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 > 月照朝歌 > 第九章旧事

第九章旧事(1 / 1)

目 录
好书推荐: 1985:开局大雪封门 布衣起烽烟 玄幻:镖局杂役,我加点苟成武圣 重生八零:九朵绝色金花未婚先孕 世界大战:战舰军火商 旧惑 不是乱棍打死吗,权臣表哥这么爱 凡人修仙:废丹房炮灰逆袭史 东北:我的荒唐女人 隋唐:赶你出瓦岗,你投杨广封王

第九章 青丘旧事

---

西陵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守陵的老人已经换到第七代了。这一代的老者姓姜,年轻时曾是朝歌城中的禁军士卒,年老后自请来此守陵。他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谁的陵——上峰只说这是先王陵寝,至于是哪位先王,没人说得清。

他只知道,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总会有人从山下来。

有时是朝歌城中的显贵,乘着华贵的马车,带着成群的仆从,在祖乙王鼎前恭恭敬敬地叩首,然后匆匆离去。

有时是寻常百姓,徒步跋涉数百里,只为了在那株老桃树下系一条红绸,求一段好姻缘。

还有时,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衣襟上沾着露水与尘土,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可她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时,眼底的光芒,让姜老头想起四十年前,他在朝歌城第一次见到先王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新卒,远远站在禁军队列末尾,看着那位鬓发苍苍的老君王从明堂中走出。

先王的目光越过重重跪伏的臣子,越过重重叠叠的宫阙,越过整座朝歌城,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先王在看什么。

他只记得,先王的眼睛很亮。

像此刻这位姑娘的眼睛。

“姑娘,”姜老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来祭拜先王的?”

那姑娘转过头。

她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沧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先王?”她轻声重复。

姜老头点头。

“是啊,”他指向山巅那座被桃花掩映的石殿,“帝辛三十五年,先王驾崩于此。”

“史书上说,先王是来西陵祭祖的,不知怎的就……”

他没有说下去。

那姑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山巅那座石殿。

望着那株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的老桃树。

望着满树绯色的、开得正盛的花朵。

良久。

她轻声道。

“他不是来祭祖的。”

姜老头一怔。

“他是来找人的。”

那姑娘收回目光。

她向姜老头微微颔首,转身向山巅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云端。

姜老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对他说过——

“西陵那株老桃树,是一位故人种的。”

“那位故人……在等另一个人。”

“等了三百多年。”

姜老头不知道祖父说的是谁。

此刻,他看着那袭月白色的衣袂渐渐消失在绯色的花雾中。

他忽然明白了。

等的人,来了。

---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

三百年了。

这株树是她看着祖乙王亲手种下的。

那时她还很小,不过五十岁,在青丘狐族中只是个刚刚化形的小狐。

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助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救下了青丘全族。

临别时,族长问他想要什么谢礼。

这个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族君王,只是看着山谷中那片绯色的桃林。

“青丘的桃花,真好看。”他说。

“寡人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于是族长将一株桃树苗交到他手中。

那是青丘第一株桃树的后裔。

祖乙王带着那株树苗,一路南下,将它种在西陵山巅。

种下那日,他在树前站了很久。

“寡人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它开花。”他说。

“但愿后世子孙,替寡人看到。”

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那株桃树,替他看了三百年的花开花落。

邱莹莹伸出手,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刚刚化形的小狐,变成了青丘九尾。

她经历过天劫,断过尾,入过世,爱过人。

她的尾巴,从九条,到六条,到三条,到一条——

到如今,一条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龙渊剑,曾经为帝乙挡过箭,曾经为子启驱过咒印。

那只手曾经被帝乙握在掌心,听他唤她——

“邱莹莹。”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三百年的岁月,拂过她鬓边那枝新折的桃花。

---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坐了一夜。

她没有进石殿。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她在想三百年前的事。

三百年。

她活了三百三十三年。

其中三百年,是在青丘度过的。

那三百年,她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狐,一步步修炼成九尾狐仙。

她几乎忘了那三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此刻,坐在这株老桃树下,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忽然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她想起青丘的桃花谷。

想起母亲站在谷口等她回家的身影。

想起她第一次化形那夜,满谷的桃花都在月光下盛开。

她想起她第一次修炼。

那时她才三十岁,还是一只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

母亲将她带到桃花谷深处的禁地,指着那面高耸入云的玉璧。

“莹莹,”母亲说,“青丘狐族的修炼之法,尽在此壁之中。”

