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宝宝修哥在这(1 / 1)
再次踏入医院,方敬修身上那股源自谈判桌的隐晦戾气已收敛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密不透风的凝重,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牵挂。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羊绒衫与黑色呢绒大衣,身姿笔挺,步伐却比之前更显沉重。
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淡淡阴影,薄唇紧抿,那双惯常冷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在望向重症监护室方向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翻涌。
雍州市一院的周副院长早已接到通知,匆匆赶到重症监护病区外等候。
看到方敬修出现,他立刻上前,姿态比之前更为谨慎:“方司长。”
方敬修只是极轻地颔首,目光已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监护室的观察窗上。
陈诺依旧静静躺着,小小的身躯陷在白色的被褥与仪器管线中,颈间纱布刺眼。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这片惨白里。
上周还鲜活灵动、会狡黠地看着他、会用柔软声音喊他修哥的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一尊失却了灵魂的瓷偶。
“现在的情况,详细说。”他转向周副院长,声音不高,却带着需要掌握一切细节的压迫感。
周副院长推了推眼镜,有条不紊地汇报:“陈诺小姐生命体征目前维持稳定,血压、血氧都已回升到安全范围,输血和抗感染治疗持续进行中。麻醉效果已基本代谢,但尚未恢复自主意识,这在大失血和创伤后并不罕见,神经系统需要时间恢复。我们每小时评估一次GCS评分,目前有微弱改善趋势。”
听完周副院长专业而谨慎的汇报,方敬修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暴露他内心焦灼的问题:“转院去靖京军区总院,风险多大?”
他想把她放在自己势力最核心、最安全的地方,想用最顶尖的一切环绕她,这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超越了理性的最优解计算。
周副院长闻言,脸上露出专业性的慎重:“方司长,从医学角度,我不建议现在转运。患者虽然生命体征平稳,但并未脱离危险期,身体极度虚弱,内环境尚未完全稳定。长途颠簸,即使使用最专业的医疗转运车,也存在诱发二次出血、感染加重、甚至途中发生意外的风险。军区总院的设备和技术固然顶尖,但现阶段,稳定比转移更重要。至少,需要等她完全清醒,渡过最关键的72小时急性期后,再行评估。”
方敬修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病房内。周副院长的话有理有据,他并非不通情理。
只是,将陈诺留在这片刚刚掀起腥风血雨的土地上,即使医院已是铜墙铁壁,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无法真正放松。
片刻的静默后,他做出了决定。
“秦秘。”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司长。”秦秘书立刻上前半步。
“帮我请假。”方敬修说得清晰,“三天。从今天算起。”
秦秘书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属于心腹才懂的忧虑。
他没有立刻应“是”,而是更凑近了一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低语:“司长,请您三思。您刚升任司长,位置还没完全坐热,部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一上任就请三天假,而且是事假……理由怎么写?家属病重?陈小姐的身份目前……尚未公开。别人会怎么想?会说您消极怠工,因私废公,甚至作风轻浮,被私事绊住手脚。这对您的威信,对您下一步的工作,非常不利。柳家那边,恐怕也会借题发挥。”
秦秘书的话,句句戳在官场潜规则的要害上。领导干部,尤其是刚提拔的关键岗位领导,最忌给人留下不稳重、“私事重于公事”的印象。请假天数、请假事由,都是有心人解读的信号。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让某些人做文章。
更何况,陈诺的身份敏感,无法作为正式理由提出,更会引人猜测,甚至可能被恶意中伤为为红颜耽误前程。
这些,方敬修岂能不知?
