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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江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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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江南归雁

---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山阴城外的小河边,聚满了踏青的男男女女。少女们提着竹篮,在河畔采撷荇菜;少年们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蹴鞠斗草。河面上漂着几只精巧的羽觞,顺流而下,载着不知谁人写下的诗笺。

这是山阴县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可子谦没有去河边。

他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把未成形的竹笛。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在他眉目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着头,专注地削着竹笛,削得很慢,很慢,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的竹枝,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谦哥儿,又在这儿削竹子呢?”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村口经过,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

子谦抬起头。

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瞳幽深如墨玉。他望向货郎时,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

“……嗯。”他轻声应道。

货郎也不在意他的寡言,放下担子,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竹笛。

“这竹子不错,是后山那片紫竹林里砍的?”

“是。”

“削了几天了?”

子谦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已初具雏形的竹笛。

“七天。”他说。

货郎啧啧称奇。

“一支笛子削七天?”他笑道,“你当是雕花呢?”

子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低头,专注地削着那支竹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得这样慢。

他只知道,每当他拿起刻刀,触碰那光滑的竹面时,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削过什么东西。

为了一个人。

一个他想不起模样、记不清姓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人。

货郎见他又陷入那种恍惚,摇摇头,挑起担子走了。

“这孩子,”他自言自语,“总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子谦没有听见。

他只是削着那支竹笛,削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它。

也不知道削好之后,要给谁。

他只是觉得,应该削。

应该削得很仔细。

应该削给——

他的刻刀忽然一顿。

刀刃在竹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不该出现的痕迹,怔怔出神。

他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只是——

子谦放下刻刀。

他将那支未完成的竹笛轻轻放在膝上。

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路很长,蜿蜒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等。

应该等很久。

应该等一个人。

那个他会削一支竹笛,亲手送给她的——

风从山外来,拂过他的面颊。

很轻,很柔,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曾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穿过三百八十三年的岁月,穿过生死轮回的阻隔,穿过这江南三月温柔如水的春光。

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

邱莹莹站在山阴县城门外,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她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条通往城外村落的小路,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炊烟,望着天边那一行北归的雁阵。

三月初三。

她走了整整两个月。

从青丘到江南,三千里山河,她一步步丈量过来。

有时策马,有时乘舟,有时徒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样慢。

她明明可以用法力,三日便可抵达。

可她不敢快。

她怕太快见到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抱他,忍不住唤他的名字,忍不住告诉他——

她是莹莹。

那个他等了三百年、找了三十五年、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的人。

可他不是子羡了。

他是子谦。

十六岁的山阴少年,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中,每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削竹笛。

他不认识她。

不记得朝歌,不记得西陵,不记得那株三百年老桃树。

不记得他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做过的那场梦。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这一世,他不必再做君王。

不必守那座摇摇欲坠的王朝,不必扛那三百年的宿债,不必在荧惑守心的夜里独自站在观星台上。

他只需要好好活着。

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邱莹莹看着那条小路。

夕阳将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该走了。

她不该去打扰他。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这一世该有全新的人生。

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在这江南水乡终老。

而不是被一个三百八十三年狐仙找上门来,告诉他——

你前世是商王,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

你死在我怀里。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该。

她不能。

她转身。

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

她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石板路上细密的裂纹。

夕阳将她半边脸映成温暖的橘色,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她向那条小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快。

越走越急。

她的裙摆在暮风中飞扬,她的脚步惊起草丛中的宿鸟。

她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该不该,能不能,对不对。

她只想见他。

立刻。

马上。

这一刻。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子谦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把未完成的竹笛,静静靠在他坐过的那块青石旁。

邱莹莹站在树下。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竹笛。

笛身光滑,竹节匀亭。

刀工细腻,处处可见削制者的用心。

只是笛尾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刻刀不慎留下的。

他将它放在这里。

没有带走。

仿佛在等谁来取。

邱莹莹握着那支竹笛。

她低头看着那道划痕。

三百八十三年。

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近到能闻到他留在竹笛上的气息。

近到能看见他每一刀刻下的痕迹。

近到——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滴在那道划痕上。

“子羡。”她轻声道。

“我来了。”

暮色四合。

槐树的影子渐渐模糊,与夜色融为一处。

村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唤孩童回家吃饭,有人牵着耕牛从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回来。

这人间烟火,离她三百八十三年。

此刻,就在她眼前。

就在他眼前。

邱莹莹握紧那支竹笛。

她没有走。

她就在那株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夜。

---

子谦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名观星,他不知为何知道。台下是重重叠叠的宫阙,黑瓦红墙,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望着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

只有一颗暗红色的、悬在正中央的——

他不知那叫什么星。

他只是觉得,那颗星在等他。

等他死。

然后,有人走到他身边。

不是走上来的。

是凭空出现。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的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

