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死寂之后(1 / 1)
齐梓明将身体再次埋没在防御沙袋后面,冷汗浸透了他的作战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不仅仅是恐惧,更是长时间保持紧张状态后的生理反应。他不知道枪声已经停止的仓库方面到底是哪一方存活了下来,那种未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仓库区域此刻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与刚才震耳欲聋的交火形成骇人的对比。齐梓明趴在沙袋后,听着自己心脏沉重而急促的敲击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深深感到一个人的生命在这样的环境下简直就是风中的浮萍,如此的脆弱和不受控制。就在几小时前,翠鸟还在他身边,用那特有的沙哑嗓音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而现在——
他强迫自己停止回忆。在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死亡的恐惧支持下,他拖着扭伤的右脚开始慢慢地爬向仓库方向。右脚踝传来阵阵刺痛,每一次挪动都让他的额头上冒出新的冷汗。他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仓库就是刚才翠鸟被狙杀前让他去的三号区。现在想起翠鸟最后的眼神,齐梓明忽然意识到那是命令,他不知道这个命令后面是生还是死,但处理这个命令以外,他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过来一会,齐梓明像一只蜗牛一样挪过那五十多米的宽阔地带。这段距离在平日里不过几秒钟的冲刺,此刻却仿佛横亘着一道天堑。他的身体紧贴地面,用肘部和完好的左腿推动自己前进,受伤的右脚尽可能不施加任何重量。沙土灌进了他的衣领和袖口,与汗水混合成泥浆般粘稠的触感。
移动中,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月光洒在这片战场上,勾勒出令人不安的剪影。几具尸体散落在他经过的路径不远处,他们的姿态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有的还在试图寻找掩体,有的则已经放下了所有防备。齐梓明强迫自己不去辨认他们的面孔,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接近三号区域边缘时,他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不是枪声,而是某种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咳嗽。齐梓明立刻停止动作,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阴影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声音没有再出现。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敌人在设伏。齐梓明想起了训练营里教官的话:“在战场上,犹豫不决比做错误决定更致命。”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气力翻身进入了三号区域的防御工事里面。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一个黑影从侧面扑来,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齐梓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短暂一生的闪回——家乡的小巷,母亲的背影,第一次拿起枪时的颤抖。他准备迎接终结。
但扳机没有扣下。
“别动。”一个粗哑的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枪口稍微松了一些,但仍紧贴着他的皮肤。
借着昏暗的光线,齐梓明认出了对方——白天在营地东侧巡逻时打过照面的守卫,一个名叫马利克的当地人,也是SKM公司的一员,左眉上有一道显眼的伤疤。齐梓明记得这个人,因为马利克曾在他第一天到达时,默默地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也没说。
“马利克,”齐梓明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是我,47号。”
枪口完全移开了。马利克迅速查看了一下周围,然后将他拉到更隐蔽的掩体后。齐梓明这才注意到,马利克的右臂上有严重的擦伤,鲜血已经浸透了他临时包扎用的布条。
“我以为你死了,”马利克低声说,他的英语比齐梓明想象的流利,“翠鸟呢?”
齐梓明摇了摇头。马利克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警惕。
“其他人?”齐梓明问。
马利克用下巴指了指仓库内部,“里面还有三个,都受伤了。外面的人……大多都不在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见惯了死亡的人才有的麻木。
齐梓明和对方都用着蹩脚的英语交流着,同时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月光下,进攻的敌人已全部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尸体,姿态各异地散落在仓库前的空地上。齐梓明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五具,这意味着对方派出了一个完整的突击小队。
马利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翠鸟设置的陷阱。他们冲进仓库时,触发了预设的炸药和自动火力点。”他顿了顿,“但也付出了代价。”
齐梓明沉默地点头。他注意到马利克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失血和体力透支的生理反应。
“外面应该还有个狙击手。”齐梓明终于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马利克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应该还在。一直在。”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看到那棵枯树了吗?十一点方向,大约三百米外的小坡上。我估计他就在那里。”
齐梓明顺着马利克的目光看去。月光下,那棵枯树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个指向天空的骷髅手指。在那棵树的阴影中,隐藏着一个夺走了翠鸟生命的杀手。
“他在等什么?”齐梓明喃喃自语。
“等我们露出破绽,”马利克回答,“或者等天亮。那时他的视野会更好。”他顿了顿,“也可能在等其他敌人。”
这个想法让齐梓明脊背发凉。如果还有第二波攻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生还。
“我们该怎么办”齐梓明说。
马利克若有所思地点头,“三号区有条旧下水道,通往半公里外的废弃村庄。虽然出口很小,我们尝试过,能勉强通过。”
马利克思考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这个可行性,然后说道“从下水道撤离吧,咱们没有援军的,我去告诉其他人。你留在这里观察。有任何动静,立即通知我们。”
马利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仓库内部的阴影中,留下齐梓明一个人。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棵枯树。月光在树影间流动,创造出无数移动的暗斑,每一个都像是狙击手调整位置的动作。
他正想进一步检查,仓库深处传来了轻微的哨声——这是马利克约定的信号,表示他们已经准备好移动了。
马利克手里拎着一个小密码箱,估计里面装的肯定是矿场里找到的钻石了,和他一期出现的还有三个幸存者。这三人齐梓明都见过,两伤势较重的人是和他一样的新人,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能看到16和22两个编号。另一人虽然能自己行走,但左腿明显受伤,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
“下水道入口在那边,”马利克指向一堆箱子后的地板,“我已经移开了掩盖物。我第一个下去,然后是伤员,你最后。”
“狙击手怎么办?”其中一个伤员低声问,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一看到我们离开掩体就会开枪。”
马利克和齐梓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他们都知道,但没有答案。
“我们只能祈祷他在打瞌睡,”马利克苦笑着说,但没人觉得好笑。
正在这时,齐梓明注意到一丝异常——那棵枯树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月光,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他好像在移动,”齐梓明低声说,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我看到了反光。”
所有人都僵住了。如果狙击手正在调整位置,意味着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或者更糟——他的增援即将到达。
“没有时间了,”马利克果断地说,“现在就走!”
他掀开下水道入口的盖子,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马利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然后是16和22号两名伤员。当第三个人准备下去时,仓库外突然响起了引擎声。
齐梓明从掩体的缝隙中望去,看到两辆越野车正高速驶向仓库,车灯划破黑暗,像两只发光的眼睛。
他记得刚才马利克说过己方没有援兵了,那这个就是……“敌人增援!”他几乎喊出来。
最后一个幸存者惊慌失措地跳进下水道,齐梓明紧随其后。在他盖上入口盖子的瞬间,他听到了仓库大门被撞开的声音,以及一连串的枪声。
黑暗吞噬了他们。下水道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踉跄的脚步声。齐梓明不知道他们能逃多远,也不知道那个狙击手是否还在等待,或者已经加入了新来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