“能参悟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她站在那面玉璧前,望着壁上那些流转不息的古老符文。

她看不懂。

她只是一个刚刚化形的小狐,连尾巴都只有一条。

可她不甘心。

她站在那里,从日升站到日落,从月出站到月隐。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七日黄昏,玉璧上的符文忽然亮起。

一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九死一生”。

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金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那条原本小小的尾巴,长大了些许。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年的修为。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踏上了那条路。

那条她走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走完的路。

---

邱莹莹的童年,是在桃花谷中度过的。

青丘狐族避世千年,不与人间往来,不与仙界争锋。他们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在桃花林中筑巢而居,以天地灵气为食,以日月精华为饮。

那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不觉得无聊。

她喜欢桃花。

喜欢看它们在春风中绽放,在夏雨中结果,在秋霜中叶落,在冬雪中蛰伏。

她喜欢那些绯色的、浅淡的、从枝头飘落时像蝴蝶一样轻盈的花瓣。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桃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族中的小狐们笑她傻。

“莹莹又发呆啦!”

“莹莹是不是喜欢上哪株桃树了?”

“莹莹以后要嫁给桃树精吗?”

她不理他们。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掌心。

她那时不知道,这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桃花,日后会成为她思念人间的唯一寄托。

她也不知道,她会带着一株桃树苗,穿越三百年的岁月,将它种在另一个人的故土。

她只是喜欢桃花。

没有理由。

---

她第一次断尾,是在她一百二十岁那年。

那是她第一次渡天劫。

青丘狐族,每百年需渡一次天劫。渡过了,修为大进;渡不过,轻则折损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她一百二十岁,第一次渡劫。

天劫那夜,母亲守在她身边。

“莹莹,”母亲说,“天劫来时,不要怕。”

“你是青丘九尾,你有九条命。”

她点头。

可她还是很怕。

天雷落下时,她以为整个青丘都被劈成了两半。

那道雷贯穿她的身体,将她一百二十年的修为尽数点燃。

她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可她没有叫出声。

她咬着牙,将那道天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莹莹,”母亲说,“你渡过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

身后,原本只有一条的尾巴,此刻变成了两条。

她成功了。

她成了青丘近百年来第一个一次渡劫便成功续尾的小狐。

可她顾不上高兴。

她只是觉得累。

太累了。

她靠在母亲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觉,她睡了整整三天。

醒来时,桃花谷中正是黄昏。

夕阳将整片桃林染成金红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躺在母亲膝上,望着那片绯色的天空。

“母亲,”她轻声问。

“渡劫……以后都要这样痛吗?”

母亲抚着她的发。

“会越来越痛。”母亲说。

“因为你的修为越来越深,天劫也越来越重。”

她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还要渡劫?”她问。

母亲看着她。

“因为你想保护的人,”母亲说,“会越来越强。”

“你若不渡劫,就永远保护不了他们。”

她想了想。

“我想保护母亲。”她说。

母亲轻轻笑了。

“那就好好修炼。”母亲说。

“嗯。”

她从那日起,再也没有问过“为什么”。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年复一年地渡劫。

一百二十年,第一条尾。

二百二十年,第二条尾。

三百二十年,第三条尾。

她用了三百年,修成了青丘九尾。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人。

母亲很强,不需要她保护。

族人们安居乐业,不需要她保护。

她修炼了三百年,却不知自己为何而修。

直到那一年——

族长召她入殿。

“莹莹,”母亲说,“三百年前,商王祖乙曾救青丘于危难。”

“如今商朝国运衰微,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

她跪在母亲面前。

“女儿愿往。”她说。

母亲看着她。

“你可知道,”母亲说,“此去人间,凶险万分?”

她点头。

“女儿知道。”

“你可知道,”母亲说,“商朝气数已尽,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她点头。

“女儿知道。”

母亲看着她。

良久。

“你可知道,”母亲轻声道,“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否则万劫不复?”