他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子谦躺在床上,望着承尘。

梦中那个女子的面容,他始终想不起来。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底。

很轻,很柔,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不见底的深潭。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虚空。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放下手。

他起身,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三月特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

他下意识地向村口望去。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还靠在青石旁。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竹笛触手温润,像是被什么人握过很久。

他低头看着笛尾那道划痕。

那里,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不是露水。

露水不会这样浅,这样淡,像一滴泪。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痕迹。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过这里。

站在他日日坐的这棵树下。

握着他削了七天的那支竹笛。

望着他每日进出的那条村路。

然后——

她走了。

子谦握紧竹笛。

他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晨光熹微,雾气将散未散。

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

穿过三月初春的田野,穿过老槐树新发的嫩叶,穿过他握笛的指缝。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可他分明听见了——

很轻,很远。

像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传来的一声叹息。

“我会等你。”

“等你记起我。”

他睁开眼。

晨雾已散。

山外,天光大亮。

---

邱莹莹在山阴县城住下了。

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小的宅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墙角有一株半枯的海棠。她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株海棠挖出来,重新栽下,日日浇水施肥。

邻居们都说,这姑娘怪得很。

明明生得那样好看,却总是一个人,从不与人来往。

每日清晨出门,日落方归。

有时回来得晚,整条街都睡了,只有她院中那盏灯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知道,她姓邱。

邱姑娘。

城西裁缝铺的周婶子,是整条街上唯一敢跟她说话的人。

周婶子年轻时守寡,靠一手针线活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如今儿女都成了家,她便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给人缝缝补补,赚些零花钱。

她第一次见邱莹莹,是三月十五。

那姑娘推门进来,说要裁一件衣裳。

周婶子给她量尺寸。

那姑娘瘦得很,肩膀窄窄,腰肢细细。

可她的眼睛——

周婶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好看,是好深。

深得像她老家村口那口老井,看不见底。

“姑娘,”周婶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衣裳,是裁给谁的?”

那姑娘低头,看着手中一匹素白的绢帛。

“一个人。”她说。

“心上人?”

那姑娘沉默片刻。

“是。”她说。

周婶子不再问了。

她做了四十年裁缝,见过无数人来裁衣。

给爹娘裁的,眉眼舒展;给夫君裁的,唇角含春;给儿女裁的,指尖带风。

唯独没见过给心上人裁衣,眼底却是一片深潭。

那潭底,藏着不敢让人看见的波浪。

她将那匹素白绢帛裁成一件深衣的式样。

那姑娘付了双倍的银钱,抱着衣裳走了。

周婶子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丈夫还在,她也曾为他裁过一身新衣。

他穿上的那天,她说——

“真好看。”

他笑。

如今四十年过去,她已记不起他的笑是什么样子。

可她还记得,为他裁衣那夜,灯花爆了三次。

她总觉得那是好兆头。

后来他死在一场风寒里,连句话都没留下。

那身新衣,她亲手给他换上,送他入土。

周婶子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

案上还有没做完的活计。

她重新拿起针线。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

邱莹莹将那身素白深衣挂在衣架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不是帝乙的尺寸。

她凭记忆裁的。

她记得他肩宽几许,记得他腰围几寸,记得他袖口喜欢多留三分。

她记得他穿玄色最好看,衬得眉目如墨。

可她还是选了素白。

她想他这一世,不必再穿那沉重的玄色。

不必再被那万钧的国祚压弯脊梁。

他该穿些轻快的颜色。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她等着他穿上这身衣裳。

等着他问她:“这是你做的?”

等着她说:“是。”

等着他笑。

就像那年梅园中,她簪着一枝红梅问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笑了。

而今,她只能对着这件空衣,等着那个还不知道她存在的人。

等这一世慢慢过去。

等他老,等他死,等他再次回到她面前。

她已经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再等几十年,又算什么呢。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衣料。

“子谦。”她轻声唤他。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华如水。

她将窗棂合上。

---

四月,山阴县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绵绵密密落了一整日。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屋檐垂下珠帘般的水线,远山隐在雾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子谦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支竹笛。

笛子削好了。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将每一寸竹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将每一个音孔都校得准准的。

他不知道这支笛子能不能吹响。

也不知道吹响之后,会是什么调子。

他只是将它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他明明从未学过吹笛。

可这一声,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

他放下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削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笛。

他只知道,这不是他该留的东西。

这东西,是给别人的。

那个他每晚都会梦到、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个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一颗暗红色星辰的女子。

那个白衣如雪、长发如瀑、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悲伤的女子。

他欠她一支笛。

或者说,他欠她一支曲。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可这念头如此笃定,像潮水漫过沙滩,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将笛子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的女子,今日没有出现。

