到AI试试?”

真正排到过他的人,对Somnus丶M的评价出奇地一致:对线无解。

正反补漏补率低于5%——这是有人专门截了他的数据统计发在SG上的。那会儿还没有现在的数据网站,那人是一局一局地看录像,手动统计的。帖子下面几百条回复,一半喊“大神”,一半喊“闲得蛋疼”。

三级单杀,六级越塔,这是Somnus的常规操作。火猫TC二连必晕核心,从不失手;卡尔天火预判回城,十中九;蓝猫残血七进七出,打完团战还是满血。有人专门做过他的集锦视频,发在优酷上,标题是《国服第一中单Somnus精彩操作》,播放量破百万。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操作。

最可怕的是,他从来不说话。

队友摆烂,他不骂;队友互喷,他不劝;队友挂机,他不退。他只是在基地即将爆炸的时候,敲出两个字:

我来。

然后,翻盘。

有一场经典的翻盘局,被做成GIF在贴吧流传了很久:Somnus的蓝猫,队友四人全灭,对面五人推高地,他一个人从泉水里飞出来,拉了两个,杀了一个,飞走,等技能CD,再飞回来,再拉两个,再杀一个,反推对面基地,翻盘。全程七进七出,对面五个人愣是没摸到他一下。

那场录像被下载了几万次,无数中单玩家逐帧分析他的走位、技能释放时机、蓝量计算。有人研究了三天,得出结论:“这不是人能打出来的操作,这是脚本。”

立刻有人反驳:“你写个脚本给我看看?能写出这种脚本的人,早被V社请去当程序员了。”

Somnus丶M就这么存在着,像一个都市传说。

凌晨3点45分,路垚打完今天的最后一局。

他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胜利字样有些模糊。手指有点酸,小臂内侧贴着的那块膏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那是腱鞘炎,打得太多了。他懒得管,反正年轻,睡一觉就好了。

正准备关电脑,右下角的QQ头像闪了起来。

是王宸,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他Somnus这个ID的人。

“还在打?”

“刚下。”

“明天不是说要早起?”

“睡不着。”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链接。

“什么东西?”

“直播平台的,他们想让你开直播,托我来问你。”

路垚皱了皱眉。直播?他看过那些直播,主播对着摄像头又喊又叫,和弹幕互动,唱歌聊天,偶尔打几局游戏。那不是他想要的状态。

“不了。”

“你先看看条件。”

王宸发来一张截图:底薪+礼物分成,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对于刚高考完、每个月只有母亲给的五百块零花钱的路垚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为什么找我?”

“废话,你天梯第一啊!平台那边说了,只要你开播,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儿打游戏,每个月这个数,礼物另算。”

“我不说话。”

“不说话也行,就放个摄像头,让大家看看长什么样就行。”

“我不想露脸。”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句:“你他妈到底在怕什么?”

路垚没有回。他关了QQ,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怕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只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不想被同学、邻居、亲戚知道那个天天打游戏的人是他。高考结束了,他考得还行,够上一本线,但还没想好要去哪个学校。母亲想让他学医,父亲生前也想让他学医,说是稳定,体面。

他不想要稳定。

但他也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就是继续打下去吧。打到打不动为止。

七天后,王宸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发QQ,而是直接杀到路垚家里。他骑着电动车,顶着三十八度的高温,从虹口一路骑到徐汇,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活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你他妈有病啊!”他进门第一句话。

路垚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你怎么进来的?”

“阿姨给我开的门。”王宸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惨叫,“我跟阿姨说,我带你去参加个夏令营,能长见识,阿姨特别高兴,让我好好劝劝你。”

路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夏令营?”

“直播。”王宸掏出一份合同,“条件比上次还好,平台那边说了,只要你开播,直接签A级约,不用试播,不用考核,摄像头爱开不开,不说话也行,就放个固定机位拍屏幕和手,OK不?”

路垚接过合同,翻了翻,又放下。

“我再想想。”

“还想?”王宸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路垚,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签这个约?我表哥在平台当运营,跟我说,这个条件是给职业选手的,不是给路人的。你一个路人,天梯第一,人家给你职业选手的待遇,你还想什么?”