她沉默片刻。

“女儿知道。”她说。

母亲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

“去吧。”她说。

她叩首。

“女儿……去了。”

她转身,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桃树下,望着她。

绯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母亲花白的发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问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三百年后,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收回目光。

她向谷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

邱莹莹第一次见到帝乙,是在帝乙三十年仲秋。

那夜月色极好,满月如轮,悬在王宫正上方。

她隐在殿角的阴影中,看着那个人。

他坐在白虎皮铺就的宝座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未落在文字上。

他鬓角斑白,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

他在发呆。

一个君王,在批阅奏章时发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在青丘典籍中读到的那些帝王,不太一样。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重重烛影,看着那个鬓发斑白的男人。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殿中摇曳的烛火,穿过她隐身的阴影——

直直落在她脸上。

“谁在那里?”他沉声道。

她没有动。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人间帝王,究竟能不能看到她。

他拔剑了。

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现身!”

她轻轻笑了。

她从阴影中走出。

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

不是恐惧。

是惊艳。

她那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她说。

她那时不知道,这一句话,会让她记三百年。

---

她为他挡箭那日,其实没有想太多。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施展任何法术。

她只是本能地扑上前,挡在他身前。

箭矢贯穿她的肩胛。

很痛。

比天劫还痛。

可她顾不上痛。

她只是回头看他。

“王上没事吧?”她问。

他看着她。

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震惊,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情绪。

那是一种——

她想了三百年,才终于明白的情绪。

是心疼。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她只是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

她第一次断尾,是为子启。

那孩子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

他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跪在他榻前,将掌心贴上他眉心。

她感觉到那条尾在一点点剥离。

很痛。

比天劫还痛。

比箭伤还痛。

可她不能停。

她听见身后帝乙的声音——

“邱莹莹!”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自己冲来。

可她设下了结界,他闯不进来。

她只能听见他在结界外喊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一遍。

她那时想——

原来被人记挂,是这样的感觉。

---

她第二次断尾,是为成汤王陵中的契约之火。

帝乙跪在燃烧的玄圭碎片前,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尽那六百年未曾熄灭的魔族契约。

他的血从掌心涌出,如红线,如长河,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

她跪在他身侧。

她将法力源源不断渡入他心脉。

一条尾,两条尾,三条尾——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条。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死。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他血脉中剥离时,他倒在她怀中。

她抱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

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

如同青丘桃花溪边,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

她那时想——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

她最后一次见到帝乙,是在他驾崩那夜。

他躺在榻上,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微微发凉。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爱你。”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他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她点头。

“是。”她说,“您赢了。”

他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醒来。

她守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从黄昏守到黎明。

她没有哭。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抚过他眉心的那道竖纹。

那道他守了三十一年的印记。

她想抚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这里,守着他,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天亮时,受德来了。

她站起身。

她将那枚他贴身佩戴了三个月的玄圭碎片轻轻放在他掌心。

“王上,”她轻声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

很快。

像梅园中那一日。

然后,她转身。

她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殿外那轮新生的朝阳。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了。

她轻轻笑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是我三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推门而出。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走入晨光中。

走入她三百年前便已注定的归途。

---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下来。

姜老头给她在山腰搭了一间小小的茅屋。

屋前有一片空地,她开垦出来,种了几株桃树苗。

那是青丘桃花谷中那株老桃树的后裔。

她离开青丘时,母亲将这几株树苗交到她手中。

“莹莹,”母亲说,“替它在人间开枝散叶。”

她接过来。

“好。”她说。

那些树苗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认出了这个三百年前曾在桃花谷中发呆的小狐。

她将它们种在西陵。

一株种在祖乙王鼎前。

一株种在老桃树旁。

一株种在她茅屋前。

她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松土。

它们长得很快。

第三年春天,茅屋前那株桃树开花了。

绯色的,浅淡的,和青丘的桃花一模一样。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初绽的花朵。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她鬓边新折的桃枝。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

她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

清晨醒来,推开窗,便是满山的桃花。

她有时会去祖乙王鼎前坐坐。

那尊鼎已经空了三百三十年。

里面的玄圭碎片,一片被她带去了朝歌,一片随帝乙葬入王陵,一片在成汤王残魂消散时化作齑粉。

可她还是喜欢来这里。

因为这里有祖乙王的残影。

有三百年前那个为青丘赴死的人族君王。

有她欠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还清的恩情。

她跪在鼎前。

“祖乙王,”她轻声道。

“青丘九尾邱莹莹,今日又来叨扰了。”