她每晚都来。

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一株巨大的老桃树下。

可昨夜,她没有来。

他等了很久。

从月上中天等到东方既白。

她没有来。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挂念一个梦中的人。

她甚至没有脸。

可他知道,那就是她。

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穿过重重雾障,走进他梦里的人。

是她。

子谦推开窗。

春雨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落在他面颊上。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在哪里?”他轻声问。

雨声淅沥。

没有人回答他。

---

邱莹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她撑着伞,一身素白衣裙,在雨中静静伫立。

她没有用法术隐去身形。

她知道,他不会出门。

这样的雨天,他会坐在窗前,握着那支他削了一个月的竹笛。

他会吹一声,然后放下。

他会望着窗外的雨,想着那个每晚出现在他梦里的女子。

他今夜还会梦见她。

她会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那株老桃树下。

她会对他说——

“子谦。”

“我叫莹莹。”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能去。

她不能。

她只是站在这里,隔着百步之遥,隔着那扇他永远不会推开的窗。

看着他窗中透出的昏黄烛光。

听着风吹过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她站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西边天际露出一角澄澈的蓝。

那扇窗,始终没有推开。

她转身。

走了几步。

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那扇窗——

开了。

---

子谦站在窗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推开窗。

应该往村口的方向望一望。

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很重要的,等了很久很久的。

他望向那株老槐树。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雨后湿漉漉的青石,和被风吹落一地的槐花。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

可那一刻,他分明感到——

有人曾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望着他的窗。

然后,她走了。

他握紧窗棂。

“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回应他。

槐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那块他每日坐着的青石上。

落在他看不见的、那道曾经驻足许久的足迹上。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叔母唤他吃晚饭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关上窗。

那支竹笛还放在桌上。

他拿起它,挂在腰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

他只是觉得,应该带着。

也许哪天,会遇见一个人。

他会吹响这支笛子。

那个人会认出他。

会对他笑。

会唤他的名字——

子谦。

不是子羡。

是子谦。

这一世,他是子谦。

---

四月二十三,谷雨。

山阴县城逢集。

四乡八里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街巷间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竹筐里的春笋还带着泥,箩筐中的新茶泛着清香,还有鲜鱼、活鸡、时蔬瓜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

子谦也进城了。

叔母让他来卖两匹家织的布,换些盐茶回去。

他不惯与人讨价还价,只将布摊开在墙根下,静静坐着。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困。

他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腰间那支竹笛。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从时光深处传来。

“这支笛子……”

他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看着他。

眼底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很深,很沉,像一面看不见底的潭。

他怔住了。

他见过她。

在梦中。

在观星台上,在梅园中,在那株老桃树下。

无数次。

可她从来没有脸。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比他梦中的样子更瘦,更苍白。

可她的眼睛——

和梦中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双眼睛。

很多话涌上心头。

他想问她——你是谁?为什么每晚都来我梦里?为什么削笛子时总觉得是削给你的?为什么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我总是忍不住往山外的路上望?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握着那支竹笛,怔怔地望着她。

良久。

她先开口。

“这支笛子,”她说,“可以卖给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子谦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

这是他削了一个月的笛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削它。

此刻,他知道了。

“不卖。”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子谦将竹笛从腰间解下。

他递给她。

“送你。”他说。

邱莹莹接过那支竹笛。

笛身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轻轻抚过笛尾那道划痕。

她在那道划痕上,滴过一滴泪。

他留下了它。

“你……”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子谦。”他说。

他顿了顿。

“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三百八十三年。

她终于等到这一句。

“莹莹。”她说。

“我叫莹莹。”

子谦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

“莹莹。”他重复道。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轻轻地、小心地念出来。

像是念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支竹笛。

指节泛白。

---

集市散去时,已是黄昏。

子谦没有卖掉那两匹布。

他把布收好,准备明日再来。

他走过长街,走过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他只是觉得,应该走。

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边立着一株半枯的海棠,新发的枝叶稀稀疏疏,却倔强地开出几朵粉白的花。

门内,隐隐可见一个素白的身影。

她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竹笛。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

子谦停住脚步。

他站在巷口,隔着满地的槐花,望着那扇门。

她没有看见他。

她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抚过那支笛子。

那支他削了一个月、今天亲手送给她的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如潮水涌来。

久到她窗中亮起灯,将那素白的身影映成一幅剪影。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他回头。

那扇门,没有关。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

隔着满地的槐花,隔着渐渐浓重的夜色。

她的眼睛很亮。

像那夜,观星台上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总是在等他。

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望着远方。

等一个人。

等了很多很多年。

他开口。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明天还会去集市吗?”