“我只是……”路垚顿了顿,“不想被人当猴看。”

王宸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垚子,我知道你不喜欢出风头。但你想过没有,你以后怎么办?上大学,毕业,找工作,朝九晚五,一辈子就那样。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路垚没说话。

“你这双手,”王宸指了指他的手,“能打天梯第一,能打职业你知道吗?你不是喜欢这个游戏吗?为什么不试试?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你打出来了呢?万一你成了职业选手,去打TI,拿冠军呢?”

路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你这辈子,做你想做的事,别后悔就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确实能打。但能打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

“行。”他说,“我试试。”

王宸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才对嘛!”

直播的事就这么定了。

平台那边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寄来了设备:一个高清摄像头,一个电容麦克风,一块崭新的机械键盘,一个电竞鼠标。路垚把父亲的旧键盘收起来,换上新的,手感确实好,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开播那天,王宸专门跑来帮他调试设备。摄像头架在显示器上方,正对着他的脸。他抬手把摄像头往下压了压,只照到脖子以下。

“干嘛?”王宸问。

“不露脸。”

“你……”王宸无奈,“随你吧。”

下午三点,直播间开通。标题:“Somnus丶M天梯第一单排。”

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破千。

十分钟,破五千。

二十分钟,破两万。

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全是“Somnus!”“大神!”“膜拜!”“终于等到你!”

路垚盯着那些弹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干脆什么也没说,直接点开匹配。

游戏开始了。

他进入状态,补刀、控线、游走、杀人。弹幕还在刷,他偶尔瞄一眼,但基本不回。直播间的观众也不介意,他们要看的不是他说话,是他打游戏。

那场游戏打了四十分钟,他用的蓝猫,杀了二十一个,死了两次,赢了。

退出游戏,他看了眼弹幕,发现都在刷同一个问题:

“Somnus多大了?”

“求问大神年龄!”

“听说是高中生?”

“怎么可能,高中生能打这个?”

路垚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18。”

弹幕炸了。

“卧槽十八!”

“比我还小!”

“国服第一是十八岁少年!”

“天才少年!”

“职业队快来抢人!”

他有点懵,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好在下一局开始了,他赶紧点进去,用游戏掩盖尴尬。

就这样,直播一天天继续下去。他依然不说话,依然只露手,但粉丝越来越多,从两万到五万,再到十万。贴吧、SG、NGA,到处都在讨论这个神秘的十八岁天梯第一。

有人截图他的直播画面,放大研究。画面里,他偶尔会转过头,似乎在看窗外,或者在看门的方向。有一次,他转过头的时候,摄像头不小心扫到了一点点侧脸——只是一瞬间,但被观众截了下来。

那张模糊的侧脸截图,在贴吧疯传。

“好年轻!”

“真的十八岁!”

“长得还挺帅!

路垚不知道这一切。他还在专注地打游戏。

2012年8月15日,一个普通的下午。

路垚照常开播,照常打游戏。今天状态不错,连赢了五把,分数涨了快一百分。弹幕都在刷“666”、“舒服了”、“看Somnus打游戏就是享受”。

第六把打到一半,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母亲回来了。

“小垚?晚上想吃什么?”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路垚没多想,习惯性地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随便——”

喊完他就愣住了。

他转回来,盯着屏幕,发现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

“露脸了!!!”

“我看到了!!!”

“真的是高中生!!!”

“帅啊兄弟!”

他低头一看,摄像头——刚才他转头的时候,摄像头被他带了一下,角度变了,从脖子以下变成了正对着脸。

他手忙脚乱地把摄像头按下去,但已经晚了。刚才那几秒钟,他的脸被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

完了。

他心想。

那天晚上,他的照片传遍了整个DOTA2圈。有人做了表情包,有人做成鬼畜视频,有人把他的脸P到各种图上。贴吧的讨论帖盖了几千楼,SG上有人发帖:“国服第一Somnus真面目曝光,十八岁高中生,长这样!”

路垚关掉电脑,躺在床上,不想看。

手机一直在震,王宸打了几十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火了,确实火了。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想安安静静打游戏,不想被人当猴看。

凌晨两点,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台下全是人,喊着Somnus。他手里举着一个盾牌,金色的,很重,但他举得很稳。

他看不清台下人的脸,但他能听见他们的呐喊。

第二天早上七点,路垚被一阵汽车喇叭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窗外有人在喊什么。他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印着几个大字:LED电子竞技俱乐部。

一个穿着衬衫的***在车旁,正仰着头,朝他挥手。

“路垚!”男人喊,“下来聊聊!”