鼎中寂静。

可她总觉得,他听到了。

就像帝乙在时,她总觉得,她说什么,他都听到了。

---

她有时也会去那株老桃树下坐坐。

那株树太老了。

三百三十年,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虬曲如龙。

可它每年春天还是会开花。

开得很慢,很少,稀稀疏疏几朵。

可还是绯色的,浅淡的,和三百年前祖乙王种下它时一模一样。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些零星的花朵。

她想起祖乙王种下这株树那日,她站在他身后。

他那时还很年轻,不过四十出头。

可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比帝乙驾崩时还老。

她问他:“王上,您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株小小的树苗。

“寡人在想,”他说,“三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寡人种过这株树吗?”

她那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不懂什么叫“三百年”。

三百年对她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可如今,三百年过去了。

她站在这里。

这株树也在这里。

记得他的人,也在这里。

“王上,”她轻声道。

“有人记得。”

“我一直记得。”

风吹过。

老桃树上那几朵绯色的花,轻轻摇曳。

像在点头。

---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十年。

十年里,她种了满山的桃树。

从山脚到山巅,从渡口到祖乙王鼎前,到处都是她亲手栽下的桃花。

每年春天,整座西陵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守陵的姜老头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桃花。

“姑娘,”他问她,“您是从哪儿来的?”

她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她说。

“比朝歌还远吗?”

“比朝歌远多了。”

姜老头咂咂嘴。

“那您还回去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

良久。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她说。

姜老头不懂。

他只是一个守陵的老卒,不懂什么叫“家”。

他只知道,这位姑娘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会来西陵,从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

“莹莹。”

“莹是哪个莹?”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

“晶莹的莹。”

姜老头不识字。

他只是点点头。

“莹姑娘,”他说,“好名字。”

她轻轻笑了。

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

十年里,她回过一次青丘。

那是她来西陵后的第五年春天。

母亲病重。

她接到族中传讯,连夜策马向北。

三日夜,她穿越千里山河,站在桃花谷口。

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母亲躺在榻上,白发如雪,面容平静。

见她来,母亲轻轻笑了。

“莹莹,”母亲说,“你回来了。”

她跪在母亲榻前。

“母亲,”她的声音哽咽,“女儿不孝……”

母亲摇头。

“你做得很好。”母亲说。

她握着女儿的手。

“比母亲做得好。”

邱莹莹看着她。

母亲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这双手曾牵着她,走过桃花谷的每一条小径。

教她修炼,教她化形,教她渡劫。

教她——如何爱人。

“母亲,”她轻声道,“我等的人……”

她顿了顿。

“他不在了。”

母亲看着她。

“他知道你爱他吗?”母亲问。

邱莹莹点头。

“知道。”她说。

“我亲口告诉他的。”

母亲轻轻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

她闭上眼。

“莹莹,”她轻声道,“母亲等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

她的呼吸,渐渐停了。

邱莹莹跪在那里,握着母亲渐渐冰冷的手。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桃花谷中的桃花落了一地。

然后,她站起身。

她将母亲的手轻轻放入衾被中。

她俯身,在母亲额上落下一吻。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一定会来的。”

她转身,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绯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又轻轻滑落。

她没有回头。

她策马向西,向着西陵。

向着那株老桃树。

向着她为自己选定的归处。

---

母亲去世后,邱莹莹在西陵又住了二十年。

三十年,足够一个人从垂髫小儿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

足够一株桃树苗从纤弱细枝长成合抱之木。

足够她种满整座西陵,让这里成为人间另一片青丘。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试着忘记过。

试着不再每日清晨推开窗,望向那株老桃树。

试着不再去祖乙王鼎前枯坐。

试着不再在他忌日那天,折一枝桃花,放在他曾经站过的渡口。

她试了三十年。

她失败了。

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

她忘不掉他为她挡箭时毫不犹豫的神情。

她忘不掉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她忘不掉。

她也不想忘掉。

---

帝辛三十五年,她在那株老桃树下,等来了那个人。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白发如霜,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他看她的目光,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

