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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借问梅花何处落,五万白银买江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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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春里的地龙烧的更旺了,热气熏的人脸皮发紧。

几个小厮手脚麻利的撤掉了中间的桌案,撬开了地板的暗格,只听哗啦一声秦淮河水被引了进来,顺着青石水渠慢慢流淌。

这就是江南文人最爱的曲水流觞。

水渠两边摆满了软垫,大家挨个坐下。

一个莲花状的木托盘被放进水里,上面放着一个酒杯,随着水波打着旋往下漂。

谢安坐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说。

“既是流觞,便不论尊卑,杯停何处就是何人,成诗者饮酒,不成者自罚三杯。”

话音刚落,水渠边的几个谢家门生就交换了个眼神。那木盘好像随波逐流,其实水渠下的机关早就被工匠摸透了,哪儿水流急哪儿有暗漩,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一轮,木盘晃晃悠悠,非常巧合的停在了岳麓书院戴文博的面前。

戴文博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也不推辞,端起酒杯喝了,然后大声说。

“既是谢爷做东,学生便以水为题。”

他想了想,张口就来。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借问春风何处在,玉楼深处锁楼台。”

“好!”

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戴兄这诗,化用典故又非常应景,尤其是这最后一句,既点了玉楼春的题,又暗捧了在座的各位,妙极!”

“不愧是岳麓首席,这机智,我们比不上。”

许清欢坐在最后,拿着团扇,有点无聊的扇着风。这诗也就是打油诗的水平,虽然平仄对,但俗的很。可这帮人吹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李白杜甫来了,这就是所谓的世家文坛,花花轿子人抬人。

接着,木盘又转了几圈。

停下的地方,全都是几大世家安排好的人。

王家一个少爷,作了首咏梅诗,虽然辞藻堆砌,但也算工整。

谢家的一个门客,作了首咏柳诗,中规中矩。

每出一首诗,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厅里气氛热烈,好像江宁城真成了文曲星下凡的地方。

谢安靠在太师椅上,脸上带着一丝笑,好像对这种场面很满意。

但,意外总是来的很快。

可能是水底的机关坏了,也可能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什么,那木盘经过赵家席位时,突然被一个暗漩卷住转了两圈,不偏不倚的停在一个胖子面前。

那是赵泰的堂弟,赵元宝。

这人是江宁城有名的草包,平时除了斗鸡走狗,大字不识一个,今天就是跟着他哥来蹭吃蹭喝看许清欢笑话的,压根没准备诗词。

这一下,全场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赵元宝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

赵元宝手里的鸡腿还在滴油,看着眼前的酒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求助的看向旁边的赵泰,可赵泰正忙着跟隔壁的小姐眉目传情,压根没看见。

“这位公子,请吧。”

谢云婉在上面轻轻开口,声音很冷。

赵元宝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他憋红了脸,想了半天,最后看着面前的水渠,灵光一闪。

“这个……大河向东流啊,水里的鱼儿肥又游啊……”

噗!

许清欢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全喷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

大厅里一片寂静。

接着,不知道谁没忍住,笑了一声,这笑声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儿歌吗?”

“鱼儿肥又游?赵兄,令弟真是……童心未泯啊!”

哄笑声大的很。

赵泰的脸瞬间气的通红,恨不得一脚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踹进秦淮河里。

赵元宝站在那,手足无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抓起酒杯,咕咚咕咚连灌了三杯,灰溜溜的坐下了。

这么一闹,那股假装的文雅气算是彻底散了。

接下来的几轮,木盘好像中了邪,专门往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面前停。

钱家的公子作了首咏花诗,结果韵脚全错了。

孙家的少爷憋了半天,念了首前朝的旧诗,还背错了两个字。

谢安本来舒展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手里的茶杯重重的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大厅里的哄笑声停了。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本来想展示世家底蕴的锦绣宴,现在快变成一场闹剧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谢云婉。

她没看那些出丑的草包,而是直接走到了水渠边。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截住了还在打转的木盘。

“既是流觞,何必拘泥于死物。”

谢云婉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她环视四周,目光很冷,看到的地方,那些还在嬉皮笑脸的公子哥都低下了头。

“今夜天冷,外面好像下雪了。”

谢云婉端起那杯酒,却不喝,只是捏在指尖。

“婉莹不才,愿以雪为题,向各位讨教。”

说完,她想都没想,就在水渠边,慢慢走着。

一步。

“琼碎冰裂满玉楼。”

两步。

“寒风卷絮乱如愁。”

三步、四步……

直到第七步落下,她停在许清欢的座位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穿着俗气的女人,说出最后两句。

“莫道人间无净土,且看梅花压枝头。”

七步成诗!

而且是对仗工整,意境清丽脱俗的七言绝句!

沉默了一会,大厅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掌声。

岳麓首席戴文博更是激动的站了起来,大声赞叹:“好!好一个莫道人间无净土!谢大小姐真是当世咏絮之才!这首咏雪诗,足以压倒今晚所有的脂粉俗气!”

“江南第一才女,名不虚传!”

赞美声不断涌来。

谢云婉却只是淡淡一笑,把杯里的酒洒在地上,这是一种祭奠,也是一种无声的傲慢。

她转过身,目光紧紧的盯着许清欢。

“许县主。”

这一声,让全场的目光瞬间转移了。

那种眼神,许清欢太熟悉了,是猎人看着猎物,是猫看着老鼠。

“刚才县主那篇序,确实惊艳。”

谢云婉特意加重了买这个字,眼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只是不知道,现在这命题作诗,县主那儿……还有存货吗?”