她看着他。

“会。”她说。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进夜色中。

邱莹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握着那支竹笛。

笛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笑了。

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问了她一句——

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

明天会来。

后天会来。

每一天都会来。

你这一世,每一天——

我都会在。

---

四月二十四,子谦又进城了。

他把两匹布摆在昨天的位置。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的摊前站定,买下了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轻轻触过他的掌心。

很轻,很快。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她转身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低下头,继续等下一个买主。

可他垂下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

四月二十五。

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买走了另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又触过他的掌心。

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了。

他低下头。

耳根有点烫。

---

四月二十六。

他没有布可卖了。

他还是来了。

坐在昨天的位置,面前空空如也。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

手里拿着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她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来。

“我叫莹莹。”她说。

“你说过了。”他说。

“我怕你忘了。”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喝豆浆。

豆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可他舍不得放下。

---

四月二十七。

他们一起坐在墙根下。

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他分不清那是哪家铺子的,只知道很甜。

他从不爱吃甜食。

可他把她递来的每一块都吃完了。

她看着他吃,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笑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他看着她的笑容。

他忽然很想问她——

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我记不起来的地方。

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甜得发腻的桂花糕。

---

四月二十八。

下雨了。

她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

她看见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

伞下,他们的衣袖轻轻碰在一起。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雨声淅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乱。

像那夜梦中,他站在观星台上。

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等一个没有来的人。

---

五月,槐花落尽。

枝头结出串串青涩的槐角。

子谦每日进城。

他不再卖布了。

叔母说,家里的布不够卖了,让他帮忙做些别的活计。

他便帮人写信,帮人算账,帮人跑腿。

什么都做。

做完,便去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门边等她。

她总是在。

有时在院里给海棠浇水,有时在窗前读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

他来了,她便起身。

“今日想吃什么?”她问。

他想一想。

“桂花糕。”他说。

她便去买。

两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分食一包桂花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从未觉得日子有这样好过。

从前,他总觉得心中缺了一块。

空落落的,不知少了什么。

如今,那块空缺被填满了。

是她。

他不知她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这江南小城。

他只知道,她在身边时,他的心是满的。

他从未问过她。

他怕一问,她就会走。

就像那天黄昏,她站在他梦中的观星台上。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化作点点金芒,散入夜空。

他惊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承尘。

心跳得很急。

他起身,匆匆洗漱,匆匆出门。

他要进城。

他要见她。

立刻。

马上。

他一路小跑,跑过田埂,跑过石桥,跑进城西门。

他站在她门前,喘着粗气。

门开着。

她站在院里,正给那株海棠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他。

“怎么了?”她问。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

“没事。”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水壶,向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指尖很凉。

他的耳廓很烫。

“子谦。”她轻声道。

“嗯。”

“我叫莹莹。”

“我知道。”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他看着她。

“多久?”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退后一步。

“明天还来吗?”她问。

他点头。

“来。”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站在门边,望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等了多久?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明天我带桂花糕来。”

她点头。

“好。”她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告诉他——

她等了他三百八十三年。

她没有告诉他——

他前世是商王,爱过她,她也爱过他。

她没有告诉他——

他死在她怀里,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五月的阳光里。

走进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间。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忘了带伞。”

---

五月初五,端午。

山阴县城沿河搭起了彩棚,龙舟竞渡,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菖蒲艾草,孩童们胸前挂着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满街追逐嬉闹。

子谦也去看龙舟了。

不是他要去。

是她拉他去的。

她说,她在江南住了两个月,还没看过一场龙舟赛。

他问,你从哪儿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陪她站在河边,挤在人群中,看那些彩绘的龙舟在水面上飞驰。

鼓声震天,呐喊如潮。

他的肩膀贴着她的,隔着薄薄的春衫。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能感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微温度。

龙舟冲过终点时,人群爆发出欢呼。

她也跟着拍手。

他低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眉眼弯弯,唇角含笑。

她看得很专注。

他没有看龙舟。

他一直在看她。

她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你不看龙舟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看。”他说。

她眨了眨眼。

“那你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

“没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河面上那几条渐行渐远的龙舟。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她的手。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两只手,轻轻挨在一起。

像多年前,那场除夕的大雪。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火。

他握着她的手。

她说,王上,您变了。

他问,哪里变了?

她说,以前您总是说“寡人”,现在您总是说“我”。

他说,是吗?

她说,这样很好。

他问,好在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

黄昏时分,龙舟赛散了。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路过那株老槐树时,她停住了脚步。

他也停住了。

这是村口那株槐树。

他每日坐在这里削笛子,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曾站在这里,握着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

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望着那株槐树。

槐花已经谢了,枝头结满青涩的槐角。

风一吹,沙沙作响。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削那支笛子?”