她后来知道了。

那是思念。

三十五年。

他找了她三十五年。

从朝歌到西陵,从西陵到青丘,从青丘到天涯海角。

他找遍了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

他找不到。

因为她不想让他找到。

她怕他找到她,就会像父王一样,再也离不开。

她怕他像父王一样,在这西陵的山风中,燃尽自己最后的气血。

她怕他死。

可他还是来了。

他找到她了。

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

“寡人来找你了。”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他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他的呼吸,渐渐停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可她没有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断尽九尾之日,本应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化作金芒,散入西陵的浓雾中。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最后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她明明——

她睁开眼。

她还坐在那株老桃树下。

帝辛靠在她肩上,已然没有了呼吸。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的身后——

她猛然回头。

九尾。

九条虚幻的、璀璨的、金光流转的狐尾。

在她身后静静绽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枯槁如老妪,曾经布满魔气侵蚀的黑纹,曾经在三百年岁月中一寸寸衰败。

可此刻,它光洁如初。

如她第一次化形那夜。

如她第一次站在祖乙王面前。

如她第一次见到帝乙——

她怔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帝辛渐渐冰冷的手,身后九尾虚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良久。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三百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禁地的玉璧前。

那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那个声音问她——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说——

“我愿意。”

此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九尾尽断,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之后——”

它顿了顿。

“便是九尾重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听着那个跨越三百年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

青丘九尾的修炼之路,从来不是以断尾为终结。

断尾,是为了续尾。

续尾,是为了重生。

九尾尽断之日——

便是九尾圆满之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静静绽放,每条都璀璨如初生之日。

三百年。

她用了三百年,走完这条路。

从一条尾,到九条尾。

从懵懂小狐,到青丘九尾。

从不知爱为何物,到爱过、失去过、等待过——

到终于圆满。

她轻轻笑了。

她将帝辛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殿下,”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回来了。”

她站起身。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摇曳,如九道金色的河流。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

“子羡。”她轻声道。

“我会再来看您的。”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来。”

“和您一起看。”

晨风拂过,将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吹落。

绯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帝辛胸前。

落在他渐渐冰冷的手边。

她没有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

向山下走去。

---

邱莹莹回到青丘。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离开了三十年的桃林。

三十年前,她在这里送走了母亲。

三十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去往西陵。

三十年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回来了。

带着九条新生的尾巴。

带着三百三十三年修炼圆满的道行。

带着满身的记忆与思念。

她走进谷中。

族人们看见她,纷纷驻足。

有人认出她,惊呼——

“是莹莹!”

“莹莹回来了!”

“莹莹——你的尾巴——”

她轻轻笑了。

“我的尾巴,”她说,“都回来了。”

她走向谷底那座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殿门虚掩。

她推开门。

殿中一切如旧。

母亲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香烟早已燃尽。

她跪在灵位前。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回来了。”

“女儿……修成九尾了。”

她顿了顿。

“女儿找到了那个人。”

“也失去了那个人。”

“女儿等了他三十五年,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女儿不后悔。”

她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吗?”

灵位寂静。

可她仿佛听见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傻孩子。”母亲说。

“母亲等的人——”

“早就来了。”

她抬起头。

灵位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小小的牌位。

她从未见过这尊牌位。

她伸手,将它轻轻捧起。

牌位上刻着两个字——

“祖乙”。

她怔住了。

三百年。

母亲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是祖乙王。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抗敌,救青丘于危难。

三百年前,他与青丘狐族并肩而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死守七昼夜。

三百年前,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是青丘那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北上青丘,是为践行君王之责。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种下那株桃树,是为人间也能见到青丘的春色。

她一直以为——

她低头看着那尊小小的牌位。

三百年。

母亲独自守着这尊牌位,守了三百年。

母亲站在桃花谷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母亲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他留下的那株桃树,替他在西陵开枝散叶。

他留下的那尊牌位,替他在青丘陪伴着她。

他留下的那句遗言——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替他在三百年后,等来了她。

邱莹莹跪在母亲灵前。

她将那尊牌位轻轻放回原处。

她叩首。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知道了。”

她站起身。

她转身,走出那间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她站在桃树下,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您看到了吗?”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她闭上眼。

她知道,他看到了。

---

十一

邱莹莹在青丘住了下来。

她没有再去西陵。

每年桃花开的时节,她会站在桃花谷口,朝着西边的方向,遥遥望上一眼。

然后她折下一枝桃花,系上一根红绳,插在母亲灵前那尊小小的牌位边。

那牌位边,已经插了满满一圈桃花枝。

有些已经枯了,颜色褪成浅褐。

有些还是新鲜的,绯红如霞。

她每年插一枝。

从不间断。

族人们问她:“莹莹,你插这些桃花做什么?”

