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钢厂死战(1 / 1)
城北废钢厂废弃了十五年。
巨大的厂房骨架在夜色中像一头死去巨兽的骸骨,锈蚀的钢梁纵横交错,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地面堆满废铁渣和碎砖,杂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有半人高。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林天独自站在钢厂南门。
他没开车,步行七公里从市区走到这里。黑色夹克,黑色长裤,黑色帆布鞋,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里。左手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那本手抄医书——铁头连夜找人仿造的,封皮、纸张、字迹都尽量还原,但核心内容全换成了胡乱编造的药方。
诱饵,做得足够真。
夜风穿过厂区,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他抬脚,踏进厂区。
钢厂中央,旧熔炉车间
车间有半个足球场大,头顶是高耸的穹顶,几根断裂的钢索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正中央是个废弃的熔炉,炉门大开,里面黑漆漆的,像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嘴。
燕茹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头发散乱,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左眼眶肿得发青。她穿着早上那件米色针织衫,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椅子周围,站着八个人。
不是铁头手下那种街头混混。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战术靴,腰间别着手枪,手里拿着军用甩棍。站位有章法,两人守住车间入口,两人在燕茹左右,四人在熔炉后方呈扇形散开,眼神锐利,呼吸平稳。
职业的。
熔炉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鹏。他换了身黑色皮夹克,手里把玩着一把***,刀锋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血丝,但嘴角挂着笑,那种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扭曲笑容。
另一个是个陌生男人。
四十岁左右,寸头,脸颊瘦削,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他穿着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随意,但眼神像鹰——冰冷,锐利,没有温度。
“老板,”寸头男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来了。”
话音刚落,车间北侧的小门被推开。
林天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碎铁渣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目光先落在燕茹身上,停顿两秒,确认她还活着,然后移向白鹏,最后停在寸头男脸上。
“东西呢?”白鹏抢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林天举起公文包:“放人。”
“先验货!”白鹏上前两步,又猛地停住,像是怕林天突然暴起。
林天没动。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本手抄册子,翻开几页。昏黄的灯光下,泛黄的纸张和工整的字迹清晰可见。
“扔过来!”白鹏喊道。
“放人。”林天重复。
两人僵持。
寸头男突然笑了,笑声干涩:“林先生,久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秃鹫,拿钱办事的。今天这局面,你一个人,我们十个。聪明点,把东西交出来,我保证你们俩都能活着离开。”
林天看向他:“你也是白鹏雇的?”
“谁付钱,我给谁办事。”秃鹫耸耸肩,“不过说实话,我对你那本医书更感兴趣。交出来,我可以说服白少留你一条命。”
“如果我不交呢?”
“那就不好看了。”秃鹫从口袋里掏出手,手里多了一把装了***的手枪,枪口自然下垂,没指向任何人,但威胁意味十足。
林天沉默了。
他看了眼燕茹。燕茹拼命摇头,眼泪从肿胀的眼眶里涌出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林天说,把册子合上,“我扔过去,你们放人。”
他把册子往白鹏脚前一扔。
册子落地,溅起一小片灰尘。
白鹏眼睛一亮,弯腰去捡。
就在他手指碰到册子的瞬间——
林天动了。
不是往前,而是向左横移三步,脚尖挑起地上一截半米长的钢筋,右手接住,身体顺势旋转,钢筋如标枪般掷出!
“咻——噗!”
钢筋精准贯穿守在燕茹左侧那人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倒飞出去,“砰”地钉在后面的铁架子上!那人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几乎同时,林天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猎豹般扑向右侧那人!
那人反应极快,甩棍横扫,带起风声。林天不闪不避,左手硬接一棍——
“咔嚓!”
甩棍打在小臂上,发出骨裂的闷响。但林天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五指并拢,如刀般插向对方喉结!
“呃!”
那人眼珠暴突,捂着喉咙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电光石火间,两个守卫已废。
“开枪!开枪啊!”白鹏尖叫。
秃鹫举枪,但林天已经冲到燕茹身边,一脚踹翻铁椅子,椅子带着燕茹向后倒去,刚好躲过第一发子弹!
“噗!”