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那株槐树。

“就是想削。”

“觉得应该削给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不知道是谁。”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笛身被他打磨得光滑如玉,笛尾那道划痕还清晰可见。

她将笛子放在唇边。

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怔住了。

这是他削的那支笛子。

这是他一个月来无数次放在唇边、却从未真正吹响的笛子。

她吹响了。

吹得那样好。

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像她练过千百遍。

她放下笛子。

她看着他。

“这支曲子,”她说,“你前世教我的。”

他看着她。

“前世?”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笛子轻轻放回他手中。

“等你记起来。”她说。

“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握着那支笛子。

笛身温热,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温度。

“若我一直记不起来呢?”他问。

她看着他。

“那我就一直等。”她说。

她顿了顿。

“反正我等惯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泛起淡淡的波光。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多久?

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握紧那支笛子。

“我会记起来的。”他说。

她看着他。

“好。”她说。

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鬓边簪着一枝新折的槐花,白色的,细碎如星。

他伸出手。

轻轻将那枝槐花从她鬓边摘下。

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花朵。

然后,他重新将它簪回她发间。

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也曾这样为她簪花。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收回手。

“好看。”他说。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槐树下。

暮色四合。

槐角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说:

“明天我还会来。”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顿了顿。

“后天也会来。”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每一天都会来。”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他不再说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她一起,望着渐沉渐深的暮色。

望着远方。

望着一百年。

二百年。

三百年。

望尽这一生。

---

五月十五,子谦病了。

其实那日端午回来,他就有些不适。

他以为是连日进城累着了,歇两日便好。

他没有告诉她。

每日还是照常进城,照常去她门前等她。

她有时在院里浇花,有时在窗前读书。

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出来陪他坐一会儿。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说话。

她的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淡淡的。

可他听得入神。

她讲青丘的桃花。

讲那条会变成淡红色的溪水,讲那只三百年前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

讲她小时候最爱在溪边玩,滚得满身都是花瓣。

他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漫天绯色的花雨中奔跑。

身后九条小小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问:

“那小女孩……是你吗?”

她看着他。

“你看到了?”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就是忽然……好像看到了。”

她沉默片刻。

“是我。”她说。

他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后来呢?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吗?

她去了哪里?

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可他只是说:

“那一定很好看。”

她轻轻笑了。

“是啊。”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靠在门边,听着她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阳光很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他慢慢闭上眼。

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

子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他叔母家的床。

是她的。

他怔怔地望着陌生的承尘,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转过头。

她坐在榻边。

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夕阳从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

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也是这样侧着脸,睫毛低垂。

很久很久。

“你醒了?”她转过头。

他点头。

她伸出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她说。

她收回手。

“你发了两日高热。”

他怔了怔。

两日?

他记得他只是在她门边打了个盹。

“叔母那边……”他开口。

“我去说过了。”她打断他。

“说你在我这里养病。”

她顿了顿。

“我说我是你远房表姐。”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再睡一会儿。”她说。

“睡醒了,烧就全退了。”

他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

隔着皮肤,能感到血脉在微微跳动。

她僵住了。

他握着她。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等我等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只能感到,她手腕的脉搏,跳得很快。

很快。

像那天龙舟赛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久。”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很久很久。”

他握紧她的手。

“是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成浅浅的金色。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是你。”她说。

“一直都是你。”

他看着她。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起来。

可他不想再问了。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他是子羡也好,是子谦也好。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他找到了。

这一世,他要握紧她的手。

再也不要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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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子谦的病好了之后,进城更勤了。

叔母起初还有些嘀咕,后来见那邱姑娘确实端庄知礼,对子谦又极尽细心,便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偶尔会问:“谦哥儿,你和那邱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子谦想了想。

“上巳节。”他说。

“才两个多月?”

“嗯。”

叔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告诉叔母——

他们认识不止两个多月。

他们认识三百八十三年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他只是每次见到她,心中便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回响。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你了。

---

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她院中那株海棠,叶子蔫蔫地垂着。

他每日来,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浇水。

她说不用。

他说没事。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挽起袖子,一桶一桶提水浇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他做得很认真。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走过去,轻轻替他拭汗。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一滴细汗。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眼角。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为他拭去唇边的血渍。

那时他刚从成汤王陵中归来,昏迷了三日。

醒来时,她守在榻边。

眼下一片青黑,面容苍白如纸。

他问她:“你守了寡人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然后说——

“王上,您醒了。”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双眼睛。

还是那样的目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

“莹莹。”他轻声唤她。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不是“邱姑娘”,不是“你”。

是“莹莹”。

她看着他。

“嗯。”她应道。

“我叫子谦。”他说。

“我知道。”她说。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就算你下辈子又换了名字,我也会记得。”

他看着她。

“下辈子?”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帕子收好,退后一步。

“水浇完了。”她说。

“进屋歇歇吧。”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进那间小小的堂屋。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

茶很烫。

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没有放下。

---

六月二十三,夏至。

她带他去城外看萤火虫。

他说,山阴的夏夜哪里都有萤火虫,何必跑这么远。

她说,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田埂,穿过竹林,穿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终于,到了一处山谷。

