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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跪下,给神农磕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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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锣鼓声,狠狠敲开了清晨的宁静。

裴寂从床上弹起,手掌下意识摸向枕下的短刀。

民变?

还是暴乱?

他连官靴都顾不上穿好,披着外袍就冲出了客栈大门。脑海中已经预演了无数种流民打砸抢烧的惨烈画面——这是他对“商贾治城”最大的恶意揣测。

然而,冲到街上,他愣住了。

没有火光,没有惨叫。

只有一群群扛着扁担、拎着镰刀的百姓,正汇聚成一条黑色的人流,朝着城外涌去。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挂着一种……像是去捡钱的亢奋。

就连墙根底下的乞丐,手里都攥着一把崭新的镰刀,把那生了锈的破碗随手往草丛里一扔,嘴里还骂骂咧咧:“别挤!许小姐说了,今儿个是‘抢钱节’,去晚了连稻茬都摸不着!”

抢钱?

裴寂拦住那个店小二,眉头拧成了死结:“这就是你们说的……暴乱?”

小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客官睡懵了吧?这是‘秋收节’!许小姐说了,今儿个谁下地干活,不仅管饭,还能领二十文赏钱!不说了,我得赶紧去,晚了镰刀就被领光了!”

裴寂站在原地,风吹起他凌乱的衣摆。

秋收?

豫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连老鼠都搬家了,哪来的秋收?

除非……

“移植造假,粉饰太平。”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裴寂转头,看见王胜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街边。这位“王先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却还拿着那把格格不入的折扇,眼底闪烁着看穿一切的冷光。

“裴兄,看来英雄所见略同。”王胜冷笑一声,扇骨轻敲掌心,“自古贪官为了祥瑞,常有连夜从邻县移植庄稼至官道两侧的戏码。看来这位许小姐,不仅懂经商,还深谙官场那一套糊弄人的把戏。”

裴寂整理好衣襟,目光如铁:“是真是假,下地一验便知。”

两人对视一眼,混入人流,朝着城外走去。

……

城外,十里坡。

这里本是一片荒弃的盐碱地,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裴寂和王胜仗着身法灵活,硬是挤到了最前面的田埂上。

视野骤然开朗。

“这……”

裴寂瞳孔骤缩,那个“假”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眼前,是一片海。

一片金色的、沉甸甸的、正在风中翻涌的怒海。

那稻穗压得极低。密密麻麻的麦芒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刺眼的金网,风吹过发出的不是轻飘飘的“沙沙”声,而是沉闷厚重的摩擦声,那是果实与果实之间最奢侈的拥挤。

豫州大旱,滴水贵如油。

但这片地里的庄稼,却是喝饱了琼浆玉液。

“不可能。”

王胜手中的折扇僵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陷进泥里,“这绝不可能。江南的上田,也不过如此。这里是豫州!是旱地!”

“障眼法。”裴寂咬着牙,依然死守着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定是昨夜刚插进去的。”

他不顾斯文,直接挽起裤脚,踩进了泥泞的水田。

泥土黑得发亮,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醇香。

裴寂蹲下身,双手握住一簇稻梗,向上发力。

若是移植的新苗,根系浮浅,一拔即出。

“起!”

裴寂低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纹丝不动。

那稻根就像是用铁汁浇筑在地底,死死抓扣着每一寸泥土。反倒是裴寂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溅了一脸的黑泥。

但他顾不上擦。

他颤抖着手,扒开根部的泥土。

只见那根须盘根错节,密如蛛网,深深扎入下方的土层,每一根须都透着强悍的生命力。这是老根,是在这片土地里生长了数月、经历了风霜洗礼的老根!

“裴兄……”

王胜站在田埂上,声音发颤。他指着脚下的黑土,那土质松软油亮,甚至能攥出油来。

“这是……熟土。”王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这是被地力滋养到极致的熟土!李文成那个蠢货说她在‘炼毒’……这哪里是毒?这是地力之母啊!”

就在这时,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农嘿嘿笑着凑了过来,手里拎着两把镰刀。

“哟,两位贵人,这是吓傻了?”

老农把镰刀往两人怀里一塞,满脸褶子里都透着得意:“许小姐说了,今儿个谁割下第一刀,谁沾喜气!别嫌脏,这地里的东西,比金子还贵咧!拿着!”

裴寂看着怀里那把带着铁锈味的镰刀,又看了看满手的黑泥。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这辈子拿过笔,拿过刀,唯独没拿过镰刀。

“试试?”

裴寂抬头看向王胜。

王胜将折扇别在腰间,握紧了镰刀:“试试。”

“唰!”

第一刀割下。

手感沉重得惊人。

那不是枯槁的秸秆,而是饱满、汁液充足的生命力。随着镰刀划过,沉甸甸的稻穗倒在手中,那种压手的重量感,瞬间击穿了两人心底最后的防线。

裴寂颤抖着剥开一粒稻壳。

米粒晶莹剔透,饱满圆润,竟是只有贡米才有的成色。

“这……这怎么可能……”裴寂喃喃自语。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阵吆喝声传来。

几个穿着短打的许家管事抬着一杆巨大的公秤走了过来。

“一亩地收完了!上秤!”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杆秤。

裴寂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掌秤的管事,声音嘶哑:“我来!我亲自称!”

管事愣了一下,刚要骂娘,却被那满脸黑泥的男人眼中恐怖的血丝吓住了。

裴寂接住秤杆。

第一袋。

第二袋。

第三袋……

随着秤砣不断向后移动,裴寂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重,而是因为恐惧。

对,恐惧。

一种对打破认知的未知力量的恐惧。

当最后一袋稻谷加上去,秤杆终于平衡。

裴寂盯着那个刻度,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麦浪的声音。

“多少?裴兄,多少?!”王胜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裴寂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

“四石……三斗。”

轰!

这四个字一出,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王胜身子一晃,差点栽进田里。

大乾的良田,亩产不过两石。

旱地,能有一石半便是丰年。

四石三斗?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说,只要把这种植之法推广天下,大乾将再无饥馑!北境的将士再也不用饿着肚子打仗!国库里的老鼠都能撑死!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王胜突然疯了一样扑到粮堆上,抓起一把稻谷死死攥在胸口,那张平日里阴鸷深沉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狰狞得有些吓人。

“笔墨!快拿笔墨来!”

王胜嘶吼着,状若癫狂,“我要写奏折!我要告诉陛下!大乾有救了!这桃源县……这桃源县藏着真龙啊!”

周围的商贾和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了一跳,但很快,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淹没了整个十里坡。

“许小姐!”

“神农在世啊!”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裴寂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秤杆。

“哐当。”

秤杆落地。

他看着满身泥点的自己,又看向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桃源县城。

他想起在醉仙楼的那个赌约。

想起自己昨天在城门口踩的那条红线,和那个什么“公共卫生基金”。

“呵……”

裴寂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弯下腰,不顾膝下的泥泞,对着许府的方向,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大礼。

这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学生……有眼无珠。”

裴寂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

“原来,这就神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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