子弹打在铁椅上,溅起火星。
林天扯掉燕茹嘴上的胶带,割断绳子,把她往旁边废料堆后一推:“躲好!别出来!”
话音未落,剩下六人已经围了上来。
四根甩棍,两把匕首,从不同角度攻来。这些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林天没躲。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陌生的冷光。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迎着正面的甩棍撞了上去!
“砰!”
甩棍砸在左肩,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但林天借着这股力,身体如泥鳅般滑进对方怀里,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闪电般点在对方胸口膻中穴。
那人浑身一僵,眼白上翻,直挺挺倒下。
第二根甩棍到了脑后。林天头也不回,左手后抓,精准扣住对方手腕,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甩棍脱手,林天反手接住,向后横扫,砸在第三人膝盖上。
“啊——!”
惨叫声中,林天夺过匕首,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匕首划出冰冷的弧线——
“嗤!嗤!”
两个持枪的手腕被割开,手枪落地。林天一脚踢飞一把,另一把抓在手里,看也不看,反手一枪!
“噗!”
子弹击中正要偷袭的一人眉心。那人身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从动手到此刻,不到十五秒。
八人,六人倒地,两人重伤。
车间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白鹏粗重的喘息,和秃鹫手指扣在扳机上的轻响。
林天站在血泊中,左肩塌陷,小臂扭曲,血从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半边身体。但他站得笔直,右手握枪,枪口指着秃鹫,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滴血。
“还要打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秃鹫盯着他,很久,突然笑了:“厉害。真的厉害。这种身手,这种打法……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谁?”
“放人。”林天没回答。
“可以。”秃鹫居然真的收起枪,举起双手,“今天这单,我认栽。白少,钱我不要了,你自求多福。”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就走,几个起落消失在车间阴影里。
白鹏傻了。
他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手下,看看浑身是血但眼神冰冷的林天,腿一软,跌坐在地。
“别、别杀我……东西你拿走……燕茹你也带走……我、我保证不再找你麻烦……”
林天没理他。他走到燕茹藏身的废料堆后,伸出手:“能走吗?”
燕茹脸色惨白,但咬着牙点头,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林天!你去死吧!”
白鹏突然暴起!他从地上捡起那把***,疯狂地扑向林天后背!
林天听到风声,本能地转身,把燕茹护在身后,抬臂去挡。
但他忘了左臂已经骨折。
“噗嗤!”
刀刃狠狠扎进他左上臂,贯穿肌肉,卡在骨头里。
剧痛让林天眼前一黑。
白鹏拔出刀,还要再刺——
“砰!”
枪响了。
不是林天的枪。
子弹从车间二楼射来,精准命中白鹏右肩。***脱手,白鹏惨叫着倒地。
林天抬头。
二楼断裂的钢梁上,颜如玉站在那里,一身黑色夜行衣,长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把装了***的手枪。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同样黑衣,身形矫健。
“还能走吗?”颜如玉问,声音从高处传来,冷静得不带感情。
林天点头,咬着牙拔出胳膊上的刀,扔在地上。血涌得更凶了。
颜如玉从二楼直接跳下,落地轻盈。她走到林天面前,看了眼他的伤势,眉头微皱:“得马上去医院。”
“他呢?”林天看了眼在地上打滚的白鹏。
“我的人会处理。”颜如玉示意,身后两人上前,架起白鹏,迅速拖走。
“燕茹交给我。”颜如玉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天,“你失血太多了。”
林天想说什么,但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左臂的剧痛蔓延到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他咬牙,强行迈步。
一步,两步。
走到车间门口时,头顶突然传来“嘎吱”的怪响。
一根锈蚀的钢梁,因为刚才的枪击和打斗,终于撑不住了,断裂,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来!
目标——燕茹。
林天看见了。
他推开颜如玉,用尽最后力气扑向燕茹,把她护在身下。
“轰——!!!”
钢梁砸下。
尘土飞扬。
颜如玉尖叫:“林天——!”
