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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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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侯府的路上,许盼娘一直没说话。

她紧紧抿着嘴,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坚毅。

握住女儿的手,也从未放开过。

她是软弱,是没用,也总是病歪歪的,拖累家里人。

但她也有心,知道该护着谁。

之前季山楹落水受寒,高烧不退,家里一文没有,是她舍了自己的药,给女儿换了活命的机会。

她已经为女儿拼过一次命,也不怕再拼一次。

她是不聪明,却也不傻,跟季大杉做夫妻十八年光景,她是知道这个男人的。

方才他没明说,但许盼娘听懂了。

可她无能为力,也不知要如何反抗。

唯一能威胁人的方式,就是以命相搏。

可悲,却也可敬。

季山楹一直被母亲牵着手,她低垂着头,这会儿看上去低眉顺眼,同方才那个淡定自若的小姑娘迥然不同。

一阵冷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脑后的小辫子晃晃,好像在眼角落下一道光。

季山楹忽然抹了一把脸。

她的声音稚嫩,清新,好像夏日里的甘露,让人消除满心燥热。

“阿娘。”

这两个字,第一次珍重道出。

“阿娘,”季山楹握了握许盼娘的手,“你别担心,安心当差,他不敢的。”

许盼娘有点神经质。

她的手指很用力,很用力,几乎要把季山楹的手捏碎。

“有阿娘在,有阿娘在。”

她反复说这句话。

季山楹又安慰了她几句,这才道:“阿娘,若是阿爹手里有钱,定要去赌,以后,不能再给他钱了。”

许盼娘沉默了。

等踏入侯府高大门楣,才说了一个好字。

“以后,阿娘的月钱直接给你。”

季山楹笑了,两人在腊梅林边分道扬镳。

回到观澜苑的时候,季山楹发现今日气氛格外沉闷。

就连一贯大咧咧的朱厨娘都没了笑模样,闷头切白菜。

哒哒哒哒,好像要把人剁碎。

“朱阿娘,我回来了。”

季山楹同她知会一句,就开始忙碌起来。

晚膳时分,还是季山楹跟罗红绫去送的饭。

季山楹小声问:“还没想出对策?”

罗红绫面色也不甚好看,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孝字大过天,三娘子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

“不过……”

她正说着,正房就到了。

只听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响起:“阿娘,弟弟妹妹一路车马劳顿,本来就病弱,可不能再挪动,你不用心烦,明日我去禀明祖母,由我搬去慈心园尽孝。”

“元礼,你还要日夜读书,待除服后,秋试顶顶要紧。”

“阿娘,读书要紧还是弟妹要紧?弟妹本就怕生,若是骤然去了慈心园,定会害怕。”

“阿娘您也舍不得。”

少年人坚持而执拗,却有拳拳孝心和做兄长的担当。

跟家里那个恋爱脑真是天差地别。

三娘子这一次没有拒绝,显然摇摆不定。

“可你祖母,原本要的也只是如棋画礼,即便换成了你,怕也会惹她不愉。”

正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倒是路嬷嬷适才开口:“三娘子,三小郎君,不若先用晚膳吧。”

叶婉叹了口气:“去把囡囡叫过来。”

季山楹跟着罗红绫开始布菜。

她低垂着头,不多看一眼,只有发髻上的红丝绦晃来晃去,显露出几分少女活泼。

归宁侯府长辈俱在,三郎君过了七七,仆从们不好再着丧,只观澜苑的人衣着简素,头上腰上却也要有些鲜亮点缀。

布好了菜,外面就又传来细嫩嗓音。

“见过阿娘。”

声音沉闷,低哑,没有任何鲜活气。

正房房门再度打开,一道紫罗兰色的声音缓步而入。

季山楹余光瞥见一抹衣角,只见新来的这位少女行走有些迟缓,一瘸一拐,并不流畅。

这应该是三房的长女,四小娘子谢如琢。

“囡囡,快坐。”叶婉面对女儿,似乎愁绪都少了几分,慈爱地说,“今日有你爱吃的醪糟鱼。”

谢如琢沉闷坐下,一言不发。

季山楹隐约听仆从议论,说这位四小娘子生来坡脚,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是个天生残疾。

正因此,新妇叶婉惹得舅姑厌弃,只得跟随郎君上任外府,远离繁华之地。

若非这一日出了事,路嬷嬷要跟在三娘子身边伺候,季山楹还真见不到这天潢贵胄家里的金枝玉叶。

朱厨娘使劲了浑身解数,可一家子都没胃口。

一等丫鬟桂枝和女使彩云在膳桌边伺候,罗红绫跟稷山意则在后面搭把手。

仆从环绕,佳肴珍馐,可这一家子没有一个笑模样。

不过两刻,一顿饭就吃完了。

席面还剩下大半,许多菜品都未曾动过。

叶婉记性很好,她认得季山楹,对她道:“回去同朱厨娘说,这菜让仆从一起吃用。”

季山楹忙屈膝行礼:“谢三娘子恩赏。”

用完了饭,谢如琢立即起身,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正房。

从头到尾,说的字两个巴掌数的出来。

仆从们开始收拾桌碗,三小郎君谢元礼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跟着妹妹一起离开,显然有话要说。

路嬷嬷一挥手,桂枝和彩云就退了下去,季山楹跟罗红绫收拾好膳桌,特地迟了半步,等罗红绫踏出正房,她自己则直接转身,快步来到叶婉面前。

她一掀旋裙,干脆利落跪了下去。

“三娘子,奴婢有话要说。”

罗红绫吓得面色一白,手里的食盒都要落在地上。

“福姐!你作甚!”