谷中长满野桃树。

不是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

月光下,那些未开的蓓蕾泛着淡淡的光。

他怔住了。

“这是……”他喃喃道。

她站在他身侧。

“三百年前,”她轻声道,“祖乙王在这里种下第一株青丘桃。”

她顿了顿。

“我每年都来。”

他看着那些桃树。

很多。

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

满满一山谷。

“你种了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每年一株。”

他默默算着。

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

那是多少年?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片桃林。

“那时我想,”她说,“等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要带他看全天下最好看的桃花。”

她顿了顿。

“西陵有,青丘有,这里也有。”

“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银。

她没有哭。

她只是望着那片桃林。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他来了。”他说。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来找你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他说。

“可我想陪你看这些桃花。”

他顿了顿。

“每年都看。”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雨落入水面,一圈一圈,慢慢漾开。

“好。”她说。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每年都看。”她说。

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

星星点点,如漫天流萤。

它们在绯色的桃林间穿梭,将这一方天地妆点成梦境。

她站在他身侧。

月光,萤火,桃花。

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来了。

---

十二

七月,子谦开始学吹笛。

不是那支他削的竹笛——那支他送给了她,她便日日带在身边,从不离手。

他另削了一支。

这一次,他削得很快。

三天便削好了。

笛声不如她吹得清越。

有时会破音,有时会走调。

她从不嫌烦。

她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地听。

吹错了,她也不指正。

只是唇角悄悄弯一下。

他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放下笛子。

“没有。”她说。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吹得很难听。”他说。

“还好。”她说。

“还好就是难听。”

她没有否认。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笛子。

“那你教我。”他说。

她想了想。

“教你可以。”她说。

“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她。

“你想什么好处?”他问。

她眨了眨眼。

“每天一支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

她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青丘狐族,最喜甜食。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每天一支桂花糕。”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持笛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很烫。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

“这里,气息要长一些。”

“这样吹。”

她带着他,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他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教得好。

是因为她离得太近。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槐花香。

近到能感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近到——

他的心跳,又快又乱。

她似乎没有察觉。

她只是认真教他指法,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

失败了。

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

“……子谦?”

他回过神。

“嗯?”

她看着他。

“你脸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放下笛子。

“今日先练到这里。”他说。

他起身,匆匆向外走去。

她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明天桂花糕我带双份。”他说。

他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门。

她坐在原地,怔了怔。

然后,她低下头。

轻轻笑了。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山阴县城沿河放起了河灯。

纸扎的荷花灯,烛火摇曳,顺流而下。

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她也去放了。

不是一个人。

他陪着她。

她在灯上写了几个字。

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灯漂远了。

烛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和满河的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不能说。”她说。

“说了就不灵了。”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河灯。

良久。

他忽然说。

“我许了。”

她转头看他。

“你也许了?”

他点头。

“许了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不能说。”他说。

“说了就不灵了。”

她轻轻笑了。

“狡猾。”她说。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做到的那天,”他说,“再告诉你。”

她看着他。

“好。”她说。

河灯从他们身侧缓缓漂过。

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梦中她也曾这样看着他。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看着他。

眼底有烛火,有星辰,有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思念。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许的愿里,有我吗?

我许的愿里,全是你。

你知道吗?

可他只是说。

“风大了。”

“回去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衣袂拂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

十三

八月,子谦的笛子终于练成了。

他吹的第一支曲子,是她教的。

《青丘谣》。

她说,这是青丘狐族世代传唱的古调。

讲一只白狐,为了救族人,独闯神山。

神山之主赐她九尾,许她永生。

可她不要永生。

她只要她的族人,世世代代平安喜乐。

他听完,沉默很久。

“那只白狐,”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

“后来,”她说,“她在桃花谷口等了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那个人终于来了。”

“等到他死在她怀里。”

“等到她再也没能等到他。”

他看着她。

“她还活着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活着。”她说。

“还在等。”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笛子,继续吹那支《青丘谣》。

一遍,两遍,三遍。

吹到笛身被他捂得温热。

吹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吹到她靠在他肩头,轻轻睡着了。

他停下笛声。

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梦中追逐什么。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坐在那里,肩头撑着她的重量。

很久很久。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

她怔了一下。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声说:

“我睡了多久?”