她只是笑笑。

“等人。”她说。

“等谁?”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她曾经住过三十年的山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她还是在等。

等那一句永远不会再响起的——

“寡人来找你了。”

---

十二

邱莹莹开始教小狐们修炼。

这是青丘狐族的传统——长者传幼者,前辈带后辈。

她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手把手教大的。

如今,母亲不在了。

轮到她来教了。

小狐们都很怕她。

不是因为她不温柔。

恰恰相反,她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一缕风,一片云,一瓣落花。

可她的眼睛——

小狐们说,莹莹姑姑的眼睛,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潭。

看不见底。

他们不知道那潭底藏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看向他们时,目光总是很轻,很淡,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有他们听不懂的故事。

有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等待。

“莹莹姑姑,”一只小狐鼓起勇气问她。

“你的尾巴……为什么有九条呀?”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璀璨的金色虚影。

她轻轻笑了。

“因为我修炼了很久。”她说。

“有多久?”

她想了想。

“三百三十三年。”她说。

小狐们惊呼。

三百三十三年!

他们中最年长的,也不过五十岁。

三百三十三年,对他们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莹莹姑姑,”另一只小狐问,“你修炼的时候,累不累呀?”

邱莹莹想了想。

“累。”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休息呢?”

她沉默片刻。

“因为,”她说,“我想保护一个人。”

小狐们眨眨眼。

“保护谁呀?”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绯色的晚霞。

“一个很好的人。”她说。

小狐们似懂非懂。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

“那个人也在修炼吗?”

“那个人也有九条尾巴吗?”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呀?”

邱莹莹一一回答。

“他没有修炼。”

“他没有尾巴。”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狐们追问。

“多远?”

她顿了顿。

“比我修炼的三百三十三年还远。”她说。

小狐们不问了。

他们不明白三百三十三年有多远,也不明白“比三百三十三年还远”是什么概念。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光。

像风吹过水面。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另一只小狐问自己的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如今,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如今,她也成了那个等人的人。

---

十三

邱莹莹在青丘又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足够一茬小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狐。

足够她将母亲教给她的所有修炼之法,尽数传授给下一代。

足够她将桃花谷中的桃林扩种了整整一倍。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的记性太好。

三百八十三年,她记得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拔剑对着她的模样。

记得他替她挡箭那日,箭头射入肩胛的声音。

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记得他驾崩那夜,她守在他榻边,从黄昏守到黎明。

记得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他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停止。

记得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记得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的那一个吻。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如同记得青丘每一株桃花的形状,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次日升日落的轨迹。

她想忘记。

她试过。

她失败了。

她不想再试了。

---

她一百五十岁那年,第一次渡劫。

一百二十岁那年,第二次渡劫。

三百二十岁那年,第三次渡劫。

她渡过了。

她续上了第一条尾,第二条尾,第三条尾。

她以为渡劫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比渡劫更难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看着自己爱的人,一点一点燃尽气血,却无能为力。

比如断尾时那种从魂魄深处涌出的痛楚。

比如等待。

比如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比如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然后发现,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二百二十岁那年,第四次渡劫。

天雷落下时,她想起了帝乙。

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等你回来”。

想起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天雷劈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让那道雷贯穿自己的身体。

很痛。

比任何一次渡劫都痛。

可她咬着牙,将那道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第四条尾,续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期待有人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雷劫过后澄澈如洗的天空。

“您看到了吗?”

天空寂静。

可她觉得,他看到了。

一定看到了。

---

十四

邱莹莹三百二十岁那年,第六次渡劫。

这是她渡劫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天雷落下时,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她跪在桃花谷中,双手结印,九尾虚影在身后全力绽放。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在她身上。

她咬着牙,将那些狂暴的雷霆之力一寸一寸纳入经脉。

经脉在撕裂,又在愈合。

血肉在焦黑,又在重生。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撑不住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

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她心底来的。

很轻,很轻。

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

“寡人在这里。”

她猛然睁开眼。

天雷散尽。

她跪在原地,身后第六条尾,金光璀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曾经为他挡过箭,为他驱过咒,为他断过尾。

曾经在他临终前,替他合上双眼。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风吹过。

桃花谷中,花瓣纷落如雨。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笑了。

“您每次都在。”她说。

“对不对?”