路垚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母亲被吵醒了,走到窗边往下看,转头问他:“小垚,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怎么……”

男人又喊了:“路垚!我是LED的经理,想跟你谈谈职业的事!”

职业?

路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王宸说的话:“万一你打出来了呢?万一你成了职业选手,去打TI,拿冠军呢?”

那个梦又浮现在脑海里——金色的盾牌,山呼海啸的呐喊。

他深吸一口气,对母亲说:“妈,我下去一趟。”

“去干嘛?”

“谈点事。”

他套上T恤,穿着拖鞋,下了楼。

楼下,那个男人伸出手:“你好,我叫潘飞,LED电子竞技俱乐部经理。”

路垚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出汗。

“我们看了你的直播,也看了你的录像。”潘飞说,“十八岁,天梯第一,有这样的天赋,不打职业可惜了。”

“我……”

“我们想邀请你加入LED,参加职业训练。包吃包住,有工资,有机会打比赛。”潘飞递给他一张名片,“你考虑一下,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路垚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名片上印着“LED电子竞技俱乐部”和潘飞的名字、电话。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那辆印着LED标志的商务车,看着清晨的阳光洒在居民楼的外墙上。

十八岁,高考结束,未来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的人生,从此与DOTA2绑定,再无回头路。

“不用考虑了。”他说,“我加入。”

潘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小子,有魄力。”

他拍了拍路垚的肩膀:“明天早上七点,车来接你。收拾好东西,跟你妈说清楚。”

路垚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问:“潘经理,职业选手,能拿冠军吗?”

潘飞看着他,认真地说:“那得看你有多想拿。”

路垚没有回答。

他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商务车缓缓驶离。

桌角那碗泡面还放在那里,已经发霉了。父亲的烟灰缸还在那里,烟蒂已经满了。那台老旧的电脑还在那里,屏幕上是DOTA2的登录界面。

他走过去,在登录框里输入ID:Somnus丶M。

密码,登录。

游戏里,有人发来私信:“Somnus?听说你要去打职业了?”

他没有回复,只是盯着屏幕上的英雄模型看了很久。

蓝猫,火猫,卡尔,帕克——这些他玩了无数遍的英雄,以后就要在职业赛场上用了。

他关掉游戏,开始收拾东西。

从今天起,他要离开这个十八年没离开过的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一群完全陌生的人一起,追逐一个完全不确定的未来。

但他不怕。

他才十八岁。

他有什么好怕的?

那天晚上,路垚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象棋,说“落子无悔”;想起初中第一次进网吧,被老板赶出来;想起高中学业最紧的时候,他偷偷摸摸打游戏,成绩居然没掉;想起高考前夜,他还在打天梯,被母亲骂了一顿。

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做你想做的事,别后悔就行。”

现在,他终于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不会后悔。

窗外,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栋高楼的灯光在闪烁。

他看着那灯光,轻声说了一句:

“爸,我去打职业了。”

没有回应。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传来的鼾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Somnus丶M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路垚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他攥着那张名片,手心已经汗湿了,边角微微卷起。走到五楼自家门口,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母亲在做晚饭。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回来啦?”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刚才楼下什么人啊?喊那么大声。”

路垚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他,正在炒青菜,油烟机呼呼地响,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印象中瘦了一些。父亲走后,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白天上班,晚上做饭,周末还要去医院拿药——她自己的高血压药。

“妈。”路垚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母亲没回头,继续翻炒。

“刚才楼下的人,是LED电子竞技俱乐部的经理。”

锅铲停了一秒,又继续动起来。

“什么俱乐部?”

“电竞俱乐部。就是打游戏的职业队。”路垚顿了顿,“他们想让我去打职业。”

母亲关了火,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打职业?”她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不念大学了,专门打游戏。”

话说出口,路垚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荒谬。不念大学,专门打游戏——这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都是欠揍的节奏。

但母亲没有揍他。

她只是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下说。”

路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茶几上还摆着他早上吃剩的泡面碗,面汤已经干了,黏在碗底,发出一股酸馊的味道。

“你爸走之前,”母亲开口,声音很平静,“跟我说过你的事。”

路垚一愣。

“他说你喜欢打游戏,打得特别好,将来可能能靠这个吃饭。”母亲看着茶几上那个烟灰缸,“他说让我别拦着你,你要是想走这条路,就让你走。”