“不久。”他说。

她慢慢坐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耳根映成淡淡的粉。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

“走吧。”她说。

“夜深了。”

他站起身。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放不下她了。

不是放不下。

是不想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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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九月,子谦的生辰。

他十七岁了。

叔母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吃完面,便进城了。

她站在门边等他。

见他来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给你的。”她说。

他接过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枚白玉佩。

通体素白,没有纹饰。

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他凑近看。

“谦。”他说。

她点头。

“我自己刻的。”她说。

他握着那枚玉佩。

触手温润。

她看着他。

“愿你此生,”她轻声道。

“平安喜乐。”

“长命百岁。”

他看着她。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

“会的。”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没有告诉她——

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他也没有问她——

这是她刻了多久的。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送过他一枚玉佩。

刻着“受”字。

他系了一辈子。

到死都没有解下。

---

十五

九月二十三,子谦的叔母去世了。

她本就身子不好,入秋后咳了几场,便一日不如一日。

子谦守在榻边,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叔母走得很平静。

临终前,她拉着子谦的手。

“谦哥儿,”她声音微弱如游丝,“婶娘……对不起你。”

子谦摇头。

“婶娘待我很好。”他说。

叔母轻轻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不爱说话。”

“婶娘总担心你,日后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

“幸好……你遇见了邱姑娘。”

她看着子谦。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要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会的。”他说。

叔母放心了。

她慢慢闭上眼。

手,从子谦掌心滑落。

子谦跪在榻前。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久到叔父从外赶回,扑在榻前痛哭失声。

他站起身。

他走出门。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

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那样站着。

暮色四合。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很久很久。

他开口。

“婶娘说,”他的声音很轻,“要我好好待你。”

她看着他。

“你怎么说?”她问。

他看着她。

“我说,我会的。”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我知道。”她说。

---

叔母的丧事办完后,子谦搬出了叔父家。

叔父有自己的儿女,本就不愿多养他这个侄子。叔母在世时,还能替他遮掩一二;叔母一走,那层薄薄的亲戚情分便也断了。

子谦没有怨言。

他将自己那几件旧衣裳打成一个包袱,离开了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宅子。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宅门紧闭。

里面传来叔父与堂兄弟们说笑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

他向城西走去。

她站在门边,望着巷口。

见他来了,她让开身。

“进来吧。”她说。

他走进那扇门。

他住进了西厢房。

她住东屋。

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和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她给他添了一床新被褥,置了一套新碗筷。

他每日帮她挑水、劈柴、修葺那间有些漏雨的柴房。

她每日给他做饭、洗衣、在灯下教他识字读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觉得,这碗白水,比从前任何滋味都更甘甜。

---

十月,山阴落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如织。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海棠。

海棠的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站在她身后。

“明年还会发的。”他说。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她身侧。

陪她一起看雨。

雨落在瓦上,淅淅沥沥。

雨落在院中,滴滴答答。

雨落在她的心上。

他忽然开口。

“莹莹。”

“嗯。”

“你说的那个人……”他顿了顿。

“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雨。

很久很久。

“他啊。”她轻声道。

“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等着。

她慢慢说。

“他不太会说话。”

“明明心里想了很多,嘴上却总是不肯说。”

“他对自己很严苛。”

“对别人却很宽容。”

“他这辈子很累。”

“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顿了顿。

“可他从来不抱怨。”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

“这是他的命。”

他看着她。

“你心疼他?”他问。

她点头。

“心疼。”她说。

“很心疼。”

他沉默片刻。

“那他知道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知道。”她说。

“我告诉他了。”

他看着她。

“他怎么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

“‘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可寡人赢了你。’”

他怔住了。

他看着她。

窗外雨声潺潺。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梦里。

是更早更早以前。

在很久很久的某一天。

有个人握着他的手,也是这样说的。

他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

他轻轻握住它。

“他赢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

“他赢了你。”他说。

“就赢了全世界。”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风拂过水面,轻轻漾开。

“是啊。”她说。

“他赢了。”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

十六

十一月,山阴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很小,薄薄一层,落在瓦上便化了。

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

晶莹透亮,像泪。

他走到她身后。

将一件厚厚的棉袍披在她肩上。

“天冷。”他说。

她回头看他。

“你呢?”她问。

“我不冷。”他说。

她不信。

她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她的手也很凉。

可他的手更凉。

她轻轻搓着。

呵着白气。

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

指甲修得很短,干净整洁。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淡粉色,像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这是怎么弄的?”他问。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

“很久以前,”她说,“替一个人挡了一箭。”

他沉默片刻。

“那个人……是他吗?”