花瓣落在她掌心。

绯色的,浅淡的,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将那片花瓣收入袖中。

“我知道的。”她说。

“您一直都在。”

---

十五

邱莹莹三百八十三年那年,第九次渡劫。

她已经在青丘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来,她教出了一茬又一茬小狐。

桃花谷中的桃林,已经扩种到了山的那一边。

每年春天,整座青丘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亲也站在这里。

望着同样的花海。

等着同样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轻轻笑了。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终于懂了。”

她转身。

她向青丘禁地走去。

那面玉璧依然立在原处,三百年风雨没有在它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她站在壁前。

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依然流转不息。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她才三十岁。

那时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身后只有一条小小的尾巴。

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九死一生”,什么叫“断尾续尾”,什么叫“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

那时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三百年后,她再次站在这里。

她身后,九尾虚影璀璨如初生之日。

她望着壁上那些流转的符文。

她忽然开口。

“神山之主。”她说。

玉璧微微震颤。

那个古老的、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丘九尾,”它说,“你修成圆满了。”

她点头。

“是。”她说。

“你此行所求为何?”

她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她说,“他去了哪里。”

玉璧沉默。

良久。

“他?”那声音问。

她看着壁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帝乙。”她说。

“子羡。”

“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

她顿了顿。

“我爱的那个人。”

玉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他去了轮回。”它说。

“轮回?”她心头一震。

“六百年魔族契约,以他血脉为祭。”那声音说,“契约焚尽之日,他欠下的因果,也一并偿还了。”

“他入轮回,再世为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三百年。

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他去了轮回。

再世为人。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在颤抖。

玉璧沉默。

然后,那古老的符文忽然亮起。

金光从壁中涌出,如三百年前第一次教她修炼时那样。

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青丘。

不是朝歌。

不是西陵。

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青山如黛,绿水如绸。

河畔有一座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俊,低着头在削一支竹笛。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阳光从槐树叶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抬起头。

他望向远方。

他的眼睛——

邱莹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她等了三百年、找了三百三十五年、思念了三百八十三年——

一刻也不曾忘记的眼睛。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子羡。”她轻声道。

画面中的少年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眷恋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那支竹笛。

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将那些墨色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

邱莹莹跪在玉璧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画面中那个少年的面颊。

她的指尖穿过金光,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壁。

可她没有收回手。

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掌心贴着那面冰冷的玉璧。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终于——

又见到他了。

---

十六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沉默。

“求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哽咽。

“他在哪里?”

玉璧上的金光渐渐暗淡。

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人间。”它说。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他叫——”

它顿了顿。

“子谦。”

金光散尽。

玉璧恢复如初,壁上符文静静流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

她将那个名字反复念了三遍。

“子谦。”

“子谦。”

“子谦。”

她站起身。

她走出禁地。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朝歌城已经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里,西陵的桃花每年春天依然盛开。

那里,她等了他三十五年,也等到了他最后一面。

如今,他在更远的地方。

江南道。

越州。

山阴县。

他叫子谦。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改名字了。”

她向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她住了三百八十三年、教了五十年小狐、种了满山桃花的故土。

“我会回来的。”她说。

“等他这一世走完。”

“我带他一起回来。”

“我们一起回来看桃花。”

风吹过。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没有再回头。

她向山外走去。

走向人间。

走向那个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

走向她的——

子谦。

---

(第九章 完)

【后记:本章聚焦邱莹莹三百余年的修炼生涯与情感历程,完整呈现她从懵懂小狐到九尾圆满的成长轨迹。第十章将展开她在江南寻找子谦转世、在平凡人间守护爱人一生的全新篇章。全书预计一百二十万字,敬请期待。】

目 录
新书推荐: 布衣起烽烟 月照朝歌 世界大战:战舰军火商 隋唐:赶你出瓦岗,你投杨广封王 万人迷穿成女配,她专勾疯批男主 望门寡,但万人迷 叶家不养闲人(美食) 北宋家生子 逃婚后被清冷太子娇养了 我的哥哥们超厉害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