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家族宴上的羞辱(1 / 1)
包厢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涩。
刘智坐在圆桌最靠门的位置,面前的白瓷杯里茶水已经凉透。他身上的灰蓝色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这衣服是三年前买的,当时觉得料子舒服,就一直穿着。
“小刘啊。”
斜对面的大舅放下红酒杯,玻璃杯底磕在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全桌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过去,最后落在刘智身上。
“听晓月说,你在社区医院帮忙?”大舅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那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地停在“关切”与“轻视”的交界处,“临时工吧?一个月能拿多少?两千?三千?”
林晓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刘智的膝盖。
刘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啊?”表姐林薇尖着嗓子接话,她今天涂了正红色的口红,笑起来时牙齿白得刺眼,“我老公在互联网大厂,年终奖就发了二十个月工资。晓月,不是我说你,当初追你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
“薇薇。”林母出声打断,语气里却没多少责怪的意思。
刘智的视线掠过满桌的鲍参翅肚,最后停在面前那盘清炒时蔬上。晓月知道他吃素,特意点的。
“要我说,找对象还是得看潜力。”大舅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林父说的,“你看我家小峰,去年进了市一院,正式编制。带他的老师是心内科主任,明年就能考主治医师了。年薪嘛,不算奖金,三十万打底。”
坐在大舅旁边的表哥林峰适时地推了推金丝眼镜,朝刘智露出一个谦逊的笑:“社区医院也挺好,基层锻炼人。”
“锻炼人?”表姐夫嗤笑一声,“是锻炼怎么给老头老太太量血压吧?”
桌上响起几道压抑的笑声。
林晓月的脸微微发白。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是去年生日时刘智送的。不是什么名牌,但料子很软。她的手在桌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对了刘智。”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有个朋友在医药公司当销售,正缺人。虽然要天天跑医院看人脸色,但干得好一个月也能有五六千。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
“谢谢,不用了。”刘智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深潭里的水,扔块石头下去都激不起什么涟漪。
“年轻人要有上进心嘛。”大舅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看你,也快三十了吧?没房没车,做份临时工,以后怎么养家?晓月跟着你不是受苦吗?”
林父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地:“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桌上重新热闹起来。酒杯碰撞的声音,筷子碰到碟子的脆响,还有刻意拔高的谈笑声——关于股票,关于学区房,关于谁家孩子进了国际学校。
刘智安静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是特别设置的震动频率。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他推开包厢沉重的木门时,听见身后飘来林薇压低的声音:“……也不知道晓月图他什么……”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刘智走到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代号“玄武”。
“刘先生,赵老病危,心肺衰竭合并多器官功能不全,协和专家团队已下病危通知书。恳请您出手,诊金三千万已备,直升机一小时后可到您指定地点。”
下面附着一份电子病历和最新的检查报告。
刘智快速滑动屏幕,目光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停留了三秒。肺功能只剩18%,肌酐值爆表,血氧饱和度靠呼吸机勉强维持在90%。
还有救。但很麻烦。
他回复:“病人现在在哪?”
“协和ICU三号床。家属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倾家荡产也愿意。”
刘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林峰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嗓音:“……我爸就是爱操心。不过晓月确实可惜了,当年王浩追她追得多凶……”
另一个男声笑道:“王浩现在可不得了,自己开公司,去年净利润这个数。”然后是手掌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你说刘智那小子,到底给晓月灌了什么迷魂汤?”
“谁知道呢。说不定……”
声音渐渐远去。
刘智低头打字:“准备银针,要那套特制的。再让药房按这个方子煎药,我四十分钟后到。”
点击发送。
他按了下冲水键,水流声哗哗响起。推开隔间门时,镜子里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额前有碎发遮住了眉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也……更普通几分。
洗手,用纸巾擦干,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
回到包厢时,菜已经上齐了第二轮。一道龙虾刺身摆在桌子正中央,冰雕的龙船冒着白气。
“哟,还以为你走了呢。”表姐夫揶揄道。
刘智没接话,坐回自己的位置。林晓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歉疚,有不安,还有些别的什么。
“小刘啊。”大舅又端起酒杯,这次是冲着他,“虽然你现在条件一般,但只要肯努力,未来还是有希望的。来,大舅敬你一杯,希望你早日转正,啊?”
全桌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有嘲弄,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兴致勃勃。
刘智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举了举,然后喝了一口。
茶很苦。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满头是汗的中年男人冲进来,目光在桌上慌乱地扫了一圈,最后死死盯住刘智。
“刘、刘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可算找到您了!赵老、赵老他……”
男人是跑着上楼的,喘得说不下去。他从怀里掏出一部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视频通话,双手捧着递到刘智面前。
屏幕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泪纵横,背景是医院冰冷的白墙。
“刘神医!求您救命!我父亲他、他……”
视频里的声音很大,透过手机扬声器,清晰地传遍了突然死寂的包厢。
刘智接过手机,对着屏幕点了点头。
“我马上到。”
他挂断视频,把手机递还给中年男人,然后看向身旁的林晓月。
“医院有个急症,我得去一趟。”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结了冰的湖面,“抱歉,这顿饭,可能吃不完了。”
他站起身,灰色衬衫的袖口再次露出来,洗得发白的边缘,在包厢奢华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满桌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他,盯着那个中年男人对他九十度鞠躬,盯着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盯着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晓月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骨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