她点头。

“他没事吧?”他问。

她轻轻笑了。

“没事。”她说。

“箭射在我肩上。”

他看着她。

“疼吗?”他问。

她想了想。

“疼。”她说。

“可值得。”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雪还在下。

很小,很薄。

落在他们的发间,像碎玉,像初雪,像许多许多年前,他们一起在观星台上看过的那些星辰。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说。

她等着。

他慢慢说。

“梦见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下有很多房子,黑瓦红墙。”

“远处有山,有河,有城。”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

她看着他。

“谁?”她问。

他看着她。

“你。”他说。

她怔住了。

他继续说。

“你站在我身边。”

“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用玉簪挽着。”

“你在看我。”

他看着她。

“你的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他。

“我的眼睛怎样?”她问。

他沉默片刻。

“很好看。”他说。

“像星星。”

她看着他。

她轻轻笑了。

“你记起来了。”她说。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

“只是梦。”

她摇头。

“不是梦。”她说。

“那是观星台。”

“在朝歌城。”

“你父王带你去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

“父王……”他喃喃道。

她点头。

“帝乙。”她说。

“你的父王。”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顿了顿。

“他等了你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他问。

“等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

融成水。

流进掌心。

“等你长大。”她说。

“等你成为比他更好的君王。”

她看着他。

“你做到了。”她说。

他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君王。

可他知道,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底的光——

是骄傲的。

是思念的。

是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温柔。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你呢?

你等了我多久?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雪大了。”

“进屋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屋里。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行相依相偎的脚印。

---

十七

腊月,子谦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受了风寒。

可他烧得很厉害。

她守在他榻边,寸步不离。

他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

有时唤“父王”。

有时唤“启弟”。

有时唤——

“莹莹。”

她握着他的手。

“我在。”她说。

他在昏睡中皱了皱眉。

像是听见了。

又像是没有。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她握紧他的手。

“不走。”她说。

“我不走。”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呼吸渐渐平稳。

她守着他。

从黄昏守到黎明。

窗外天光大亮时,他的烧退了。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

她收回手。

她靠在榻边。

她太久没睡了。

她闭上眼。

她睡着了。

子谦醒来时,看见她靠在榻边。

她的头微微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轻轻伸出手。

将她散落的长发,慢慢拢到她耳后。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又舒展开。

没有醒。

他收回手。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我多久?

你累不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看着她垂落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睡着时,终于不再压抑的疲惫。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很瘦。

骨节分明。

他握着她。

很久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十八

子谦病好之后,开始跟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

老木匠姓陈,六十多岁,膝下无子,见子谦聪慧沉稳,便收了这关门弟子。

子谦学得很快。

从锯木、刨平、凿孔,到榫卯、雕花、上漆。

别人学三年的活计,他三个月便上手了。

老木匠说,这孩子有天赋。

子谦知道,这不是天赋。

是他前世就会。

他不知道前世自己是做什么的。

可他拿起凿刀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涌上心头。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刻过什么。

不是为了生计。

是为了一个人。

他刻过一支笛子。

也刻过一枚玉佩。

还刻过——

他停住手中的活计。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初具雏形的桃花。

木屑沾在他指尖,细碎如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一朵桃花。

他只是觉得,应该刻。

应该刻得很仔细。

应该刻给——

他抬起头。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给你送饭。”她说。

他放下凿刀。

他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那朵刚刻好的桃花。

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朵桃花。

绯色的木纹,浅浅淡淡。

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她轻轻接过。

“好看。”她说。

他看着她。

“那送你。”他说。

她将那朵桃花收入袖中。

“谢谢。”她说。

他摇摇头。

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低头吃面。

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他吃得很快。

她轻轻笑了。

“慢点。”她说。

他放慢速度。

可还是很快。

他太饿了。

吃完面,他去井边洗碗。

她跟在后面。

他洗一个,她接过一个。

他洗完了。

她将碗收进食盒。

“明天还来。”她说。

他点头。

她走了。

他站在井边,望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

井水在脚下静静流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

他忽然笑了。

---

十九

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阴县城家家户户祭灶神、扫尘、备年货。

他也去买了年货。

两刀肉,一尾鱼,几包点心。

她看着他将这些东西拎进门。

“怎么买这么多?”她问。

“过年。”他说。

她看了看。

“还有桂花糕。”她说。

他点头。

“给你的。”他说。

她看着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

“顺路买的。”他说。

她没有戳穿他。

城西到城东,跨半座城。

哪里顺路了。

她将桂花糕收好。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

他去院里劈柴。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

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他弯腰捡起,码放整齐。

额头沁出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回屋。

片刻后,她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

“歇会儿。”她说。

他放下斧头。

接过茶,一口一口喝。

她站在他身侧。

冬日阳光很淡,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喝完茶。

将空碗递还给她。

“还有柴要劈。”他说。

他重新拿起斧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

“子谦。”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

“嗯。”

“明日除夕,”她说,“你在这里过吗?”

他看着她。

“你想我在这里吗?”他问。

她点头。

“想。”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就在这里过。”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重新举起斧头。

她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把满院的柴劈完,码得整整齐齐。

暮色四合时,他放下斧头。

他走到她面前。

“明日,”他说,“我早点来。”

她点头。

“我等你。”她说。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莹莹。”他没有回头。

“嗯。”

“明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渐渐沉入西山的夕阳。

良久。

“好。”她说。

他点点头。

他走进暮色中。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回屋。

她就站在那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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