路嬷嬷这就要上前拉她出去,倒是叶婉面容平和,对路嬷嬷摆手:“观澜苑没那么许多规矩,福姐,你起来说话吧。”

季山楹没起身。

她安静等路嬷嬷关上房门,才微微抬起鹅蛋脸。

她目光低垂,卷翘浓密的睫毛在乌黑瞳孔上打落一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三娘子,奴婢知晓您慈善和蔼,才斗胆献计。”

这词用得精准。

叶婉这几日心烦意乱,头晕脑胀,听到献计二字,竟也定了定心神。

坐在副座上的少年郎,此刻也垂下眼眸,薄唇轻抿,淡淡睨了她一眼。

季山楹目光平直,不左顾右盼,她规规矩矩跪着,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奴婢斗胆,已经从旁人口中知晓三娘子的烦心事,思来想去,认为此事唯有一法可解。”

叶婉把目光定在了她脸上。

“你说。”

季山楹说:“奴婢以为,此事,可应。”

这两个字说出口,坐在一边的少年郎瞬间锋利了眉眼。

他长眉微蹙,一双凤眸凝聚出摄人冷光。

“你说与不说,结果有何区别?”

少年郎声音冷冽,比方才温润模样大相径庭:“人人都知晓的结果,还用你来点明?”

父亲骤然离世,离开外府归京,环境转变,人心叵测,让少年郎短短两月之内,就尝遍了人情冷暖。

戾气积累心间,让他骤然失去了理智。

方才怜惜母亲,体谅亲妹,对一个家生子,可生不出半分体贴。

“别在这里碍眼,出去!”

叶婉倏然开口:“元礼!你失礼了!”

少年胸膛起伏,却被母亲训斥后噤声,没有继续言语。

可他那双冰冷目光,却暗藏锋芒,刀刀刺向季山楹。

若是寻常小丫鬟,此刻早就吓哭了,亦或者,根本不会有献计这一出戏。

但季山楹却没有。

她依旧跪在那里,脊背笔挺,犹如凛冬绽放的腊梅。

今日家里发生的事情犹如一记闷棍,打醒了想要徐徐图之的季山楹。

手里没钱,身上没权,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

碍于身份,辈分,性别,她都是社会的最底层。

想要不被人威胁,想要以己立身,必要不断攀援,爬到人人够不到的位置。

所以,她在今日干脆利落献计。

烧火丫头的活计的确不错,却站不到主家跟前,无法踩着这些人的肩膀,看到广阔天地。

季山楹眸色幽深,她一字一顿:“三小郎君,奴婢话还未说完,你怎就知晓同旁人一般无二?”

谢元礼满腔愤怒,在被母亲训斥时已经平复下去,此刻听闻这胆大奴婢这样反唇相讥,竟比方才还要平和。

他没有生气。

“你且说来。”少年郎的声音恢复清朗。

季山楹并不惊讶,年纪轻轻便声名在外,被誉为归宁侯府未来的荣光,谢元礼定不是泛泛之辈。

“三娘子,”季山楹的视线重新落到了叶婉的膝上,“侯夫人爱孙心切,三娘子孝顺知礼,亲自送两位小主子至慈心园,感谢侯夫人的抚照,自是婆媳和睦,家宅安稳。”

“然两位小主子一路旅途奔波,定会生病哭闹,侯夫人满心慈爱,必要亲力亲为。”

她意味深长:“可侯夫人本就年迈,天长日久,如何能忍受哭闹?怕是一个不好,再把自己累病,最后还得三娘子侍奉在前,迎回儿女,不叫两位小主子打搅侯夫人养生。”

“侯夫人介时一定会懂得三娘子的孝顺,知您孤儿寡母的不易。”

季山楹这一段话,说得含糊又直白。

综上所述,就一个中心思想。

老太太要孙儿挟制儿媳,却被孙儿哭闹得寝食难安,最后肯定经受不住,必要把这烫手山芋丢回来。

可怎么丢,这件事她都落了下峰。

孩子是她要的,如今她又受不了丢回来,里子面子都没了。

聪明些,便知晓要让出些好处,把这件事变成母慈子孝的好名声。

季山楹声音落了下来:“三小郎君的师从,不是还没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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