路垚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那时候不懂,以为他就是惯着你。”母亲继续说,“后来我上网查了查,才知道打游戏也能打比赛,能拿冠军,还能上电视。”

她转过头,看着路垚:“你爸走之前,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走这条路,让我别拦你,也别让你后悔。”母亲的眼睛有点红,但她没哭,“他说他自己这辈子就是太听话了,听父母的话,听单位的话,听别人的话,一辈子没干过自己想干的事。他不希望你也这样。”

路垚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那条缝里卡着一点黑色的污垢,他小时候趴在地上玩弹珠的时候就在那里,十几年了,还在那里。

“妈……”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想去吗?”母亲打断他。

路垚抬起头,看着她。

“想。”

就这一个字。

母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没开灯,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昏暗中,谁也没说话。

最后,母亲站起来,走向厨房。

“那就去吧。”她说,背对着他,“明天走?”

“他们说明早七点来接。”

“那今晚收拾收拾。”母亲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传来,“我多做两个菜,当给你送行。”

路垚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正在洗菜,动作和平时一样麻利,只是肩膀好像微微有点抖。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这是过年才有的规格。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他低着头拼命吃,吃得撑得慌,还是把每一筷子都咽下去。

吃完,他抢着洗碗,母亲不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真的老了。头发里多了好些白丝,弯腰的时候腰背有点佝偻,洗碗的动作也比以前慢了些。

“妈。”他喊。

“嗯?”

“我……会拿冠军的。”

母亲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洗碗。

“拿不拿冠军不重要,”她说,“平平安安的,别受伤,别熬夜太晚,按时吃饭,就行了。”

路垚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熬夜是肯定的,吃饭肯定不按时,受伤——打职业的人,哪个不是一身伤病?腱鞘炎、腰肌劳损、颈椎病,都是家常便饭。

但他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手机一直在震,王宸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问LED的人来了没有,谈得怎么样,要不要送他。他回了一条:“定了,明天走。”然后关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每个周末带他去网吧,两个人联机打CS。父亲枪法很烂,总是第一个死,然后就在旁边看他打,一边看一边说:“我儿子枪法比我准多了。”

想起父亲确诊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父亲说:“你这辈子,做你想做的事,别后悔就行。”

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还在跟他说:“你打游戏那个比赛,叫TI对吧?我听隔壁床的小伙子说的,说那个比赛奖金特别高,拿冠军能有好几百万美金。你要是能去打那个比赛,爸就知足了。”

他说:“爸,你别瞎说,我好好念书,考大学。”

父亲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笑容他记得很清楚——不是欣慰,而是失望。父亲失望的是,他没有勇气说真话。

现在,他终于说了真话。

爸,我要去打职业了。

爸,我要去打TI了。

爸,我要去拿冠军了。

他在心里说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早上六点,路垚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睡踏实,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看一眼手机,又强迫自己再睡。最后一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母亲。推开房门,却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母亲正在给他做早饭。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花,锅里煮着面条,旁边还放着两个煎好的荷包蛋,金灿灿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

“起来了?”母亲转头看他,“去洗脸刷牙,饭马上好。”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活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这些年,每个上学的早晨,母亲都是这样,早早起来给他做早饭。无论多早,无论多冷,厨房的灯永远亮着,锅里永远有热乎的饭。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吃母亲做的早饭了。

不对,不是最后一次。以后还会回来的,过年过节都会回来的。但那种“上学前吃早饭”的日常,从今天起,就结束了。

他洗了脸,刷了牙,坐在餐桌前。母亲把面条端上来,满满一大碗,上面铺着两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趁热吃。”母亲在他对面坐下。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平时赶着上学一样。但他知道,这次赶的不是上学,而是去杭州的车。

吃完,他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回房间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父亲的烟灰缸。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早就倒掉了,缸体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透明的玻璃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拿起烟灰缸,想放进包里,又停住了。

带这个干嘛?别人看到会觉得奇怪。

他放下,拿起桌上那个老旧的薄膜键盘。

这个键盘是父亲买的。那年他刚上初中,第一次去网吧,回来跟父亲说网吧的键盘手感好,打游戏特别爽。父亲没说话,第二天就从电脑城买回来这个键盘,一百二十块,在那个年代不算便宜。父亲说:“在家打吧,网吧环境不好。”