赵泰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刚才丢的面子,现在正好找回来。

他摇着折扇,阴阳怪气的插嘴:“谢大小姐这就强人所难了。许县主是做生意的,囤积居奇是本行,只是这诗词又不是大白菜,哪能随时随地都买得到现成的?”

“就是,要是作不出来,还是别勉强了。”

“刚才那篇序估计是哪个落魄大儒的遗作被她捡漏了,这咏雪诗可是现场出的题,看她怎么装!”

周围的悄悄话声音越来越大,很烦人。

许清欢坐在那里,手里的团扇不摇了。

她微微皱着眉,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在别人看来,是才思枯竭的窘迫,是被戳穿真面目后的慌张。

赵泰笑的更开心了:“哟,许县主这是怎么了?肚子疼?要是实在作不出来,不如求求谢大小姐,让她指点你一下?”

谢云婉看着许清欢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心里的恶气终于顺了。

她理了理袖口,语气好像很大度,其实步步紧逼:“要是县主实在为难,不如自罚三杯,离开就是了。这十万两银子,谢家也不缺,县主还是留着修缮百花楼吧。”

离席。

这就是要赶人了。

要是现在灰溜溜的走了,那之前花钱买来的名声,瞬间就会崩塌,她许清欢就会彻底变成一个笑话。

可是。

许清欢这时候心里的痛苦,根本不是因为作不出诗,而是因为。

“系统!五万两?!”

许清欢在脑海里疯狂咆哮,“刚才李白才三万两!这柳宗元凭什么要五万两?!你这是坐地起价!你这是黑店!”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波动:“宿主请注意,这首诗是千古孤独的绝唱,它包含的高冷属性,能对现场这些无病呻吟的庸才造成百分之两百的精神暴击,而且支持孤舟蓑笠翁的全息场景渲染,物超所值。”

“我不要场景渲染!我就要便宜点!”

“不还价,倒计时十秒,要是不兑换,建议宿主马上离开,免得被赵泰吐口水。”

“十、九、八……”

许清欢看着系统面板上红色的倒计时,又看了看面前谢云婉那张清高到让人想扇一巴掌的脸。

五万两啊!

那是整整五万两白银啊!

够她买多少地皮?够她收多少烂尾楼?

许清欢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是真的生理性疼痛。她的五官因为肉疼而微微扭曲,眼眶甚至都有点红了。

但在外人眼里,这分明是被逼到了绝境,羞愤欲死,快要崩溃的前兆。

“看来许县主是真没货了。”

谢云婉轻笑一声,转身要走,“既然这样,那这锦绣宴……”

“谁说我没货?”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许清欢慢慢站了起来。

因为心疼钱,她的动作有点僵硬,脸色也有点发白。

她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

那是足金的,上面镶着红宝石,至少值五十两。

“这金钗,赏你了。”

许清欢手一扬。

叮咚!

金钗落入面前的水渠里,溅起一朵小水花,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厅里,动静很大。

谢云婉脚步一顿,回过头,微微皱眉。

只见许清欢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身俗气的大红金线裙,此刻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穹顶,好像透过了琉璃瓦,看到了苍茫的天地。

“系统,兑换。”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两个字,那是割肉的声音。

轰!

一股无形的寒气,突然以许清欢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那不是冷风,而是一种透骨的意境。

许清官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念序时那么懒散,而是带着一种极度的清冷和孤傲。

“千山鸟飞绝。”

第一句出来,原本还准备看笑话的赵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一句,太静了,静的让人害怕。

刚才谢云婉还在说什么玉楼、飞絮,那是人间的小景,可许清欢这一开口,直接把所有人拉到了一个空旷的世界。

千山鸟飞绝,那是何等的死寂?

“万径人踪灭。”

第二句紧随其后。

谢安猛的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他却没发觉。

如果说第一句是写天,那这一句就是写地,天地之间,再无活物。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玉楼春。

那些刚才还在为谢云婉的梅花压枝头叫好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在那万径人踪灭的苍茫面前,什么梅花,什么玉楼,简直就是个笑话。

谢云婉的脸色白了,她死死的盯着许清欢,指甲掐进了掌心。

许清欢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这帮人。

她只觉得那五万两银子变成了一场大雪,洒在心头,冷的她直哆嗦。

“孤舟蓑笠翁。”

许清欢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

大厅里好像真的出现了幻觉,众人好像看到了一叶扁舟,在风雪中飘摇。

那不是别人。

那就是许清欢自己。

在这满是算计、满是恶意的江宁城,她就是那个蓑笠翁,一个人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风雪。

“独钓……寒江雪。”

最后五个字,轻轻吐出,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抑扬顿挫。

却狠狠的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独钓寒江雪。

钓的不是鱼,是那漫天的孤独,是那彻骨的寒冷。

全场死寂,比刚才许清欢念序的时候,还要安静。

连秦淮河上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许清欢睁开眼,眼里没有半点得意,只有那因为痛失巨款而无法掩饰的悲凉。

她看着谢云婉,看着那个刚才还高高在上的江南第一才女。

“谢大小姐。”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你那梅花,压得住枝头。”

“但这寒江雪,你……钓得起吗?”

谢云婉身子一晃,向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这诗不合韵律,想要说这诗意境太颓。

可是喉咙里好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首江雪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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