黑暗。
无边的黑暗。
然后,有光。
破碎的光,像万花筒里的碎片,旋转,拼凑,形成画面——
热带雨林,暴雨如注。脸上涂着油彩的男人在泥泞中匍匐前进,手里握着***。耳边有同伴的呼吸声,还有敌人靠近的脚步声。
“猎鹰,两点钟方向,三百米。”
“收到。”
扣动扳机。子弹穿透雨幕,远处有人倒下。
“撤!快撤!”
爆炸。火光冲天。气浪把他掀飞,重重撞在树上。肋骨断了三根,嘴里全是血。
“队长!撑住!”
“别管我……带资料走……一定……要带回去……”
然后又是黑暗。
另一个画面——
白色的房间,消毒水味道刺鼻。他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窗外是雪山,阳光刺眼。
一个白发老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银针。
“小伙子,你这伤,西医救不了。想活吗?”
他点头。
“那忍着。”
银针扎进穴位,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痛过之后,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这是‘鬼医九针’,我祖上传下来的。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针法,药方,经脉图……无数知识涌入脑海。
“你是谁?”他问。
老医生笑了,笑容沧桑:“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画面再转——
沙漠,沙暴。他和队友被困在废弃碉堡里,弹尽粮绝。
“队长,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
他拿出银针,扎在队友伤口周围,血奇迹般止住了。
“这是……”
“别问。活下去再说。”
最后一场任务。
高楼天台,风很大。目标就在对面大楼,狙击镜里,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神像毒蛇。
“猎鹰,确认目标。请求击毙。”
耳麦里沉默了三秒:“批准。”
他扣下扳机。
子弹飞出。
但就在那一刻,目标突然转头,看向他这边,咧嘴一笑。
那笑容……和白鹏好像。
然后——
爆炸。
不是目标所在的大楼,是他脚下的大楼。
有人出卖了他们。
他在坠落,耳边是风声和队友的惨叫。
“王林天——!!!”
他猛地睁开眼。
不,不是睁开眼。
是意识在某个黑暗的空间里苏醒。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旋转,碰撞,融合。
他是林天。
六岁被遗弃,在顾家长大,替顾姗姗顶罪,坐了三年牢。
他也是王林天。
华夏“龙牙”特种部队第七小队队长,代号“猎鹰”,二十八岁,执行过四十七次绝密任务,最后死在叛徒出卖的爆炸中。
两个灵魂,两段人生,在这个濒死的身体里相遇。
“我……是谁?”
问题问出的瞬间,答案自动浮现。
你是林天。
你也是王林天。
但现在,你只是你。
记忆开始整合。童年的温暖,少年的深情,监狱的阴暗,出狱后的背叛……和雨林的生死,沙漠的绝境,手术台上的银针,最后那场爆炸。
所有情绪——爱,恨,痛,悔,怒——全都涌上来,像火山喷发。
然后,慢慢沉淀。
冷却。
凝结成一种全新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林天的善良隐忍,也不是单纯王林天的杀伐果决。
那是……经历过最深背叛和最惨死亡后,依然选择站起来的,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要活下去。”
意识在黑暗中说。
“我要让背叛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要保护该保护的人。”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黑暗开始消退。
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剧痛如海啸般席卷每一个细胞。
但这一次,他没有昏迷。
他咬牙,在剧痛中,开始运转记忆中那套“鬼医心法”。
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破损的经脉艰难流动,所过之处,疼痛稍减。
一根。
两根。
他“看见”了自己体内的伤:左肩胛骨碎裂,左臂骨折,肋骨断了四根,内脏出血,颅内也有淤血。
换作普通人,早死了。
但他还活着。
而且,正在一点一点,把破碎的身体,重新拼凑起来。
现实世界,医院抢救室
“血压40/20!心跳30!”
“大量失血!快!输血!”
“颅压升高!准备开颅!”
医生护士在忙碌,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颜如玉站在抢救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她身上还穿着夜行衣,沾着林天和白鹏的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燕茹坐在长椅上,披着毯子,浑身发抖。她脸上有泪,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他会死吗?”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颜如玉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但就在这时,监护仪上,林天的心跳曲线,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然后,开始稳步上升。
35……40……50……
血压也在回升。
主刀医生愣了一下,看向仪器,又看向林天苍白的脸。
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
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挣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