他用这个键盘打了六年。从DOTA1到DOTA2,从路人到天梯第一,从默默无闻到Somnus丶M。空格键被按塌了,A键的涂层磨没了,但他舍不得换。

他把键盘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声短促的鸣笛。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楼下,潘飞站在车旁,仰着头朝他挥手。

“妈。”他转过身。

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水。

“路上吃。”她把袋子递过来,“到了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

他接过袋子,背上背包,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逼仄的客厅,褪色的沙发,父亲坐过的藤椅,放满杂物的阳台,窗台上那盆养了十年的绿萝——每一样东西都看了十八年,每一样东西都在这一刻变得陌生起来。

“妈,我走了。”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小垚!”

他停下,回头。

母亲站在五楼的门口,朝他喊:“记得吃早饭!别熬夜!钱不够花跟妈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挂着笑。

“知道了!”他喊回去。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潘飞迎上来,接过他的背包:“都准备好了?”

“嗯。”

“那上车吧。”

他坐进商务车,摇下车窗,抬头看向五楼。母亲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老式居民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哭。十八岁的男孩子,不应该哭。

但他的眼睛有点酸。

十一

去杭州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

上海的街道一条一条掠过。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它有多好看。现在要离开了,忽然发现,那些破旧的小区、拥挤的街道、嘈杂的菜市场,都变得亲切起来。

车子上了高速,城市渐渐远去。

潘飞坐在副驾驶,转头跟他聊天:“第一次出远门?”

“嗯。”

“紧张吗?”

“还好。”

潘飞笑了笑:“别紧张,LED的人都挺好相处的。xiao8你认识吧?那个队长,人很仗义。Yao也挺随和,Sylar话少但人不错。你去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他们。”

路垚点点头。

他当然认识xiao8。那是拿过TI冠军的人,是中国DOTA的传奇队长。他看过无数遍xiao8的比赛录像,研究过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波指挥。现在要和这样的人做队友,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没说出来。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杭州。

LED的基地在一个产业园里,四层楼的独栋建筑,外墙刷着LED的巨大LOGO。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几个年轻人进进出出,穿着队服,背着外设包。

路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楼。

这里,就是他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走,进去。”潘飞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楼是训练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五台电脑,屏幕亮着,正在加载游戏。有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

潘飞带他走上二楼。

“这是宿舍,你住这间。”他推开一扇门,“先放行李,然后下来吃饭。下午带你认识队友。”

路垚把背包放在床上,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单干净。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工业园区的景象,厂房、仓库、远处的山。没有家里的老居民楼,没有隔壁的湖南人家,没有楼下的小卖部——一切都是陌生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一楼训练室里,那几个人还在打游戏。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DOTA2》。屏幕上,蓝猫正在七进七出,操作犀利,走位风骚。

“那是谁?”他问潘飞。

“xiao8。”潘飞说,“你们以后的中单。”

路垚看着屏幕上的蓝猫,没有说话。

那个蓝猫,和他玩的蓝猫,有点像。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那点水平,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十二

下午,潘飞带他认识了所有队友。

xiao8,队长,打三号位,人很随和,说话带着点湖南口音:“来了啊?欢迎欢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Yao,打四号位,面相有点凶,但笑起来很憨厚:“听说你天梯第一?厉害啊,有空切磋切磋。”

Sylar,打一号位,话很少,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

还有几个青训队员,年纪和他差不多,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打量。

“你以后就住这儿了。”潘飞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明天开始正式训练,先跟青训队打几场适应适应。”

那天晚上,路垚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他想家。想母亲做的饭,想那个逼仄的客厅,想窗台上那盆绿萝。他甚至有点想念那个磨得发亮的空格键——那个键盘,他用了六年,每一个键位都摸得出来,每一个字母都刻着记忆。

但那个键盘现在在他包里。

他爬起来,打开背包,拿出那个旧键盘。在黑暗中,他摸索着那些键位,一个,一个,又一个。

空格键塌陷的位置,A键磨掉的涂层,F键被汗水浸出的光泽——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抱着那个键盘,躺回床上。

睡吧,明天开始,就是职业选手了。

窗外,杭州的夜空比上海干净一些,能看见几颗星星。

他盯着那些星星,轻声说了一句话:

“爸,我到了。”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父亲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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