他浸淫体制多年,深谙其中三昧。
方敬修听着,目光却未曾离开病房内的陈诺。他想起刀锋划破她肌肤的瞬间该有多疼,想起她孤立无援倒在血泊中的恐惧,想起她可能再也无法睁开那双盛满星光与他的眼睛……
心脏猛地一缩,那痛感尖锐而真实,远比任何政治风险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没有立刻反驳秦秘书,也没有改变决定。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缓缓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这是一个泄露了些许疲惫却依然克制至极的动作。
他不需要向秦秘书解释,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剖白,他清楚他的权柄、他的前程、他的规则,如果不能护住眼前这个人,那这一切的攀升与博弈,瞬间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底色。
她不是他权力游戏中的点缀,而是他方敬修这个人,剥离所有身份后,唯一想紧紧攥在手里、捂在心里的温热与光亮。
他再次看向病房里的陈诺。
那个上周还在他怀里撒娇说要包小白脸的鲜活生命,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颈间包裹着刺目的纱布。
她是因为追寻他默许甚至鼓励的真相,才差点葬送在这异乡的阴谋里。
权力场上的算计、名声的顾虑、未来的布局……这一切都很重要,是他安身立命、步步攀登的基石。
但在此刻,看着那苍白的面容,所有这些重要的东西,似乎都退后了,变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她雨夜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撒娇时微翘的嘴角,想起她坚定地说我等你时的模样。
他也想起自己接过那枚尾戒时,心中暗许的承诺。
“她最重要。”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这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原则的重新定义,是一个权力者对内心秩序的最终确认。
为了她,他愿意承担非议,愿意暂时偏离那条步步为营的轨道。
这份愿意,本身就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深沉也最奢侈的爱意,在他这个位置,时间、名誉、潜在的政治资本,每一样都比钻石更珍贵。
秦秘书默然,他知道,司长的心意已决。这份决断背后,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深情。
他跟随方敬修多年,深知这位年轻领导骨子里的骄傲与决断。
平时恪守规则,冷静克制,可一旦触及他真正在意的人和事的底线,那份隐忍下的强势与不惜代价,便会显露无疑。
“是,司长。”秦秘书不再多言,垂首应下,“我会妥善处理请假事宜。部里那边,就按紧急私务,需在雍州处理三日报备,电话请示主管副部长。具体工作,我会每日整理简报,紧要文件加密传送给您审阅。司务会和几个原定的调研,可能需要调整或请副司长代为主持。”
“可以。”方敬修点头,对秦秘书的机变和周到表示认可,“你处理好。这三天,没有天塌下来的事,不要打扰我。”
“明白。”秦秘书肃然。
他知道,这三天,方敬修要把自己钉在这医院里,亲自守着。
这是他对规则的僭越,也是他对自己内心准则的坚守。
吩咐完毕,方敬修转向一直安静等待的周副院长:“周院长,麻烦安排一间离监护室最近的休息室,或者值班室给我。另外,”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这三天,她的主治医护团队,尤其是夜班值守,必须是你们院里最可靠、技术最好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哪怕是最微小的疏忽。”
“方司长放心!”周副院长立刻保证,“我亲自盯着。休息室就在隔壁,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设备简单,但安静。医护团队都是我们重症和外科的骨干,政治上、业务上都绝对可靠。”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司长的能量和此刻的决心,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方敬修再次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监护室内的陈诺,然后对秦秘书道:“你去办事吧。车留一辆在医院备用。”
“是。”秦秘书躬身,快步离去,开始处理那棘手的请假事宜和后续工作安排。
秦秘书离去后,方敬修走进那间简陋的休息室。他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侵染房间。
他脱下大衣,却并未坐下休息,而是再次走到窗边,沉默地望向窗外。
然而,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风景上,每一次监护室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他的肩膀都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视线也迅速扫过去。
最终,他离开窗边,轻轻推开监护室的门,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仪器运行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他缓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在病床旁投下一片阴影,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怕惊扰输液针头,而是用指尖,以几乎感觉不到的力度,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发,动作珍重得如同触碰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描摹过她苍白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刻进心底。
“宝宝,”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只有离得最近的仪器或许能捕捉到这微不可闻的音节,“修哥在这儿。”
“别怕。”他补充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想起了她遇险时那句带着哭腔的修哥救救我,当时他恨不能插翅而至,此刻仍然后怕得指尖发凉。
他弯下腰,在她耳边,用更低、更柔的声音说,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说完这句,他直起身,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柔情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坚毅的寒冰。
他转身走出监护室,回到休息室,在书桌前坐下。
没有开灯,他拿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开始处理秦秘书加密发来的必要文件,回复关键邮件,字句简洁,决策果断,仿佛那个刚刚在病床边低语的男人只是幻影。
但每隔半小时,他会准时起身,走到监护室外,透过观察窗静静地看上一两分钟,确认那小小的身影依旧安然,才会回去继续工作。
夜深了,他合衣躺在简易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外面走廊偶尔的脚步声,神经始终为隔壁房间的那个人而绷紧。
这份爱,没有鲜花,没有告白,甚至没有多少言语。
它体现在他破例请假的决断里,在他沉默守候的身影里,在他小心翼翼触碰她发丝的指尖里,在他为她筑起的、无视规则与眼光的保护壁垒里。
它是方敬修式的爱,深沉、克制、背负着权力的重量与风险,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毋庸置疑,更加具有摧毁一切阻碍的磅礴力量。
这份爱,与他手中的权力一样,不动声色,却足以撼动他原本固若金汤的世界。