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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归父谈心事·藏志心底·乱世早绸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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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渔梁坝老街时,程家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外出数日的程父,终于从屯溪老宅归来。

他一身半旧的长衫,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此次屯溪之行,他是以程家长房身份,入宗族祠堂,与詹家正式立下婚书。

白纸黑字,红印盖戳——

程继东与詹婉琴的婚约,正式落定,只待两年期满,便可行礼完婚。

此事在屯溪程氏宗族里,早已掀起不小波澜。

詹家势大,道门显贵,官府敬重,于旁人看来是天大的喜事,可在程父眼中,却是沉甸甸的不安。

他刚进院门,便看见儿子正蹲在檐下,默默清点着今日剩下的几块脆饼,动作轻缓,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安分守己的模样。

程父看着眼前高大温顺的儿子,心头一酸,脚步顿住。

“继东。”

程继东猛地抬头,连忙起身拍了拍衣摆,脸上露出几分乖巧笑意:“爹,您回来了。”

“嗯。”程父点点头,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婚书……我与詹家在祠堂办好了。两年,两年之后,你与婉琴小姐成婚。”

程继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爹。”

没有欢喜,没有抗拒,只有一如既往的安稳。

父子二人进了屋,娘早已备好热汤热饭,却也看出气氛不对,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油灯昏黄,映得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父端起茶碗,指尖微微泛白,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继东,你老实跟爹说,这门亲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詹家门第太高,权势太重,非我们这等寒门小户能攀附。你性子软,不爱争,不爱抢,爹怕你日后……受委屈,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程家世代教书治学,本指望你继承私塾,守着家业安稳过一生。可如今这婚约一立,你的路,彻底变了。充满变数,充满凶险,爹整夜睡不着,实在放心不下。”

程继东静静听着,鼻尖微微发酸。

他知道,父亲不是嫌詹家不好,是怕他被卷进漩涡,怕他保不住自己,更怕这个家,不得安宁。

程父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每日摆摊的竹篮与油纸包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近日在渡口摆摊卖点心,街坊都在说。爹不是反对你谋生,只是……你一个读书人,这般抛头露面,低声下气,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爹不看好你靠这点小买卖过一辈子,更不看好你能在这市井里熬出头。”

“乱世将至,风声越来越紧,外面虽未明说,可爹在屯溪听得清楚,南北不宁,战火迟早要烧过来。”

“爹老了,守着家可以,可你是长子,你得有出息,得有出路。”

程父的目光,带着期盼,也带着无奈:

“若有机会,爹还是希望你能出去闯一闯,寻一条正途,别一辈子困在这条街上,困在这小小的点心篮里。”

话说到这里,老人的眼底,已泛起一丝湿意。

他是真怕,怕儿子在这即将大乱的世间,连自保都做不到。

程继东望着父亲担忧苍老的面容,心头翻涌,却依旧没有将心底的秘密说破。

他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来自1995,不能说淞沪会炸,不能说南京会落,不能说这片土地即将血流成河。

他更不能说,自己在渡口摆摊,从来不是为了做小生意。

在旁人眼里,他是卖饼的怂书生。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每一天站在渡口,每一次与人闲谈,每一次目送船只往来,都在做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他在记河道,记哪条船走哪条线,哪里水深,哪里岸稳,哪里能藏人;

他在记客商,记哪里产粮,哪里产盐,哪里有药材,哪里能避险;

他在探市场,记物价涨跌,记物资流向,记乱世来临前最值钱的东西;

他在寻安全区,暗中打听屯溪深山、齐云山麓、渔梁周边哪些村落偏僻、无兵祸、易躲藏;

他在默默筹备,存钱、存粮、存盐、存草药、存一切能熬过战火的物资。

摆摊,只是他最安全、最不起眼的掩护。

可这些话,他半句都不能说。

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只会引来灾祸,只会让爹娘日夜活在恐惧里。

他只能低下头,用最温顺、最老实的语气,轻声回答:

“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摆摊不是胡闹,是在熟悉市井,熟悉渡口,熟悉这一方水土的人情世故。”

“我不会一直卖饼,我只是在等,在看,在准备。”

“两年之内,我一定站稳脚跟,护好娘,护好这个家,绝不会让您和娘受半点苦。”

他说得轻,说得柔,说得像个没什么大志的平凡少年。

可那平静的语气里,却藏着千钧之力,藏着一个穿越者,对乱世最清醒的预判,与最隐忍的筹谋。

程父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心头那股不安,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儿子,好像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懵懂少年。

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说。

“罢了。”程父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就好。爹只盼你平安,盼家平安。”

“其余的,爹不多问。”

夜色渐深。

程继东回到自己的小屋,推开小窗,望着渔梁坝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渡口隐约的灯火。

1935年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婚书已定,两年之约。

他要在这两年里,

藏好锋芒,稳住生计,摸清时局,备好物资,寻好退路。

在战火燃起之前,给家人,筑一道最安全的屏障。

而这一切,他只能独自扛着。

街角暗处,青布软轿静静停在夜色里。

詹婉琴隔着帘缝,望着程家那盏微弱的灯火,眸中柔光深深。

苏嬷嬷轻声道:“小姐,程家老爷刚从屯溪回来,婚书已定,两年之约,已成定局。”

詹婉琴轻轻点头,声音轻而坚定:

“我知道。”

“我等得起。”

“我也相信,他看似在摆摊,实则……早已心怀天地。”

老槐树下,詹玄真闭目端坐,指尖龟甲轻响,一声轻叹,散入夜风:

“知乱世,藏大智,默筹谋,护家人。”

“好一个……藏于市井的执灯人。”

夜色茫茫,前路未卜。

可程继东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依旧是那个怂人,依旧低着头,可心底,早已为这片风雨飘摇的山河,为最亲的家人,铺好了一条活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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